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陳斯。
窦冉默念着他的名字,擡頭看向陳斯。
白襯衫微微褶皺,衣角染了點血跡。他低着頭,抿着唇,低垂的眼眉和長睫毛,窦冉看不出他的情緒。
“怎麽不躲開?”陳斯開口。
“啊?”窦冉愣了幾秒,“沒什麽。”
陳斯擡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似乎想要說什麽,動一動嘴唇,卻只是呼了口氣:“傷口不嚴重,你肚子上的傷疼嗎?”
窦冉搖頭。
陳斯低頭,修長的手指纏繞着布條。夕陽斜射,他臉上青色的胡渣更加明顯,短發看上去毛茸茸的。
窦冉伸出一只手,放在陳斯的頭發上,她來回動了幾下,像是在安撫。
陳斯一下拉住她的手腕:“好了。”
窦冉覺得他的手掌很大,将自己的手腕整個攥住。指腹的繭在手腕的皮膚上摩挲,有一種粗粝總是撩撥着窦冉的心弦。
陳斯從醫藥箱裏拿出青黴素:“你的藥等明天到了醫療站再換。”
窦冉看着大瓶裏僅剩的一點藥,不禁回想起上午陳斯說的話,一陣異樣湧上心頭:“沒關系我能挺住。”
陳斯将藥收好,拿着醫藥箱挂在窦冉的脖子上:“現在你不能倒下去,除了活下來,你沒有別的選擇。”
窦冉看着陳斯,他輕蹙着眉頭,目光平靜,卻透着堅定。
窦冉把他的話放在心裏回味了幾遍,隐約有種熟悉感,她一時語塞。
或許,他是......
窦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去尋陳斯的身影。
他背對着她站着,背後的汗水浸濕了襯衫,貼着他背,肌肉和線條都異常的鮮明。窦冉盯着他的後腦勺看了許久,恍惚間似曾相識。
“我去找個能帶上他的東西,你在這裏等着,別亂跑。”
他朝着光亮的地方走,日光拉長他的影子,他就這麽一步步走着,不曾回頭。
窦冉站在黑暗裏,看着他的背影停頓了會兒,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的心微微發顫,有個想法她不太确定。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她才回過神來,轉身走到屋裏,拿下醫藥箱,席地而坐。
夕陽的餘晖慢慢消逝,天空一片灰藍。遠處的槍聲已經消散,夜色的籠罩下,大地只剩下寂靜,似乎所有的生靈都失去了呼吸。
破屋裏出奇的黑,窦冉憑着感覺換了個坐姿,她伸手摸起男孩兒的胳膊,手指摸索着放在他的脖子上,屏住呼吸。
脈搏雖然微弱,卻還是有的。窦冉松了口氣。
陳斯出去了很久都沒回來,沒有表,她只能在心裏默默數數:“1345,1346.....”
縮回手,窦冉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腳踝,站了起來,圍繞着男孩兒踱步,腳步落在草上發出細微的“簌簌”的聲響。腹部的傷口時時的疼痛感,讓窦冉更加清醒。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奇怪的“沙沙”聲。窦冉屏住呼吸,隔着窗戶朝外看,風穿過半人高的草叢,夜色下暗影婆娑。
窦冉停下腳步,不禁在心裏嘲笑自己膽子越來越小。
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她低頭看着地上的男孩兒,他面色沉穩,雙眼緊閉,倒是最安靜了。
陳斯遲遲不回,窦冉又不能抽身離去,這樣的等待,讓窦冉有幾分絕望。
陡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過來。窦冉剛才絕望的心似乎又被點燃了希望,她一瘸一拐地快走了兩步:“你怎麽才回來?”聲音清脆帶着笑意。
腳步聲戛然而止。窦冉等了幾秒,聽不到陳斯的回應,心裏“咯噔”了一下。她的笑容瞬間就凝固在臉上,腳步随之停下來,本能的折轉方向,朝着屋後跑。
外面的人似乎也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到了,他刻意放輕腳步,在靠近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又猛地一個轉身,大喝了一聲:“whoisthere?getout!”
