第10章 (捉蟲1)
陳斯狠狠地吸了一口,仰頭吐煙:“長期的饑餓他的身體已經不能在負擔更多的傷痛,所以那顆流彈加速了他的死亡。”
聽了陳斯的話,窦冉的心結仿佛有幾分釋然。她擡頭卻看到陳斯臉上已經有些麻木和冷淡的表情,心頭又是一緊。
陳斯把煙頭丢到地上,用腳碾碎:“別抽了。你傷口還沒好。”
窦冉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根已經燃盡了一大半的煙蒂,手指一松,煙頭掉落在地上無聲無息,揚起的灰塵卻如同窦冉的心思一般千絲萬縷。
“你難過嗎?”窦冉問,“沒能救他,你難過嗎?”
陳斯看向窦冉,對視了幾秒後挪開視線:“回去吧。還有病人在等。”
窦冉在他眼中看到一種無奈的淡然,心猛然揪緊。他沒有時間傷感。
回到站裏,窦冉看着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陳斯,心裏感慨良多。
“你在這兒等我下。”陳斯說。
窦冉沒有多問,停在原地等他。
“你的手機。”陳斯将手機遞給窦冉。
窦冉接過手機,笑道:“謝謝,陳醫生。”她說完,轉身要走。
陳斯卻突然叫住她:“窦冉。”窦冉轉身看着他,表情裏帶着茫然和迷惘。陳斯遲疑了片刻:“你還是跟你那些同事一起回去最好。”
他的話一個字不差的落入窦冉的耳朵裏,窦冉并沒有過多的驚訝,反而愈發的堅定:“嗯,只是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有什麽事情,比你的生命還重要?”
“有,有一件事情比我的生命還重要!”窦冉反駁他。
陳斯沒再繼續追問,默然的轉身,給窦冉留下一個背影,一個她那麽熟悉卻又陌生的背影。
“嗡嗡”口袋裏的手機适時的震動起來,窦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通電話。
“喂?你死哪兒去了?我打那麽多電話你都關機,你想吓死我是不是?”梁茵的聲音隔着幾千公裏聽着都無比尖銳。
窦冉說:“之前手機沒電了。”
電話那頭的梁茵确認是窦冉的聲音後,似乎松懈了下來,語氣也緩和了許多:“別老是玩消失,也不給我報個平安。真的沒事嗎?你別遇到了事情不說,讓叔叔阿姨擔心。”
“嗯,我真的沒事。”
“以後記得報平安,我們總是會擔心你,以為你又……”梁茵話說了一半,“好了,別的我也不多說,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窦冉拖着長長的尾音,腦子裏想着怎麽打岔:“這次我很走運,遇到了YMI的實地醫生,還跟他們一起生活。”
“所以說就是暫時回不來是嗎?”梁茵單刀直入
窦冉眼看打不了哈哈,只能老實交代:“嗯,可能要過一段時間,不會很久。”
梁茵那邊一片沉默,過了許久才說了句:“阿姨和叔叔,還有我都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你。”
“我知道。”窦冉如鲠在喉。
“好了,你早點結束,早點平安回來。事情順其自然,你那種大海撈針的方法及笨也不管用。”梁茵又恢複之前的語氣。
“梁茵。”窦冉轉身一擡頭,便看到陳斯站在她對面,他手裏拿着記錄板,正跟旁邊的人讨論着什麽。似乎是感覺到窦冉的目光,陳斯扭頭看過來。四目相對,窦冉看着陳斯的表情,對着電話那頭的人說:“我遇到了一個人,不是他,但是很像他。”
挂了電話,窦冉在去找陳斯,他早已經不在原地。窦冉難免有些失落,她有些話想要問他,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
奔波了數日,正當窦冉覺得終于可以打開電腦靜下心,寫些稿子出來的時候,唐婉婉突然出現在了她面前。
唐婉婉依然踩着高跟鞋仰着頭:“窦冉,主編讓我來告訴你,你的稿子和照片全部打包好,給我帶回去。”
窦冉十分懷疑地打量了唐婉婉一番。她對唐婉婉有幾分芥蒂,稿子交到她手上,只怕會被弄丢。
“我沒有接到主編的通知。”窦冉婉拒。
“主編說的就是主編說的,你愛信不信。”唐婉婉端着姿态。
窦冉看着她一副嬌慣得目中無人的樣子,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那你回去吧。”
唐婉婉氣得直跺腳:“你要是不信可以問章平,主編說的時候他也在。”
窦冉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唐婉婉漲紅着臉。窦冉說:“好,我還沒整理好。晚上,你讓章平過來拿。”
“那麽麻煩幹嘛?你現在弄,我在這兒等。”唐婉婉轉了一圈,摸了下板凳上的灰塵,拿了張紙墊在上面。
窦冉看着她細致的動作,默不作聲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
陳斯從病房裏出來,看到院子裏那副奇特的情景不由的駐足看了會兒。窦冉弓着腰,一只手撐着下巴,咬着下唇,微微蹙眉,盯着眼前的屏幕,似乎在思量什麽。
“你傷口恢複了?這麽坐!壓到傷口怎麽辦?”
