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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好……好像撞到人了。”Ata的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

陳斯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腕,倒抽了口涼氣,擡頭對着向導使了個眼色。

“我去看看。”向導說着打開車門。

窦冉不由的心跳加速,上次車禍的陰影似乎又籠罩了上來,她暗暗握緊手裏的東西。

“你在車裏坐好了,別亂動。”陳斯的聲音就在耳邊,熟悉的語言不禁在這一刻讓窦冉多了些許安全感。

向導的腳還沒落地,只見車頭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個黑布包裹着的腦袋。窦冉心驚了下,下意識的看向旁邊的陳斯,他臉色如常,察覺到窦冉的目光,便低頭盯着她看了幾秒。

“能站起來應該沒事。”窦冉自我安慰道。

前面的人好像也有點蒙了,站在那裏停頓了許久,才扶着車晃了晃腦袋。

向導對着他吆喝了聲什麽,他擡起頭,朝着車裏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窦冉仿佛被定格住了。

那是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女孩兒。

“陳斯,那是個小姑娘。”

“我看到了。”陳斯的聲音冷冷清清。

向導朝着女孩兒的方向走了兩步,還沒到達邊緣,旁邊忽然沖出一個黑色的人影,一把揪住女孩兒的頭發。女孩兒後仰,手腳撲騰地掙紮企圖抓住兩邊的東西求救,男人面不改色,咬了下牙,用力一甩,将她丢到路邊。

窦冉他們完全沒有料想到這一出,腦子裏斷了根弦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怎麽打人?”窦冉回過神來,松開手側身去拉車門。

陳斯反手拉住窦冉:“好好呆着,別管。”

窦冉被陳斯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下,一手拉着車門把手,一手被陳斯握在手裏。

“別亂來,這事兒你管不了。”陳斯低聲警告她。

窦冉朝着路邊看過去。男人滿身的戾氣,對女孩兒下手也是沒輕沒重,每踢一腳女孩兒都會發出長長短短的哀嚎。

“Help!Help!”女孩兒仿佛一下子爆發出來,乘着男人休息的幾秒鐘,從地上爬起來往向導的方向邊跑邊求救。

窦冉聽着求救聲,轉頭盯着陳斯。

陳斯抓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撇過頭不去看窦冉的樣子。他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不用看着她咬着下唇,鼻息濃重,瞪大雙眼那堅定的表情。

女孩兒沒跑兩步,便被後面的男人一把拽住頭發,硬生生地拖到身後。重力作用讓女孩兒倒退了好幾步,最後跌坐在地上。疼痛并沒有讓她哭泣,反而是沉默起來。

男人又是一陣拳打腳踢,女孩兒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向導的鞋子,目光呆滞,停止了反抗。最後男人似乎累了,幹脆從腰間抽出一根繩子把女孩綁起來。做完這些他直起腰,對着向導多看了兩眼,見向導正看着他臉色瞬時變得難看。他的手放在腰間,大踏步地走過去,氣勢洶洶地對着向導吼了句什麽。

說得方言,窦冉聽不懂他們交談的內容:“他們說得什麽?”

“不知道。”陳斯的手松了些,可是又不敢完全松開。

窦冉看着向導始終好臉賠笑着,過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根煙給男人點上。男人吸了口有些意猶未盡的轉身踢了地上的女孩兒一腳,嘴裏罵罵咧咧的說了幾句。女孩兒哼了聲,聲音微弱。

向導指了指窦冉他們的車子,像是在解釋什麽。男人瞥了眼車子裏的幾個人,最後目光在窦冉身上停留,嘴角上揚露出一口黃牙。對着向導邊調笑邊有些yin|蕩的笑着。

“陳醫生,我們準備的煙呢?”向導拍了拍車窗上的無槍支标示,探頭進來問陳斯。男人也跟着探頭進來,眼睛卻從未離開窦冉。

雖然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是光看這男人的眼神,窦冉已經大概能猜到幾分。

陳斯一手掏出煙,一手将窦冉代入自己懷裏,用字正腔圓的阿拉伯文說了句:“告訴他,這是我的女人。”

男人自然是能聽懂陳斯的話,擡手接過煙,一臉壞笑的朝着陳斯擠眉弄眼了一番:“我還沒嘗過東方的女人,多少錢我買她。”

陳斯放在窦冉肩頭上的手用力收緊,薄唇微啓吐出幾個字:“你買不起。”

男人又想說什麽,卻被旁邊察覺到火藥味的向導笑着攔住了,又寒暄了幾句。向導上車,拍了拍還在晃神的Ata:“再開車小心點,還好剛才撞得不過是那個男人買了很久的姑娘,不然今天就不是一包煙能解決的了。”

