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金烏繞着夏有初的內府飛了一圈,長嘯的化為一支巨大的箭矢,飛速的朝着荀潋射來。
“那本尊就如你所願!”
荀潋被那箭矢射中,瞬間便從夏有初的內府中彈了出來,立時嘔出一口鮮血。
金烏入體,荀潋只感覺好似渾身都被點燃,血液飛速的在筋脈裏流淌,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烤幹。
荀潋緩緩睜開眼,夏有初不再暴躁,安靜了許多。一動不動的半吊在水面上,幸好有那鏈子綁着,要不然多半會滑到水裏。
荀潋把手移開,夏有初一直睜着的眼睛居然還是金色的。
“你敢騙我。”荀潋咬牙出聲。
她體內的金烏答道:“本尊從不受人威脅,你的身體我要,她的命我也要取。”
話音剛落,荀潋便覺得身體裏一陣炙熱的灼痛。
她咬着牙從夏有初身邊離開,遠遠的把自己摔在池子的另一邊。
“那好...不如就來比一比。”荀潋把牙龈咬得幾乎出血,喉嚨一陣腥甜。
她閉上眼,飛快的入了定,運轉起身上所剩不多的一點靈力,将極焰妖火慢慢歸入內府,和那金烏鬥起法來。
...
夏南柯剛禦劍而落,神色還帶着疲憊,守在山門口的一個小童子急急忙忙的就迎了上來。
“仙君,白芨女君派我來同您知會一聲,讓您回來後趕緊去往明月樓,說是韶儀女君身邊的童子被宗主帶去九天洞府了。”說話之人正彎腰作揖,一擡眼卻發現面前的人都不見了。
一個錦囊掉在地上,連同夏南柯的那把佩劍。
小童子上前拾起東西,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愣了會兒,便要帶那東西回去。
那錦囊裏不知裝了什麽,似有尖銳的刺紮手。
小童子好奇的打開來看了看。
“呀,這是...”
那是一株火紅的花,連葉子都是火紅色,莖幹上滿是細刺。
傳聞崇吾山生長一種植物,喚作明曳花,便是這般長相。
明曳花活死人肉白骨,一萬年才開這麽一株。
大公子從何處得來的?
夏南柯一路疾行,撞了不知幾多人。
“抱歉。”他飛快的丢下句話,來人連面都未曾看清楚,他就不見了蹤影。
他難得的心慌意亂起來,事關他唯一的妹妹,又牽扯上荀潋一個孩子,他怎麽能放下心來。
荀潋就算天賦奇高,又有靈根,年歲也實在太小,怎麽能叫她去?
剛進了明月樓,夏南柯就徑直尋夏東隅去了。
不過才幾日未見,他的父親卻像是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修士結丹後大多壽數綿長,更不論夏東隅是入神域的大能,何來衰老一說?
但夏南柯看得真切,夏東隅的确是衰老了不少,鬓角額發皆出現了銀絲,眼角也多了幾抹皺紋。
要知道夏東隅外表看來不過才而立之年,驟然出現凡人衰老的征兆,竟讓夏南柯心頭一緊。
“父親。”
夏東隅緩慢的轉過頭來,好像真是老了許多,虛虛擡手讓夏南柯起來。
“你怎麽今日就回來了?”
夏南柯本記挂着妹妹,又聽聞荀潋的事,是前來找夏東隅興師問罪的,但是此刻卻仿佛棉絮堵了喉嚨,張着嘴不知說什麽才好。
“崇吾山那邊倒是痛快,竟沒有為難你麽?”夏東隅又問道。
夏南柯搖搖頭,終于還是問出口來:“父親怎麽能叫荀潋一個孩子進去?”
夏東隅聞言沉默了半晌,低聲道:“你怎知她就是個孩子?”
夏南柯一愣,生靈有靈,壽數也無盡綿長,常有幾百歲面若幼童者,也常有幾千歲卻似青年者。
仙家人于歲數上,本就不甚在意。
“荀潋心思純良,對小初更是毫無保留,小初拿她當孩子,我便也拿她當孩子。”夏南柯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
夏東隅嘆了口氣,對他這死心眼的兒子無話可講。
“我又不是白讓她做工,我一個入神域的修士還不至于欺壓她一個小丫頭。”
夏南柯聞言,越發氣惱。
“便是父親有心思補償那也得她有命在!”
“不就是要天生靈根麽,讓我去啊,我是小初的兄長,該由我去的。”
夏東隅看着夏南柯,眼底多了一抹沉痛之色。
“你不能出事。”
夏南柯哪能不明白夏東隅是什麽意思,他是招搖山未來的接班人,他前途無量,便要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親妹妹去送死。
明明他尋了明曳花來的,命總不會丢,如今換做荀潋,她身子骨單薄,不一定能用得了明曳花這樣的虎狼之藥。
荀潋便是再如何天資絕佳,總不過剛剛化人形,修為也不高。叫她去替夏有初受罪,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裏面推嗎?
更何況,無緣無故欠了荀潋因果,小初日後修行必定受其制約。
“以左...”夏東隅緩緩閉眼。
“她自願的。”
父子兩言即此,都沉默下來。
招搖山說是仙門大派,卻要騙一個不知事的孩子去冒險,說來實在嘲諷。
正在這時,明月樓外突然喧嘩起來。
夏東隅焦頭爛額哪裏還有心思管這些,心力交瘁的對夏南柯道:“你去外面看看。”
明月樓外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群蒼茫間的弟子,數十人烏泱泱的占去了明月樓半個大殿。
夏南柯從裏間出來,正好被這一群人逮個正着。
“以左師兄。”上來行禮的是一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仙君,他面色微紅,不知是緊張還是害羞,作揖倒是作得很标準。
夏南柯嗯了一聲,并不想多言。
“我聽聞韶儀師姐重傷在身,在洞府裏修煉,進去伺候的只有她身邊的一個小童子?”說話的人正是上次在蒼茫間對夏有初表白的一錦。
他說的急切,端着的手都忘記放下。
話畢,他身後數位同門弟子也齊齊附和。
“招搖山不是仙門大宗麽?怎麽能做這樣的事情?”
