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明月樓殿外有小童子高聲喊道:“暮華散人——到!”
聲音還未落, 一道青色的劍光自殿外飛快的劃了進來,整個殿內立刻激蕩起一股森然的戰意。
人未至劍意先到,這才是真正的劍修。
殿上的數位宗主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傳聞中這位暮華散人修為極高, 實際上沒幾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此刻都不免有些好奇。
只見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禦劍而來, 他的那把劍格外不同,仿佛裹挾着血雨腥風的殺氣,和夏有初那把秀氣的長劍比起來簡直堪稱是一把兇器。
暮華散人這一身的殺氣不像是來慶賀的倒像是來殺人滅口的, 殿上的一衆仙君都被他刺激得下意識警惕起來。
他一落地,先是将佩劍收回鞘中, 這才拱手對着諸位行了個禮。
說來也奇怪,那劍一入鞘, 森然的劍意立刻消失無蹤,殿上站的這人也溫文爾雅,絲毫不像是那個聲名遠揚的劍修。
夏東隅也拱手作揖,客氣道:“久仰大名, 暮華散人遠道而來,招搖山感激不盡。”
玄衣男子一笑,轉身四處張望了下,問道:“夏有初是哪個?”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衆人都知道這位招搖山大小姐正是此次突破金丹修為的年輕劍修, 暮華散人一來就要見她, 莫非是想收為弟子?
暮華此人雖然是個兇悍的劍修, 然而生得俊朗無雙,身上還有一股子文人儒士的氣質。
他見衆人都紛紛猜測,只一笑道:“我哪有那個本事。”
夏有初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正是晚輩。”
暮華多看了夏有初兩眼,隐隐有贊賞之意,他上前把夏有初扶起,一道靈力就由夏有初手腕打了進來。
夏有初吃驚的望着他,沒敢動作。
這位可是成名已久的劍修,若真要對她有什麽不利,是不會用這樣卑鄙的法子的。
“金丹修為?”暮華收回手,又多看了她兩眼。
“聽聞你得到了金烏神力?”
夏有初點頭道:“晚輩得了三分金烏神力。”
“哦?”暮華聞言眼神一轉,落在了站在夏有初身邊的荀潋身上。
“另外七分在你身上罷?”
荀潋一點不意外他能看出來,誠實的點頭。
暮華滿意的點點頭,又轉過頭來對夏有初道:“萬仙集會,請一定要帶上這位小童子。”
他這話一出口,滿堂皆驚。
然而還不等有人問個清楚明白,又一個更驚人的消息從暮華口中說出。
“這是聿羲仙尊托我帶給你的劍譜。”暮華說着,捏了個手決,一本古樸的劍譜就落在了他手上。
他将那劍譜遞給夏有初,又道:“勤加練習,萬仙集會上一定莫要辜負仙尊的期望才是。”
他這話無疑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殿上的哪位不是人精,不至于連這點意思都聽不懂。
前段時間才傳出聿羲仙尊要在萬仙集會上收徒一事,今日就有人專程給夏有初送來聿羲仙尊的劍譜,還囑咐她勤加練習。
這是什麽意思?
這不就說明聿羲仙尊早就看上了夏有初這個徒弟了麽?
夏有初也沒想到她如今不過剛剛金丹修為,竟然就能引起仙尊的注意,說不激動是假的,如何能不激動,她雙手顫抖的接過那本劍譜。
“多謝前輩。”夏有初難得發自內心的作揖行禮,卻還不等她彎腰就被暮華散人一把扶了起來。
“不用多禮。”
這邊給完劍譜,殿上衆人終于回過神來。
暮華又同夏有初寒暄了兩句,夏東隅終于開口問道:“請問,暮華仙君是...聿羲仙尊的高徒嗎?”
這正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能千裏迢迢送來一本劍譜還有聿羲仙尊的口谕,想必這位劍修大人同聿羲仙尊的關系應當是極為親密才對。
誰料暮華搖搖頭,面上浮現一個恭謹的笑容。
他道:“我不過是聿羲仙尊門下一個看門的護衛罷了。”
暮華的話驚得滿殿上的人都錯愕的看着他,當世第一的劍修居然只是聿羲仙尊門下的護衛?