他說着從後視鏡裏打量了窦冉一番。

窦冉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舒服,她眼前浮現出那個男人輕薄的眼神。在他眼裏,她如同一件明碼标價的商品可以随意任人買賣。

窦冉回頭,女孩兒和男人的身影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點,徹底消失在窦冉的視線裏。

她猛地想起女孩兒意識到他們不會伸出援手時的絕望。她有些害怕那種眼神,也害怕那種無力感。

搭在她肩頭的手又收緊了些,窦冉倒抽了口涼氣,望着旁邊的陳斯。

“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還有很久才能到醫療點。”陳斯避而不談。

窦冉組織了下語言,看着陳斯的臉,她又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開口問:“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說的中文,明顯是在問陳斯。

向導和Ata同時通過後視鏡看着後排座的兩個人。

“那個男人是她丈夫。”陳斯言簡意赅的解釋他們的關系,用詞不當他卻已經斟酌了再三。

“丈夫?”窦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的丈夫?一個對她拳打腳踢的丈夫?”

“是,她的丈夫,在這裏都是常事。”

窦冉被陳斯的一句話堵得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甚至找不到反駁的話。

對在這裏,這些就如同吃飯睡覺一樣平常,而她一個外來人,又能改變什麽。

車廂裏一路沉默,那個小小的插曲在後面的幾天裏并沒有被人主動提及,窦冉也是,陳斯也是。兩個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情上有了種奇怪的默契。

只是午夜夢回的時候,女孩兒絕望的眼神跟男孩兒的微笑會交織在一起,被窦冉無數次的想起,有時她從夢中驚醒,呆呆的抱膝坐在硬木板上,聽着周圍人平穩的呼吸,轉頭看到外面的月光和靜谧的大地,實在是不能想象這裏發生的事情。

至于陳斯為什麽也不提,窦冉猜測了很多,也許是不想多解釋,也許是覺得跟她說不通。後來窦冉意識到,或許他只是忙得沒有時間,又或許是他每天都在經歷類似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他們到醫療站的三天後,前三天由于沒帶頭巾,窦冉只能在醫療站附近轉悠,最多就是跟着Ata站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遠遠觀望一番。

陳斯常常在病人中間穿梭,窦冉能聯想他面帶笑容,輕聲輕語的跟病人交流。

“窦記者,你慢點。”

“你不說十萬火急,陳醫生一個人肯定不行。”

Ata停下來扶着膝蓋喘了口氣:“不跑了,不跑了。陳醫生交代了不能讓你出現在人太多的地方。”

窦冉的腳步放慢,等着後面的Ata,心裏卻焦急地想起剛才Ata的話。

“陳醫生一個人去了戶不肯看病人家,現在被群人圍着,向導也不在,其他人又都去出診了。要怎麽辦?”

他一個人?

窦冉不敢多想,腳步又加快了些許。

遠遠地便能看到一群人圍站在一所小院子的門口,圍觀的大多數是男人,女人和孩子都站在不遠地地方靜靜看着不敢靠近。

隔着人群窦冉看不到裏面的狀況,周圍夾雜着吵吵嚷嚷地方言更是将她屏蔽在外面。

“麻煩讓一讓。”Ata帶頭穿過人群,窦冉緊随其後。

陳斯背着醫藥箱,一手插在口袋裏,多天的奔波他的胡子有張長了些。

“陳醫生。”

陳斯轉過頭,目光穿過Ata看向他身後的窦冉,蹙眉:“你怎麽來了?”

“我……”窦冉編了好久的理由一個都說不出口。

陳斯眼裏帶着疲倦的渾濁,無奈的對窦冉搖了搖頭。

窦冉站在人群中,精神有些恍惚。周圍的話語她聽不懂,所有人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嚷不停。她卻仿佛是個置身事外的人,只能靠着偶爾聽清楚的幾個單詞和陳斯他們的表情做判斷。

就像現在,她抓着陳斯青筋暴起的手腕,耳邊還不停的響起剛才Ata給她翻譯的那句話。

“一個女人抛頭露面,誰知道她是個什麽貨色?還是你們買來消遣用的玩具?”

陳斯一只手搭在木門上,雙眼瞪大怒視着對面那個若無其事的男人。

窦冉的背後開始發熱,額頭上也冒出一些細密的汗珠。她微微張嘴想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可是思考了半響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好。

周圍的私語越來越細密,窦冉的腦袋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你……”隔了許久,陳斯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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