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陛下參加的秋季狩獵, 便是秋狝, 多是在八月時候舉行, 地點設在遠離京城的河州。因着八月時候京城的熱氣還未完全散去, 所以那時候都去往北邊的河州,一來可以狩獵些獵物回來, 第二也順帶着提前感受下涼爽的天氣。
君蘭沒料到自己竟是能夠出京去, 而且是參加這樣盛大的有趣的活動。她欣喜不已, 旁的事情都忘記了,拉着卿則的手問:“果真帶了我去?那我需要準備什麽?”
看她高興, 卿則唇邊的笑意也深了許多。
“你不用特意準備什麽。”他道:“只管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可以了。”
雖然他是這樣說,但君蘭還是沒法閑着什麽都不置辦。
卿則一日日更加忙碌起來。是因為政事,也因為将要出行,許多事情都要提前安排妥當。他是皇上身邊信任的重臣,有關皇上出行的許多事情,都要問過他方才能夠決定下來。
清王爺在府裏的時辰少了, 君蘭更加無事可做。安頓好府裏的一切後,便列了個單子,思量着去往北邊要備好的東西。生怕自己有所疏漏, 還特意問過了蔣輝和蔣媽媽。
這夫妻倆都是出過遠門的。更何況, 蔣輝知識淵博,有甚不明白的只管問了他, 就能夠瞬間了然。
“多謝蔣先生。”把單子大致拟好後,君蘭松口氣,“若非有您幫忙, 我這邊還不知道多久才能妥當。”頓了頓,“還請先生暫時替我保密,這事兒先不要告訴王爺。”
蔣輝對着王妃的時候,時常有些顧慮,話都說斟酌過後才開口。
蔣媽媽在王妃的面前卻是沒這麽多的思量,直截了當問道:“為甚先不要告訴王爺?”
君蘭朝她笑了下,與她和蔣輝說道:“王爺說過這事兒無需我操心。我這樣做若是被他知道了,還不得阻止?”
彈了彈手中紙張,君蘭和蔣輝道:“先生是知道的。王爺事務繁忙,陛下的事情就夠他忙碌的了,倘若再操心府裏諸事,豈不是要忙得沒辦法休息?我便想着,我這邊提前安排着。等到大致好了,再與王爺提起。屆時讓王爺看我做得有哪些不好,再稍微查缺補漏就可以。無需他再從頭安排。”
王妃這般的顧慮着實有理。
更何況,蔣輝是真的希望王爺能夠多點歇息的時間。
現下見王妃這般體貼主子,蔣輝甚是欣慰,也甚是喜悅,認認真真朝着君蘭揖了一禮,笑道;“屬下就聽王妃的。到時候王妃說告訴王爺,屬下再說。”
事情起了頭後,再往下去辦,就容易許多。
君蘭将物品分為兩部分。一大半是讓手下人去置辦就可以的,另一半則需要她親自出門去選購采買。
先把前面那一部分列出來,君蘭交給了蔣夫人,讓她安排人去做這事兒。而後,君蘭喚上了盛媽媽,親自挑選剩下那些。
天氣暖熱的時候,路上行人衆多。君蘭腦中思量着太多事情,倦怠着不想多往外瞧,一路坐了馬車直接到鋪子前頭。
她這次要挑選的東西,大多數是準備送人的小禮物。
從京城到河州,一路過去可是不短的路程。凡是參加秋狝的,都要同行好些時日。這段時間裏,大家若是關系處的好一點,往後回到了京城裏,依然可以有往來。可若是關系處的不好,往後回了京,或許關系反而會更僵。
君蘭自己倒是無所謂。
她可以日日待在後宅當衆,不去理會旁人。
但她知道,九叔叔不行。
身為朝中重臣,即便再不甘願,九叔叔也要和許多的官員有來往。
所以君蘭打算買些新鮮有趣的小東西過來,送人的時候可以當做人情。不會太貴重讓對方不好收下,又能精巧細致,讓收了的人心中愉悅,念着她這份情誼。
與她交好的人多了,那麽清王府往後說不定能夠多些朋友,少些敵對的人。希望對九叔叔能有點幫助。
因為想着九叔叔,所以君蘭做這些事兒方才格外有興致。
從繁華的街道上,一個個街鋪看過去,過了半個多時辰,君蘭已經挑了不少東西。
眼看着還有大半的鋪子沒有逛,君蘭有些累了,就打算去旁邊的酒樓稍微休息下,順帶着用個午膳。
馬車停在了酒樓前。
君蘭下了車子,正打算往酒樓裏面行去,卻在經過緊挨着酒樓的那間鋪子時,腳步一頓,走不動了。
君蘭慢慢停住步子,悄聲問身邊跟着的盛媽媽:“有沒有瞧見剛剛進去的那幾個人?”