這是開什麽玩笑呢。
暮華倒不是很在意,随意挑了個空位坐下,向夏東隅問道:“夏宗主不介意舍我一杯酒喝吧?”
夏東隅爽朗一笑:“暮華仙君肯賞臉,是我招搖山的福分。”說罷就命人給他倒酒。
殿上的一衆仙君這才回過神來,不禁為剛才的失禮尴尬,紛紛上前敬酒。
仿佛個個都要把那點尴尬化作酒咽到肚子裏,方才能顯示他們對于招搖山出了個受到仙尊青眼的後生一點不妒忌。
暮華散人倒是來者不拒,只是那張喝酒的嘴除了他自願說話,半點消息都出不來。
前赴後繼想從他嘴裏打聽消息的仙君們紛紛敗下陣來,招搖山的酒,是有“萬古醉”佳名的仙釀。
凡人喝不得,據說一口就能睡上百年。
對于有修為的仙君們來說,自然是不放在眼裏的,這一狂妄,就醉倒了一片。
唯獨暮華散人還是一副儒雅樣貌,眼神清明,半點不見醉意。身姿不動的端坐在座位上,俊朗的一張面孔,逢人就先露出三分笑意來。
宴會依舊熱鬧,甚至比之前更加熱鬧上三分,夏有初端坐在座位上半點不為熱鬧的氣氛所動,比起這點子熱鬧,分明是她的心境更為炙熱。
那種迫切的心情好似烈火燎原席卷了她,面上的冷靜幾乎都維持不住。
被她捏在手裏的那本劍譜好似火石一樣發燙。
心裏越是激動,面上就要越是冷靜,她生怕被人看見自己情緒,好似這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她這樣壓抑感情早已成為習慣,仿佛在人前露出喜怒哀樂是件十分可恥的事情。
不管是之前靈力稀薄還是如今天賦卓絕,夏有初都習慣了和年齡極為不符的沉穩冷靜。
好像從各位仙君嘴裏得一聲:“後生可期”,便格外不同。
宴會很快結束,招搖山早已安排了住宿的地方讓一衆仙君歇息,唯獨暮華仙君前來告辭。
“仙尊還等我回去,夏宗主就不要挽留了。”他拱手對夏東隅道。
夏東隅點點頭,親自送他到招搖山山門前。
兩人并肩走至山門,夏東隅屏退周圍,這才問道:“還請暮華仙君明示,聿羲仙尊是真的想要收小女為徒嗎?”
劍修雖然難得,卻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天賦,聿羲仙尊不至于因為夏有初一個劍修的身份就高看她一眼。
尤其是向聿羲仙尊這樣經歷過上古的大仙尊,難道還見得少了一個小小的劍修?
暮華微微一笑,整理了下衣袖,慢條斯理的道:“夏宗主不必多慮,仙尊自有用意。”
夏東隅如何能不多想,尤其是如今世道這樣的艱險,他更是難以放下。
“還請暮華仙君透露一二。”夏東隅說的誠懇。
暮華搖搖頭,無奈道:“仙尊說過時也命也,命數這種東西誰也看不清。”
“夏宗主應當慶幸才是。”
說完他再不多留,腰間的長劍自動自的飛出劍鞘,落在他腳下。
再一眨眼,他已經行至百裏開外。
一道密語傳到夏東隅耳蝸:“夏有初命數如此,夏宗主不必多慮。”
夏東隅聞言一怔,命數?
如今天下大亂,命數這樣的東西最是靠不住,聿羲仙尊難道是因為算出了韶儀的命數才收她為徒的?
可是她不過一個剛剛突破金丹修為的小小修士,能有什麽樣的命數竟然連聿羲仙尊都驚動了?
夏東隅不敢細想,越是想越是覺得心驚肉跳。
福禍不可知,以後的路還是要韶儀自己走才行。
...