聽到陳斯的聲音,窦冉轉頭去尋,他已經近在眼前。窦冉手一抖,慌亂的把屏幕上面的畫面挂掉。
“陳醫生。”窦冉盡量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站起來,手心裏卻開始漸漸冒着冷汗。
“傷好的太快了?我……醫生的話都不聽。”陳斯雙手插在口袋裏側目看了眼旁邊的唐婉婉,“身體不好,就躺着休息。工作什麽時候不能做。”
窦冉看着陳斯離開的背影,忽然全身松懈下來。
還好,她剛才一度以為陳斯看到了那張照片。
“好了沒有?”唐婉婉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等不及就先回去,晚上讓章平來拿。”
唐婉婉閉嘴憋氣,哼了一聲,坐到窦冉身後,打算盯着她工作的進度。
窦冉重新打開照片,一張張的篩選,想要符合她這次的主題又能打動人心的照片。男孩兒倒在地上的那張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她思量了許久,卻始終說服不了自己。
鼠标在屏幕上快速的滑動,窦冉咬着下唇。
那張照片如同一顆随時會爆炸的炸彈,傷人三分,自傷七分。
她動搖了下,删掉了這張照片。
唐婉婉在後面默默無言地看着窦冉的動作,耳邊不禁想起之前窦冉嘲諷她的那句話,心裏越發的不舒坦了。
窦冉整理好稿子,打包,上鎖。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拔下U盤,慎重地放到唐婉婉手裏。
“別弄丢了。”窦冉囑咐道。
唐婉婉起身,異常用力的拍了拍身上的裙子:“放心吧。”
“對了,章平讓我告訴你,我們明天下午的車。你要是改變注意了,還來得及。”唐婉婉好意提醒窦冉。
“你們路上小心。”窦冉說。
唐婉婉頓時放松下來:“你不是來是最好不過了,希望你回國的時候能拿出足以讓所有人震驚的作品。”
窦冉木然的笑着,并不作答。
唐婉婉盯着看了幾秒,只覺得她的眼神裏帶那種要看她笑話的意味。她握緊手中的U盤,剛才屏幕上的那張照片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如果那張照片是她拍的,還怕窦冉會看不起她?
***
晚上,章平帶着唐婉婉又出現在了YMI的門口。
窦冉剛要開口拒客,只見章平揚了下手裏的飲料:“學姐,以水帶酒。”
窦冉合上筆記本,硬着頭皮走出去:“這邊。”
章平将手裏的東西塞給唐婉婉:“陳醫生不知道有沒有空和我們一起。”
提到陳斯,窦冉愣了幾秒。她一下午沒看到陳斯的影子,聽同房的病人說,好像是在準備什麽。阿拉伯的方言她實在是只能聽個大概。
“你去問問?他的休息室在那邊。”窦冉指了下大致的方向。
章平便火急火燎的跑過去敲門,窦冉轉身,唐婉婉那就緊貼着她站着。
窦冉問:“不是明天要走,怎麽不收拾東西?”
“收拾好了,我不想來的,章平非說要來。”唐婉婉一副嫌棄的表情。
正說着,章平和陳斯走過來。陳斯看了窦冉一眼:“別聊太晚,早點回去休息。”
“嗯。”
四個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喝着章平帶來的飲料,遙望着天上的星空。窦冉卻生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奇怪感覺。
這種場合,她不太擅長,只能默默聽着旁邊的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章平跟陳斯到算是能聊到一起的,從醫療到社會話題,每一個他們都能談起來。唐婉婉則在一邊靜靜聽着偶爾插幾句嘴。
“我去趟洗手間。”唐婉婉突然站起來說。
窦冉指了下洗手間的方向,便沒有在留言,轉頭繼續聽着陳斯和章平聊天。
過了很久,章平突然說了句:“婉婉怎麽去了那麽久,不是出事了吧。”
“不放心,就去看看。”陳斯站起來,伸手拉了窦冉一把。
窦冉揉了下腿:“我去看看。”
她朝着洗手間的方向走。
病房裏,唐婉婉正拿着窦冉的相機擺弄着,絲毫沒有察覺門口已經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