窦冉躲在窗戶的牆角跟,全身僵直地蹲着,卻又壓制不住雙腿的顫抖。
她耳朵豎起來,屋裏傳來腳步聲,來人在屋裏轉了幾圈。窦冉餘光還能感覺到電筒白色的餘光從她頭頂掠過。
現在再不走,等會兒被裏面的人發現恐怕就走不了了。
窦冉打定主意,起身,弓腰,沿着牆根小碎步挪動。
那個孩子。
她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光,想起陳斯托付給她的那小子。
窦冉保持着半蹲地姿勢,僵持了幾秒,随即轉身。
希望那個人看在男孩兒已經神志不清的份上,放他一馬。
窦冉越想心裏越是着急,腳底的雜草咯吱作響,在黑暗中分外清晰。
突地,她腳下一軟。有幾秒窦冉想叫出聲來,可是最後還是克制住了那種幾乎沖破喉嚨的尖叫。她甚至來不及查看自己的傷口,便立刻爬起來,躲到牆角。
她貼着牆,小心呼吸,心髒狂跳起來。
“who?”那人操着一口怪異的英語呵斥道。
窦冉忍不住打了冷顫,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臉漲得通紅。
“喵。”草叢裏一只野貓串了出來,黑暗中,它的那雙眼睛發着奇異的光芒,窦冉能感覺到它站在草叢裏跟自己對視了一眼,然後擡頭看向手電筒照來方向,迅速的消失在草叢裏。
窦冉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老天在幫忙,如果能躲過這一劫,說不定她也可以去試圖參詳一下真主了。
那人等貓消失在草叢裏,似乎也松了口氣。他握着手電筒,朝着草叢裏照了幾下,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
“*!”他罵了句髒話,又踢了幾下地上的男孩兒,便離開了。
聽着他的腳步漸漸遠去,窦冉用力地吞咽了下口水。
她雙手抓住窗戶沿,緩緩起身,一雙眼睛四處張望着,确認屋裏安全之後。她麻利地站起來,雙手撐着跳上窗臺,再從窗臺上跳下來。
雙腳剛接觸地面,窦冉還沒站穩,便感覺到一陣鬼風門口急速地朝她吹過來。窦冉警醒地向前望去,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迎着外面洩進來一絲光,窦冉總算看清楚他手裏的東西,那是一把□□。具體什麽型號,窦冉說不上來,卻是當地反抗組織最常用的,槍口直直地指着她。
窦冉想着自己這次可能是真的要完蛋了,剛才明明熟練的求饒卻說不出口,看着黑洞洞的槍口,口中發出的聲音都是氣息,腦子一片空白。
人類對于死亡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并不是什麽堅定的信念可以改變的。
窦冉下意識的摸了摸懷裏的相機。
那人雙手握着槍,前後搖晃:“錢。”他說着拗口的英文單詞,卻簡單明确的表達了他的要求。
窦冉嘴裏幹燥地冒着火,嘴唇交合地黏在一起。
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人猛然上前一步,槍口抵着窦冉的下颌:“錢,錢都拿出來。”他目露兇光,額頭上青筋暴起。
槍口冰冷、堅硬。窦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嘴巴微微張合,竭力吐出幾個字:“我......沒......沒錢。”
槍深陷在窦冉的下颌裏,冰冷的槍口和下颌骨撞在一起,遏制住她脖頸上的血管,窦冉呼吸越來越困難。
拿槍的人大聲吼道:“錢,把錢都給我拿出來。”他的英文本就夾雜着奇怪的口音,語速加快之後聽來更加詭異。
窦冉深呼吸了一口,語氣極力平穩,說:“我沒有行李,沒有錢。”
對面的人不說話,目光閃爍地打量了窦冉幾秒,最後目光停留在窦冉脖子上的相機包上。他擡手扯住相機包:“這個......給我。”
被他一拽,窦冉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超前跄踉了一步,險些撞到他。手裏的醫藥箱“砰”地一聲砸在地上,藥瓶散落了一地。
那人看向藥箱,黑暗中眼睛閃閃發亮。窦冉一下子意識過來,在這裏藥品的價值遠高于其他。她身體稍微活動了一下,下颌抵着槍的力度便加大了些。
那人焦急地嘶叫:“別動,不準動。”
他擡腳,撥動了幾下地上的藥,緩緩蹲下身子。
槍口離開身體的那一刻,窦冉頭皮麻了一陣,她咬緊牙關,松懈了一些,眼睛卻依然看着那人的動作。
他慢慢蹲下身子,槍口雖然離開窦冉的下颌,卻依然指着窦冉。他伸出一只手在地上摸索到藥瓶,拿到面前看了眼。
窦冉見他分神,不由地看向門口,這時候如果逃跑,她今天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別動。”
窦冉剛遲緩的挪動了一小步,那人立刻擡頭惡狠狠地盯着她。窦冉打了個激靈,豎起雙手,身體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