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歹徒擡頭看着黑洞一般的槍口,嘴唇緊緊抿着,顫抖起來。
“陳斯。”窦冉的嗓子宛如卡了一塊石頭。
歹徒瞪大眼睛,眼珠凸起幾乎從眼眶裏掉出來,他一幅不可置信的表情,怎麽會想到剛才還阻止那個女人殺他的人,現在卻拿着同一把槍指着他的腦袋。
窦冉朝前邁了一小步:“陳......”
她話還沒說完,只見槍在陳斯手裏轉了一圈,放回口袋裏。窦冉頓時長長舒了口氣。
“繩子解得差不多了吧,子彈要是不取出來,你這條腿就徹底廢了。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動手的。”陳斯繼續說:“你就帶着這傷回去,如果你的同伴跟你一樣不願意治療一個累贅,你可以再來找我。”
陳斯的話窦冉聽得一清二楚。她吞咽了下口水,看着陳斯從自己面前經過,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不要發呆,走了。”
窦冉的耳邊還依稀能聽到歹徒在屋子裏的嚎叫,那叫聲充斥着絕望憤恨和怨毒。窦冉感到一種無從訴說的無力和痛苦,她并不同情他,甚至有些恨他,但她又有一絲傷感。
“快點跟上來。”
陳斯的聲音打斷了窦冉的思緒,她快速的追上去。
男孩兒被他用布綁在身上,他弓着背,腳步卻愈發的堅定。從她的角度看過去,男孩兒仿佛成了陳斯身上的某一個部分。看着陳斯的背影,她想起那天陳斯說的話,不禁停下來,心裏悠然而生一股悲涼感。
到小鎮的路比窦冉想象中安靜了許多,或許是氣壓太過低迷,又或許是兩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竭。窦冉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麽,看着陳斯那張冷薄如冰的臉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淩晨的小路,黃沙漸漸散去,窦冉晃晃悠悠地跟在陳斯後面,機械地前行。
“快到了,在堅持一下。”陳斯開口。
這是一路上陳斯說得唯一一句話,窦冉實在是沒有力氣點頭,只能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
窦冉不知道陳斯說得不遠到底是多遠,她有那麽一刻以為自己就要這麽天荒地老的走下去了,前面陳斯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窦冉,窦冉。”陳斯在她耳邊大聲的叫她的名字。
窦冉回過神來,目光卻飄忽到了遠方。
“窦冉?”陳斯看着窦冉像是着魔的樣子,皺着眉叫着她的名字。
窦冉擡起一只手,轉頭看向陳斯,眼神裏翻着一絲淚光:“前面好像有人。”
陳斯順着窦冉指的方向看過去,兩三個人影朝着他們的方向跑過來。
“。”其中一個人對着陳斯叫了一句。
陳斯見到他們,便動手解開幫着男孩兒的背帶,用字正腔圓的英文說:“胸口中槍,子彈已經取出,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懷疑有嚴重的脫水症,需要緊急救治。”
來人接住男孩兒,迅速地朝回走。
“她呢?”艾琳娜在臨時醫療站裏見過窦冉,對她的出現不免有幾分驚訝。
“你去準備檢查,那個男孩兒需要做全面的檢查。她......”他回頭打量了窦冉幾秒:“我來就行了,你去準備。”
艾琳娜聽了這話,眼神在窦冉和陳斯之間游走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你們的人?”
