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窦冉的心猛地一下揪緊,握着陳斯的那只手,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陳斯現在怒氣正盛。
“你……”陳斯深吸氣,“她并不是你拒絕為家人看病的理由。”
聽完這句話,窦冉算是松了口氣。
“這是怎麽回事?”向導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窦冉仿佛得救了一般松開陳斯的手。
“散了,散了,都散了。醫生看病有什麽好看的。”向導驅趕着圍觀的人群,擠到陳斯身邊,“陳醫生這是怎麽回事?”
陳斯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門裏的男人眼睛一亮,立刻搶話對着向導叽裏呱啦的說了一堆。
除了那句“她這種人”,窦冉一概沒聽清楚。
她心裏盤算着,自己到底在他們眼裏是那種人了?
向導若有所思的看了窦冉一眼,對着陳斯說:“她不能進去。”
這句窦冉聽懂了,自動後退了一步:“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們。”
陳斯盯着窦冉松開的那只手看了兩秒,說了句:“留着她有用。”
向導的目光在陳斯和窦冉之間來回了幾次,仿佛在遲疑着什麽。他張了下嘴,卻正好跟陳斯四目相對,時間靜止了幾秒。
他扭過頭,有些為難的又與男人交涉了一番。
不知道向導跟男人說了什麽,只見男人低着頭沉思了片刻,然後緩緩的側過身給他們讓出一個小過道。
窦冉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雙手緊緊地握着包帶。
“你走我前面。”陳斯說完,舉起手臂,跟窦冉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卻又将她護在自己身前。
經過男主人的時候窦冉還是側着身子,盡量讓自己跟他保持一段距離。她沒有擡頭,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目光裏夾雜着的懷疑、不安和憤慨。
進了小院子,女主人早早便在院子裏站着了,見到他們不免戒備了幾分。
向導同她解釋了會兒,她僵硬的肩膀才松懈了些,将他們細細的端詳了片晌,慢慢的跟着Ata走到陳斯那邊坐下。
窦冉自個兒把院子看了一遍,看病她并不在行,就找了個适合的角度,掏出相機,對着陳斯他們拍了幾張。
她正看着剛才的照片,便聽到陳斯叫她:“窦冉。”
“啊。”
“你過來。”陳斯主動對她招了招手。
窦冉小跑過去。
“手。”
窦冉伸出手,陳斯将聽診器的一段塞到她的手裏:“我說,你來做。”
“我不會。”窦冉伸手過去,想把手裏的東西還給他。
“按我說的做。”
窦冉深吸一口氣,憋在胸腔裏,等向導跟女主人解釋完。她長長的呼出氣,拿着聽診器的手顫顫巍巍地從黑袍寬大的領口伸進去。
手指無意中接觸到女主人的皮膚,窦冉驚了下。粗糙的皮膚下,她能清楚地觸摸到她凸起的骨頭,一排排細細密密。
“左邊點。”陳斯在旁邊指揮着窦冉。
窦冉按照他的直視用冰涼的聽診器在女主人的身體上劃過,或許是靠得太近,窦冉聽到她淺淺的呼吸聲似有似無。
陳斯指揮着窦冉,靜靜的聽了一會兒,又沉思了半晌,才讓窦冉收了東西。
把聽診器還給陳斯,女主人突然拉住窦冉的頭巾,微笑着對她說了句什麽,窦冉沒聽懂,就無奈的搖了下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她誇你頭巾好看呢!窦記者。”Ata在一邊幫她翻譯。
窦冉執起頭巾的一角看了看,只是塊普通的紅紗巾而已:“謝謝。”窦冉用阿拉伯語道了句謝,又磕磕絆絆地補充了句:“是他送的。”
女主人聽了這話,眼底變得柔和了些許,微笑着對着Ata說了句什麽。
Ata竟然漲紅了臉,解釋了一大段。
只有窦冉一臉懵圈的站在一邊,看着兩個人一來一往好不熱鬧,也只能跟着傻笑。
窦冉偏頭,望向跟向導一起在小院子另一邊竊竊私語的陳斯。
陳斯察覺到了窦冉的目光,偏頭瞄了她一眼,卻沒有停留太久,轉過頭繼續跟向導說話。窦冉舉起手中的相機拍了幾張,鏡頭下陳斯的背影十分高大,蓄起來的胡子,讓他平添了幾分滄桑感,只是臉上醫生特有的冷漠不動聲色不變。
窦冉看得恍惚了,邁起腳步靠過去。陳斯和向導的對話窦冉沒聽清楚,但卻聽到了“X光、确診”幾個詞,她的右眼皮猛烈的跳動了幾下,回過臉剛好看到女主人正用對她微笑,臉頰不正常的凹陷,眼球凸出了許多,看着十分詭異。
“怎麽樣?”窦冉問陳斯。
陳斯沒有說話,腳步一轉朝門口走,窦冉緊緊跟在他身後。
出了門,陳斯找了個拐角背對着窦冉點了根煙。
“怎麽樣?”窦冉再次問。
陳斯抽了口煙:“可能是肺結核晚期。”
“什麽叫可能?”窦冉抓住了他回答裏的重點。
“沒有X光不能确診。”
窦冉對肺結核這種病症的概念并不很清楚,她之前接觸的幾個醫療隊,接待最多的也只是在暴力行動中受傷的人。反而是這種當地人的病症,她很少關注。
她咽了咽口水:“那你有辦法嗎?”