徐京墨也不知道從哪位仙君哪裏得了準許,旁人的小童子都不準帶進蒼茫間,唯獨他,不僅帶了進來,還分工明确的給這七個少女分派了活兒。
哪個是泡茶的,哪個是打掃的,哪個是提包的都清清楚楚。
他這樣的張揚,蒼茫間的弟子們看不過眼了,紛紛起哄。
“憑什麽他就能帶人伺候?”
“就是,蒼茫間是招搖山內門弟子清修的地方,怎麽能有這樣烏煙瘴氣的人存在。”
徐京墨癱在他那專門的木榻之上,身邊一個喚作莺莺的少女正給他捶腿,聞言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慢悠悠的道:“嚷嚷什麽?我爹是崇吾山宗主。”
莺莺姑娘嘤嘤嘤的附和道:“少主別和他們生氣,不值當。”
他這油鹽不進的纨绔子弟的模樣直把人氣得倒仰,卻偏生沒人能耐他何。
崇吾山那可是和招搖山齊名的三大仙門之一,他們不過是些小弟子,哪裏能跟這樣的仙界腐敗權貴抗衡,只能咬咬牙忍下了。
也有那忍不了的,知道自家宗主夫人是這位纨绔的姑姑,當即告到徐非晚面前去了。
徐非晚顯然對他并不上心,連來問都沒問過。
徐京墨每日便樂得清閑,除了上課便整日的龜縮在他那山頭小樓上,荀潋偶爾豎起耳朵聽一聽還能聽見絲竹樂器、婉轉唱曲兒的聲音。
他悠閑了這許多日,終于好日子到頭了。
宴會第二日一早,徐京墨就被他爹從山頭上拎了出來,把他往招搖山的校場一丢。
“你瞅瞅你自己,丢不丢人?”徐宗主冷言冷語的道:“我讓你來招搖山是讓你來學習的,不是讓你整日過來躲清閑的。”
徐京墨煩他老爹這幅說教的嘴臉,偏偏又反駁不得,只能規規矩矩站着,借由癟嘴皺眉這樣的小動作偷偷向他爹表達不滿。
“我聽聞你堂妹每日天還沒亮就會出來練劍,你再看看你!”
徐京墨把臉一垮,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我已經同韶儀說過了,今日就讓你和她比上一比,讓她替我好好教訓你這不中用的東西。”徐宗主說罷,校場另一邊夏有初剛好提着劍走了過來。
她年歲不大,還是一副少年人的骨骼,身量苗條細長,手裏握着的長劍比起她的身高來極為不匹配。
身後跟着的小童子倒是長的圓潤可愛,只是兩人表情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眉眼冷冷清清,沉穩又端莊。
徐京墨瞧見這倆人就牙疼,夏有初是真的沉穩端莊,至于荀潋純粹就是個只會做表面功夫的小屁孩。偏偏還有樣學樣的跟着夏有初學得一副活死人的嘴臉,沒有半點少年人的生氣。
他這樣想,旁邊的徐宗主卻是極欣賞夏有初的這股子沉穩的。
他道:“你就是該學學什麽叫規矩,整日裏咋咋呼呼的惹人厭。”
夏有初已經走到徐氏父子面前,先躬身跟徐宗主行了一禮這才慢慢将腰間的佩劍拔了出來。
徐京墨在他老爹恨不能剮他一身皮的眼光裏百般不願的上了前,一雙眼卻偷偷往站在旁邊的荀潋身上瞟。
直到荀潋沖他比出一個成功的手勢,他這才松了口氣,背對着他老爹讨好的沖夏有初一笑。
幸好那天拜托了荀潋,讓她告訴夏有初一定要手下留情,不說讓他贏,起碼打個平手也能好看些。
兩人你來我往的過招,夏有初果然讓得十分隐蔽,徐宗主見了頗有些滿意。
最後兩人堪堪打平。
徐宗主面上多了三分笑意,又拍拍徐少主的肩膀,叮囑道:“既然留在了招搖山就好好學,你可是我崇吾山的少主。”
就差沒直白的說:別給老子丢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