盛媽媽原先是在宮裏伺候的,早就練就了不動聲色暗中查看周圍的習慣。
聽了王妃的問話,盛媽媽颔首道;“看見了。”
“有沒有覺得眼熟?”
“……是有點。”
君蘭和盛媽媽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明了。只不過在沒有完全肯定之前,誰都沒有把話說出口。
對方去的那間鋪子是藥鋪,就暫且不去了。剛剛就看到“熟人”進去,倘若尾随而至,被對方發現了可就不太妙,徒生尴尬。
倒不如暗中看看,确認了對方是誰再說。
君蘭問酒樓店家要了二樓靠窗雅間,還特意選了個窗戶正對着進門的那條街的屋子,這才落座。
陸陸續續有新鮮飯菜呈上來。
君蘭沒有理會上菜的過程,讓盛媽媽管着這些。她自己則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透過那裏望向了酒樓前面的街道。
尤其注意的是,旁邊那間藥鋪的門口。
飯菜上齊,也沒見那人出來。
君蘭慢慢用膳,眼睛不時地看着藥鋪。終于,在她吃完一碗飯把筷子擱下的時候,那邊出現了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身穿長衫身量很瘦的男人從鋪子裏走了出來。手中還牽着一個小男孩的手。那個小男孩,另外一只手則是在牽着一名相貌溫和恭順的女人。
君蘭緊緊盯着那個男人的相貌,一再确認是不是他。最後心中得了個肯定的答案,這就把聲音微微擡高了點,喚道:“長燈。”
原本閉合的屋門驟然打開,長燈悄無聲息地掠身至她跟前,“王妃有何吩咐?”
“你看看底下那個男人。”君蘭透過開着的窗邊的一點點縫兒,“你跟過去看看。留意一下他們的關系。”
長燈是習武之人,眼尖。君蘭都能從二樓往下看望清楚那男人的相貌,長燈就看得更清楚了。
他啧地倒吸了口涼氣,看看君蘭,想到王妃的吩咐,片刻也不敢繼續耽擱下去,趕忙飛奔而出。臨離開的時候,特意叮囑了守在門口的長生,務必要守好王妃。
君蘭氣定神閑地用膳。待到基本上飽了,就擱下碗筷。
沒多久,長燈去而複返,進來把事情禀與君蘭。
“……他們一同進了院子。屬下看清了那個院子的位置,若是王妃再讓屬下去尋,也能找到那個地方。”
“嗯。”君蘭點點頭,“果真是五老爺?”
長燈肯定地道:“是。正是五老爺。至于那女人,好似是個寡婦。獨自帶着孩子進京的。”
君蘭剛才就留意到了那個小男孩。
長得挺精神,被女人抱在懷裏。沒多久,許是女人累了,闵廣正把孩子接了去抱着。
再然後,再然後他們就上了車子,看不到了。
君蘭想到一事,多問了長燈幾句。
長燈一一回答。
君蘭細細思量着,這裏頭好似沒甚大礙,便沒再繼續追問。
下了二樓雅間,來到酒樓的大堂。
大堂不比二樓那般清淨。這裏沒有隔間,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大屋子裏用膳。有大聲說笑的,有高聲嚷嚷的。還有喝醉了在那邊亂發酒瘋的。衆多聲音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生疼。更有各種菜香酒香飄來,味道交雜,也不好聞。
君蘭加快腳步往外去。
剛出了門,還沒來得及上馬車,君蘭就被旁邊一個人給喊住了。
“蘭……姐兒?是你嗎?哎,真是蘭姐兒!”
聽聞這人的聲音,君蘭本不想搭理。不過,已經距離那麽近了,再裝作沒聽到也說不過去。
于是君蘭微微側首望過去,微笑,“五夫人。”
這個稱呼一出口,高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算什麽!”高氏厲聲喝道:“難不成一聲‘母親’都叫不出了麽!”
闵家五夫人的這聲高喊音量着實不小。
屋內大堂用膳的人有幾個離得近的就朝這兒看了過來,疑惑地看着門口不遠處的兩個人。
君蘭并不在意裏頭的諸多目光,只朝着高氏淡淡笑了下,“五夫人莫要激動。難道您忘記了,當初是你們簽了那再無瓜葛的文書。有那麽多人作證,難道您還想裝作沒有這事兒?”