“說是照顧,還不知道拿一個小孩子幹什麽呢。”
“就是,韶儀師姐身邊那個童子不就是上次讓一錦仙君都下不來臺的那位嗎?那樣好的天分,這要是替人受過...”
要知道凡間散修常有殺人奪舍一說,這正是仙門正派最不容的一招。
夏有初重傷,若真要尋個人奪舍,天資聰穎又筋骨奇佳的荀潋不是正好?
她一個靈寵化人,半點兒背景都沒有,招搖山這樣的仙家名門利用起來還不用多顧慮。
這群弟子未必是真的要替荀潋讨回個公道,只不過他們一貫接受的就是道義禮正的思想。一下子聽聞這樣荒謬的事情,還涉及到同門就更難以接受。
一個個的都想着要做些什麽力挽狂瀾才好。
“你聽錯了。”夏南柯丢下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一錦慌忙要來攔他,突然聽見他身後一個聲音道:“明明就是嘛,我都看見了。”
正是那天跟着一起下山的白芨。
夏南柯瞪了她一眼,不得不站住了腳。
“大師兄,不管怎麽樣,總不能一點消息也不讓我們知道吧。”白芨見自己暴露,索性從一錦背後鑽了出來,往夏南柯面前一站,理直氣壯的道:“更何況小荀那麽小,怎麽能讓她單獨照顧韶儀師姐呢。”
夏南柯被她問住了,想要發火,被她那莽撞又天真的眼神一看,心裏又先松了半截。
“你們放心,這也未必就是壞事。”夏南柯深吸一口氣道:“金烏之力若能為這兩人所用,将來必是我招搖山之福分。”
一錦聽罷,又上前一步道:“這樣兇險的事情,為什麽不換一個更适合的人做?”
夏南柯看了他一眼,回道:“什麽是最适合的人?誰的命不是命?”
“那小荀要是死了!”一錦突然像是被人戳中心思,拔高了嗓門道:“要是就這樣死了,可該怎麽辦?”
夏南柯道:“不勞你費心,我尋了明曳花來。”
明曳花?
在場的弟子們都愣住了,是那傳聞中的神物?
...
金烏入體的疼痛其實還能忍受,荀潋畢竟熬過四十九道天劫。
過天劫的時候她只有一個人,現在再怎麽艱難身邊好歹有個夏有初,想到這裏荀潋忍不住露出個笑容來。
兩人泡在石潭裏,水是活水,不斷的湧進來又流出去。即便這樣,池子裏的水依舊是溫熱的,荀潋睜着眼睛熬了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
要不是有潭水降溫,她懷疑她簡直能燃起來。
夏有初半阖着眼,垂着頭看不清神色,但是已經沒有再發出聲音。看樣子金烏留在她體內那幾分神力已經被她煉化,至少不會再危及真元了。
荀潋遠遠的望了夏有初一眼,心裏湧上一陣歡喜,歡喜過後又把自己往水裏沉了沉。
她體內最炙熱的一波熱浪已經過去了,現在只有些燒傷似的疼。
似乎覺得隔得太遠看不真切,荀潋終于磨磨蹭蹭的從水裏趟了過去。
夏有初被反綁着的胳膊已經發白,皮肉外翻着,十分觸目驚心。
荀潋皺眉,伸手握住了那鐵鏈。
她手心立刻竄起來一團火焰,不是幽藍的極焰妖火,而是金紅的火苗,瞬間便把那鐵鏈條燒斷了。
鏈子一斷,夏有初整個人頓時無力的垂了下來,荀潋一把把她拖起,将人拖到了岸上。
夏有初的體溫已經降了下來,臉色慘白,渾身濕透活像個女水鬼。
荀潋沒多的精力照顧她,甚至連喊一嗓子的力氣都沒有。只靜靜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夏有初,似乎只是這樣看着她,就有了無盡的力氣。
這樣過了片刻,內府的金烏又開始作妖。荀潋很快入定,沉下心神對付它。
她內府的極焰妖火顯然很讓金烏忌憚,它無往不利的金烏神火到了這簇幽藍的火苗面前變得乖巧聽話,瑟瑟發抖。
“你這小娃娃倒是很能忍,剛才那位可是慘叫了許久呢。”金烏冷漠的聲音在荀潋神識裏響起,嘲諷的道。
荀潋不理它,只顧着用妖火對付金烏。
說到這個妖火,荀潋有些意亂。
她跟着周演修煉,周演并不十分上心,最常用的招式就是在陣法裏給她搭一個三千小世界,其中困住各種受陣法影響的生靈。
原本只有一成功力的生靈,也被周演那陣法強行提升到十成。
進入陣法前不過是荀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蟻,一到了周演的陣法裏立刻變得兇猛異常百倍不止。她的妖火就是在那陣法裏修煉出來的。
周演說,妖界盛行修魂,魂魄之力決定了妖術的高低。
她第一次從魂力中領悟到妖火意向時,周演終于點頭。
“妖火也算不得什麽,你別沾沾自喜,好生修煉。”周演說話總是一副欠揍的模樣,眼皮好似被黏在了眼睑上,看人的時候從來不肯擡起來。
荀潋從不覺得她的妖火有多麽不同,但是這一次碰上了金烏,她才知道這妖火原來還有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