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有初果然領悟到, 心思一轉便想起了明月樓後的那個寒潭。
正要抱着荀潋去,突然手一痛,金紅的火苗竟然燎去了她半截衣袖。那火苗還在她手臂上跳躍,疼得她幾乎使不出力來。
荀潋這樣高的體溫, 必須趕快去到寒潭。
夏有初咬咬牙, 索性不管那燒着皮肉的神火, 打算先把荀潋送到寒潭去。
正當這時,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團幽藍色的火苗,兩種顏色的火苗一相觸就互相熄滅了。
夏有初突然想起在墓室下見到的荀潋那奇怪的幽藍色火苗, 心裏越發迷惑。
難不成小荀體內竟然有兩種神火麽?
夏有初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一想到荀潋原形不明的事情, 心裏不知為何竟然忐忑起來。
火焰熄滅的地方,夏有初的手臂上多了一大塊血肉模糊的皮肉。
這還好, 荀潋自己身上幾乎穿不住衣服,方才不僅是夏有初被那火燎到,荀潋身上的衣服被燒了個精光,此刻正光溜溜的攤在夏有初臂彎。
奇怪的是, 夏有初被那火燒傷,荀潋卻是半點皮肉都沒傷到。
荀潋哭笑不得,她此刻醒不來又動不了,還不知多狼狽。她雖是個幼童的模樣,畢竟還是知羞的, 真這樣光着屁股被夏有初抱出去, 她可怎麽做人啊。
好在夏有初并沒有真打算讓她光屁股出去, 只是衣物一類的布料一沾上她就得着火,夏有初只得在她身上套了個結界。
荀潋因為劇痛神識慢慢離體,這不是個什麽好兆頭。這意味着她越來越虛弱,等到神識完全脫離肉體,而她又找不到新的身體時,等待她的就是隕滅。
不過因為神識外放,荀潋倒是可以見到身外的場景。
那套在她身上的結界雲霧缭繞,根本看不清裏面,很是顧全了她大妖的尊嚴。
荀潋松了口氣,向着夏有初投去滿意的目光。卻看見夏有初紅着臉,皺着眉,極為不自在的模樣。
不容荀潋多看,夏有初已經一腳踹開房門,抱着荀潋大步奔出了二問院。
剛跑開兩步,一道雪白的光華自院子的房間裏飛出,恰恰落在夏有初腳前,她看也不看,縱身一躍就踏上那道光華。
荀潋瞬間感覺自己拔地而起,騰雲駕霧似的飛了起來。
這正是下山時荀潋就極想體驗一次的禦劍而行,奈何那時候夏有初靈力低微,沒想到這不過才幾日便能達成她的願望。
荀潋見她穩穩的立于劍光之上,哪裏像是第一次禦劍,看來那金烏之力确實讓她修為精進不少,只是不知到了何種境界。
夏有初這也是第一次正式的禦劍,曾經也幻想過馮虛禦風是怎樣一副潇灑的畫面。
但是此刻真的禦劍而行卻并未覺得有什麽特別,她懷裏的小姑娘身體滾燙得吓人,夏有初哪裏還有心情想其他。
她們二人各自想着,腳下練場的弟子們卻紛紛擡起頭來看。
“師兄!那就是禦劍嗎?”一個剛進師門的小弟子瞧見白光飛快的閃過,依稀是道劍光的樣子,立刻壓抑不住興奮的大聲嚷嚷。
站在隊前的是一位蒼茫間弟子,比起這些外門弟子,他自然要見多識廣些。
“正是。”
“哇!”此回答立刻惹來一陣豔羨。
“那師兄,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禦劍?”那小弟子意猶未盡的望着夏有初去的方向,于他們來說,禦劍而行正是他們修仙最有盼頭的一件事。
畢竟別的術法陣法,哪個也沒有禦劍飛行來得潇灑自在。
“你以為個個都可以禦劍麽?”那蒼茫間弟子輕嗤了聲道:“日後等你們學有所成,結丹元嬰都不算什麽,只這禦劍需得是劍修的才能禦劍而行。”
他話音一落,一幫小蘿蔔頭立刻蔫了下去。
“咱們清虛一派中,這一輩裏也才只出了一個劍修,便是百年前拜在歸暮仙君門下的以左大師兄。”他說完遙遙的向着蒼茫間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剛才是大師兄麽?”
蒼茫間的弟子皺起眉,大師兄的劍他見過,是淡青色的劍光,可剛才那劍光分明是白色。
“這...”
招搖山何時又出了位劍修?
這邊正因招搖山新出了位劍修,掀起狂潮,那始作俑者卻滿頭大汗狼狽不堪的抱着荀潋沖進了明月樓。
又到了石潭邊,夏有初小心翼翼的彎腰把懷裏的人放進了那潭水裏。荀潋的身子剛剛入水,立刻自她身周蒸騰起一片白霧。
夏有初被那白霧迷了眼,雙手卻更加緊的摟着她。
荀潋被冰冷的水激得渾身發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盡管有夏有初溫熱的手臂在身下,她也止不住的顫抖,冰冷森然的寒意透到了骨子裏,內裏卻熱浪滔天。
兩相交織之下,她連神識都不太清晰了。
好冷啊。
原來大妖也會感到冷的麽?