聽聞這話,高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當時還有皇上在場。
倘若想把那事情糊弄過去,還得先看看皇上那邊的意思。
高氏氣得胸口發悶。不過,她今日到這兒來并非是要和清王妃算計那些事情,而是另有目的。
“你爹在這裏?”高氏朝着酒樓旁邊的藥鋪探頭探腦,“我聽說他來了這兒。”
君蘭沒料到高氏過來竟然是為了闵五老爺闵廣正。
可闵廣正離開那麽久了,高氏卻在這個時候出現?
看高氏一臉焦急,君蘭思量了下,怕是高氏收到消息後才匆匆往這兒趕。這樣一來,就給錯過去了。
君蘭也不知剛才那些事兒高氏究竟知道多少,索性含糊說道:“五夫人為何這麽說?”
高氏特意讓人留意着闵廣正的動向。剛才有人禀說五老爺去了藥鋪,她就急忙趕來。
誰知道沒有攔截到闵廣正,卻是攔到了君蘭。
看着曾經是自己的女兒、如今已經是清王妃的她,高氏氣不打一處來。
別人家的女兒嫁了人後都是心裏惦念着母親,茶不思飯不想的,神色不會太好。需得在婆家多适應些日子方才能夠放下來,融入新家庭去。
她倒好。這才嫁人多久啊,竟然已經養成了王妃做派。面容嬌俏了許多,神清氣爽得很,而且出門還有侍衛護送,一舉一動都有許多人伺候着。
當真是十足的貴人模樣。
高氏看得眼熱,心裏頭愈發不是滋味再開口的時候,口氣就更加不好,“我為什麽要這麽說,你還不清楚?你既是見了他,既是看到了那孩子和那女人,肯定就是什麽都知道了!”
君蘭被她這言辭給氣笑了。
且不說她剛才是在酒樓,而闵廣正是在藥鋪。
單就闵廣正那行為,一看就是偷偷摸摸的,恨不能避開所有認識的人。所以擇了小藥鋪,所以貼着牆悄悄走,所以來了這和闵府離得很遠的街道。
這樣的他,怎麽可能讓女兒曉得所有事情?
君蘭不願搭理高氏,說道:“五夫人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我怎會知道五老爺那許多事情。”
“如果不知道,你怎會來了和他這樣近的地方!肯定是看到了那個小賤人還有那個小賤貨!”
高氏已經讓人盯了那幾個人好多天,心裏頭已經知道了闵廣正的做法,知道了闵廣正現在沒事就會去陪着那母子倆。
接連幾天晚上不見丈夫蹤影,高氏的心裏已經聚集了太多的怒氣,恨聲道:“清王妃,不是我說你。你既然看到了他,就合該對我說句實話。你若是不把我當親人,也成。同是女人,你想想我的處境,想想那個賤人,再想想那個小雜種,你就知道我是什麽樣的心情了。”
聽着高氏這惡毒的用詞,君蘭不敢置信地擡眸掃了她一眼。
她早已知道高氏并非出身名門,只不過是小戶人家的女兒。畢竟是庶子之妻,闵老夫人不可能為闵廣正擇一門太好的親事。
闵五夫人曾經也有過粗俗點的時候。聽說高氏在婚後被闵老夫人調。教過,行為舉止就頗有大家風範了。
君蘭還是第一次見到高氏氣極時候說話這麽難聽。
五老爺和那女人是不是有什麽,她不太清楚。不過,那小孩子……
君蘭微微蹙眉。
長燈往前邁了幾步,擋在了高氏跟前,哼笑道:“夫人若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不如問問我。我們王爺從來都不舍得讓王妃操心,所以王妃鎮日裏都是賞花看首飾,才不會管那些人的腌臜事情。”
長燈身材瘦高,氣勢十足地往高氏跟前一站,高氏就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你不過是清王爺身邊的跟班,能知道什麽。”高氏氣道。
“知道的很多,就算只是王爺身邊的一個跟班,也比你能耐,知道的比你多。”長燈雙手環胸,挺起胸膛往前大跨了一步。
想到這女人在王妃的跟前口出穢言,他猶不解恨,目光冷冷地瞪着高氏。
這眼神帶着殺氣。
高氏駭然,不敢再去騷擾君蘭。
長生和盛媽媽護着王妃上了馬車。
因着看到了高氏的車子,還有高氏将要去往的方向。君蘭不願和她同路,且暫時沒打算回府,就讓人從另外那第三條路行了過去。
說實話,依着君蘭來看,那個小男孩不見得是闵五老爺的孩子。而且,很大可能不是。
她特意讓長燈留意了那幾個人相互間的稱呼。
剛才長燈禀完事情後她問起這個,長燈說了,那小男孩兒叫闵廣正為“闵叔叔”。