陳斯思索了片時:“也許吧。”
“什麽叫也許吧?”窦冉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就是字面意思。”
陳斯點燃一支煙,背靠在牆上。他吸得很用力,一口接着一口,沒抽一下。
窦冉透過煙霧看他,他的态度,不由的讓她心中升起一絲憤怒。
這不是她認知裏的那個陳斯,他曾經那麽努力的要救一個人,現在卻似乎還沒開始就已經放棄了。
“沒有解決方法嗎?”窦冉問了句。
陳斯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向導從院子裏出來,瞥了窦冉一眼。
“陳醫生。”
“怎麽?”
向導沮喪的搖頭:“他們不答應。”
“嗯。”一切似乎是陳斯意料之中的。他直起身,最後深吸了口煙,火星迅速燃燒。他手指微松,煙頭墜落到地上,揚起半點塵埃。
他吐煙的時候,窦冉隐約聽到一聲重重的嘆息:“先讓Ata帶他去取藥。”
***
回到醫療隊駐紮的小院已經是晚上,跟着Ata帶着男主人領了藥,送到家裏。又應着女主人的要求,給他們夫妻拍了張合照,窦冉這一天也算是充實,只是後來沒有見到陳斯,她的心裏不由有點失落。
“窦記者,不吃別浪費,給我吃。”
聽到Ata的聲音,窦冉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眼盤子裏被自己戳得已經不成樣子的菜,推到Ata那邊:“你吃吧。”
“你真的不要?”
“吃吧。”
Ata絲毫不客氣拉過盤子,狼吞虎咽的把裏面的菜吸入口中。
“窦記者謝謝你,”Ata邊嚼菜邊說,他埋頭又巴拉了幾下,突然擡頭對着窦冉說了句:“窦記者,你那個頭巾不是我給的,是陳醫生讓我給你的。”
窦冉被Ata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憋出了內傷,她摸了下頭巾的邊角,站起來,準備朝門口走。
Ata卻在後面叫了句:“陳醫生去白天那戶人家了,據說是勸說去醫院的事情,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
聽了Ata的那句話,窦冉早早的便回了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裏卻不由的湧入許多東西,一些變成了碎片,雜亂的拼湊在一起。
再醒過來已經是深夜,窦冉仰躺着,豎着耳朵聽着耳邊同伴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她猛地坐起來,打開門,一氣呵成。
站在門口的陳斯和向導都被她們吓了一跳。
迎着走廊微弱的燈光,陳斯盯着她幾秒,轉頭對向導說:“麻煩您了。”
向導識相的揮了揮手,回房間。
剩下窦冉和陳斯面面相觑,卻多了幾分尴尬。
“怎麽晚了還不睡?”陳斯走到走廊邊,找了個臺階坐下來。
“我要是說,做惡夢被吓醒,你信不信?”窦冉看着陳斯的側臉,他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沒有回答。而是從上衣的口袋裏摸出幹癟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黑暗中煙頭的猩紅忽明忽暗。
“怎麽那麽晚才回來?”窦冉問。
“有點事情耽誤了。”
“你什麽時候這麽愛抽煙了。”窦冉被煙霧嗆得咳嗽了幾聲。
陳斯又吸了口:“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那是什麽?”
陳斯思量了下:“需要不需要。”
窦冉看着陳斯,他的表情依舊是再熟悉不過的冷漠,卻又帶着一份遠遠超出他年齡的透徹。
窦冉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初衷,她總覺得自己能為別人做些什麽,卻從來沒考慮過,自己到底能做什麽。
她直勾勾的盯着陳斯,仿佛想從他哪裏得到答案。
“陳斯,志願者到底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