“嗯。”陳斯問:“還能走?前面就到了。”
他側身擡手,從窦冉的肩膀上把背包取下來,單肩背到自己背上。他的氣息撲面而來,窦冉有些招架不住,腳下一軟,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下去。
陳斯伸手抓住窦冉的手臂,他的手腕強壯有力,手掌的薄繭壓在窦冉的手臂上略顯粗糙,一時間窦冉心似乎重重地跳了幾下。
“走吧。”他的聲音在耳畔。
窦冉的心思游離,迷惘中她有種曾幾相逢的感覺。
她撐着陳斯的手,站直。身體跟他保持一段距離,窦冉能想象自己的動作在陳斯看來有多怪異。
陳斯維持着扶着窦冉的姿勢,手掌在空氣裏拖了幾秒鐘,确保窦冉自己能站穩才放下來。
“處理完傷口,你自己找地方休息。”
陳斯說完這一句,兩個人之間剩下的又只有沉默,窦冉跟他并排走着,斜着眼偷看陳斯。他面無表情地朝前走,剛才的接觸并沒有給他帶來太大的波瀾。
“到了。”陳斯提醒窦冉。
窦冉的表情稍微輕松了些,她看向陳斯,腦子裏卻混亂一片。
窦冉轉頭看向別處,一戶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小院,不停地有人進進出出。窦冉在大門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寫着“ymi醫療救助站”的牌子。那牌子早已殘破不堪,上面的字跡也不是很清晰,但是依稀可以辨認。
“你去靠近門的那個屋裏,那邊有多出來的床,休息一會兒再走。”陳斯說。
窦冉沒有反應過來,陳斯突然又轉過身,從包裏掏出相機包,遞給她:“你的相機。”
“陳斯。”窦冉叫住陳斯,他轉過頭,異常平靜地看着窦冉,對視了兩秒後。窦冉轉開視線,心虛地開口:“我......我的傷口還沒處理。”
“我會安排的,你去休息。”陳斯說。
窦冉又張了張嘴,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你可不可......”
她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另外一個聲音□□來:“陳醫生,不好了!你帶回來的那個患者,突然開始抽搐,心率下滑。”
陳斯沒有聽完,急忙跟着來人跑開了。
窦冉留在原地,嘴唇輕輕蠕動了幾下。按照陳斯的吩咐走到房間裏,找了張幹淨的床躺下。
盯着灰色的樓板看了許久,窦冉心裏不禁有些失落。
“窦小姐?”艾琳娜看着窦冉躺在床上發呆,便試着叫她的名字。
窦冉回過神來:“是。”
“陳醫生讓我過來給你換藥。”艾琳娜拉起隔離布。
“陳醫生呢?”
“你們帶回來那個患者傷勢加重,正在手術。”
窦冉感覺到腹部一陣清涼,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去想那個孩子。陳斯走之前跟他彙報的人語氣那麽焦急,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去。陳斯他背着那孩子走了一夜,現在又馬不停蹄地做手術,身體能不能吃得消。
“好了。”艾琳娜收好東西:“要注意保持幹淨和通風。”
窦冉坐起來:“那個......”
“嗯?”
“那個,你知不知道我和陳醫生帶回來的那個患者在哪個房間。”
“從這裏數過去第五個。不過那裏是手術室,外人不能進去。”
窦冉點頭,又倒回床上。
躺回床上,過了一會兒,她爬起來,穿好鞋。
“一,二,三,四,五。”窦冉停在第五扇門前,擡頭看着門上那盞紅色的燈亮着光。她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只聽到裏面有“簌簌”地聲響。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窦冉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轉身席地而坐。
背靠着灼熱的牆壁,仰着頭,窦冉閉上眼睛,卻始終沒有睡意,心裏始終牽挂的兩個人都在手術室裏。一個生死不明,另一個跟她也算是生死之交。
***
陳斯從手術室裏出來,已經是日中。手術還算順利,出血點已經找到,只是患者的身體特征太過虛弱,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手術結束。他做完大部分的工作,把最後的清理和縫合交給了副手便出了手術室打算透口氣。
脫掉手術服,他深呼吸了一番,轉頭卻愣住了。
窦冉坐在地上,背靠着牆,歪着頭,臉色平靜,眉頭微皺。陽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圈,好像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
陳斯坐到她身邊,窦冉像是被吸引了一樣,緩緩地靠過去。陳斯的身體僵硬了幾秒,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幾秒,最後還是放了下來。窦冉的額角靠在陳斯的肩膀上,呼吸均勻而平穩。兩人就這麽坐着,宛如一幅畫像。
***
“叮!”窦冉被手術結束的鈴聲吵醒,她騰地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摸了一下自己的額角。
幾個穿手術服的人從裏面出來。
“怎麽樣?”窦冉習慣的用中文問道。
帶着口罩的幾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窦冉看了幾秒,窦冉才反應過來,用英文又問了一遍:“這個患者是我和陳醫生帶回來,他怎麽樣了?”
她的目光在那幾個戴口罩的人中間流轉,沒有一雙眼睛是她熟悉的。
“沒事了,手術很成功,只要度過這兩天的危險期就可以康複了。”其中一個人回答道。
窦冉懸着的心終于算是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