所以,頂多是孩子的母親和闵廣正有什麽牽扯。孩子很大可能不是闵廣正的。
只是看了剛才高氏那氣極發瘋一樣的舉動,君蘭更是不打算把這些告訴高氏了。免得高氏再認為她在偏幫着闵五老爺。
君蘭讓人把馬車朝着第三條路駛過去,行了一段距離後,她才發現這兒自己沒有來過。
莫說是她了。就連長燈和長生也沒來過此處。
加上這一條巷子有些窄,所以車夫小心翼翼地将車子駛得更慢了點。免得在不熟悉的地方走錯了路,到時候就不好轉出去了。
沒多久,路漸漸寬敞了點。
車夫欣喜,笑道:“王妃放心。看着前頭那條路的樣子,轉個彎過去就能到大道上了。再繞一下,就能去王妃說的那個鋪子。”
之前君蘭打算用膳過後繼續挑選東西,行程是定好了的。只不過高氏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因着不願繼續看到高氏,所以另擇了路。
車夫所說的地方,便是之前計劃好的所去之處。
君蘭放心了些,應了一聲。
就在她的話音剛剛落下後,旁邊忽地傳來一聲爆喝。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有人在旁邊不遠處高聲喝問道。
這聲音有點耳熟,又有點耳生。
君蘭忍不住撩開了車簾子去看。還沒有望清楚來人,就聽長燈在旁嬉笑着說道:“喲!原來是趙二少。您不在自己家裏待着,來這麽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作甚?莫不是這兒有什麽吸引趙二少的地方吧。”
聽了長燈口中的稱呼,再看到不遠處的人,君蘭終是明白過來為什麽聲音有點耳熟了。
說起來,她和趙寧武也見過幾次。還曾經說過話。只不過兩人真算不上熟悉,頂多是打過幾次照面的交情。
君蘭沒料到為了避開高氏讓人胡亂走一通竟然還能遇到他。
只是這地方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之處。為甚對方好似很介意這裏來了人?
長生亦是發覺了不妥當,快速地在車旁說了句:“王妃小心。”
“王妃往後面坐一坐吧。”盛媽媽聽到了長生的話,緊張地在車子裏去拉君蘭,“裏頭安全一點。”
君蘭倒是沒那麽害怕。
她的心裏,更多的是疑惑。為什麽趙寧武會在這裏。為什麽看到了偶然經過的她,趙寧武會緊張成這樣。
周圍除了長燈和長生外,還有好些個着常服的侍衛。且車夫也是會功夫的。
君蘭并不甚擔憂,輕聲安撫了盛媽媽幾句。
說話間的功夫,不遠處的人已經來到了她的馬車前。
看到長燈,再看清楚馬車,趙寧武知曉了車中之人是誰,策馬朝這兒來,停在了馬車前面。
若非想要弄清楚狀況,君蘭根本不想搭理他。
不過,即使她不想理會對方,對方也主動地往她這邊湊。倒是省了她主動開口。
“原來是清王妃。”趙寧武向她微微側低着頭,嘿嘿笑着,“您是去哪兒?怎麽跑這裏來了。這可不是什麽好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可別沖撞了您。”
君蘭平靜地道:“趙二少都不怕這裏的人沖撞了你。我又何須懼怕。”
“呵。不虧是清王妃!說話語氣就是打!”
趙寧武哼聲說着,從馬背上俯身而下,往她這邊探身過來。
君蘭厭惡,當即摔下車窗簾子,不願看到他。
趙寧武臉色微變,擡手就要去扯她的車簾。
誰知他的指尖剛剛捧到那猶在晃動的布料,突然眼前寒光一閃,竟有利刃橫在了他的眼前。
趙寧武臉色黑沉如墨,怒瞪長生,“你個小喽啰,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以為,就憑你這點本事,還能難得住本少爺嗎!”
“本官并非刻意為難趙二少。”長生冷冷說着,把手中利劍繼續往前送了幾分,“只是王爺吩咐了,無論是什麽人,但凡是男子,但凡有對王妃不敬的舉動,一律持劍相對,絕無例外。”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實力護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