荀潋胡思亂想着,心裏竟然有些記挂起周演來,周演那老禿驢雖然常常對她橫眉豎眼,但大部分時候還是很靠譜的。
他要是知道自己被金烏所傷,不知能不能想出法子來。
荀潋又轉念一想,她天劫過後便和周演斷了聯系,連那人是不是還活着都兩說。
還是得找個機會找見他才是,她如今願意陪在夏有初身邊,就算的上是招搖山的人了吧?
正當她想着要怎麽跟周演介紹夏有初的時候,耳邊又傳來人聲。
夏有初禦劍直接飛過來,那道白色劍光如同白虹貫日,聲勢浩大的樣子自然驚動了一衆人等。
“明曳花呢?拿來用上。”說話的是夏南柯。
又有個人聲答道:“明曳花最多只能修複肉體,于她的神識真元并沒什麽大用。”這是夏東隅在說話了。
“那如何?總不能見她疼死過去吧?”
“再等等。”
“要等到何時?”
“等到她的神識完全清醒過來,能壓制住金烏,再用上明曳花才好。”這說話的是個女聲,荀潋在腦子裏思索了下,發現并不認識。
荀潋哭笑不得,她疼倒是其次,冷更要冷些。
不過現在不能說話,除了在水裏瑟瑟發抖,什麽也做不了。
那女聲又道:“再在水裏泡一會兒,這人先得凍死了。”
夏有初胳膊一僵,飛快的把荀潋撈了出來。
“多謝夫人提醒。”夏有初道。
荀潋從冷水中出來,被風一吹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聽見夏有初的話,立刻明白過來,那人多半是她從未見過的宗主夫人,夏有初的嫡母。
那女聲并未回應,荀潋卻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宗主夫人顯然也是個修為不低的女君,至少不比清和女君差。
荀潋一邊苦中作樂的編排夏東隅的情史,一邊又疼得渾身發抖。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關鍵是她身體時冷時熱,夏有初就得時刻守着她,不時的把她泡到水裏去。
那寒潭水冷得像是針紮,蠻橫的往她骨頭縫兒裏鑽。她體內有神火相抗尚且如此難受,夏有初可是光着手臂也泡在水裏的。
這樣想一想,荀潋無論如何也喊不出疼了。
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辰,荀潋覺得她要是顆種子,此刻都該發芽了。終于等到有人捏開了她的嘴,塞進來一丸藥丸。
“明曳花活死人肉白骨,可也不是神藥,它救得了肉體卻不見得能救得了神志。若是神識渙散,就此隕滅也說不定。”說話的人是夏東隅,荀潋聞言,眉心一跳。
她不過就是昏迷不醒,以她大妖的修為,如何會就此隕滅?
連天劫都奈何不了她,卻被一只鳥折騰的隕滅?
“她不會的,我替小荀看過,她命數很好的。”這是夏有初在說話了。
“就算有什麽,只要她還有一縷神識在,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總會讓她活過來。”
上窮碧落下黃泉......
荀潋暈暈乎乎的聽見這句話,只覺得內府的神識又一下子散了開來。
本來渾渾噩噩看不清的人,此刻竟然格外的清晰起來。
荀潋有些貪婪的看着面前這張臉,想要把她的模樣好好記住。
這個第一次見面就驚豔了她的少女,此刻臉色極差,白裏透青的面頰上幾乎凹陷了進去。
身上總是纖塵不染的淡青色長袍滿是黑灰裂口,哪裏還有她招搖山大小姐的派頭。
她說:上窮碧落下黃泉,總會讓她活過來。
荀潋的神識慢慢悠悠飄蕩到夏有初眉前,夏有初的眼眸生得很好,格外透亮。
這雙眼此刻無神的望着懷裏她的肉體,光是一個眼神,就讓人發覺她身上無盡的悲哀,仿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悲哀。
“把人放下吧。”
荀潋循聲望去,這才看見洞府的其他人。
夏東隅并夏南柯,以及一位穿大紅長裙的女子,說話的正是她。
夏有初慢慢把她放到水面上,荀潋一瞧見那寒潭水就覺得骨頭一緊,森冷的寒意還沒傳到她身上,夏有初已經捏了個手決,那水底緩緩升起一面白光的鏡面。
那鏡面将荀潋與寒潭水隔絕開來,她的肉身終于不必再被那寒意凍得發抖。
夏有初做完這一切,又伸手把她的雙手握了握,這才站起身來退到夏南柯身邊。
那位紅裙的女子,正是夏東隅的夫人徐非晚。
崇吾山徐氏一脈擁有明曳花這無上的神物,向來是這一族裏絕不外傳的秘寶,荀潋之前就有聽聞,這萬年一開花的明曳花是用來給崇吾山宗主煉體增進修為的。
而如今這秘寶卻用在了她身上,荀潋竟有些受寵若驚了,也不知道夏南柯是如何拿到這神物的。
這也罷了,竟然還能說服徐非晚以徐氏血脈為引子,将這神力激發出來。
要知道她可算得上是夏有初的人,這位夫人當真這麽大度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