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荀潋又被關回到那個房間裏,樂方藤沒對她做什麽, 倒是意外的溫和。
荀潋沒少說些混賬話, 這位樂大人都一一忍了, 像是面對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好似對于荀潋這個在人間長大的妖族格外的寬厚。
若不是荀潋此前見識過樹妖的兇惡, 幾乎都要以為妖族都是這樣的良善之輩了。
“你抓我來又不說為何,何不就此放我回去。”荀潋同和善的樂大人打商量。
樂方藤微微一笑,搖搖頭道:“那不行, 天地法則自古就有, 你生為妖族卻同修士來往密切, 這是有悖常理的。”
荀潋嗤笑一聲道:“這是哪門子的常理?我在招搖山上有吃有喝的, 難不成要跟你們一樣在那封淵苦寒之地受罪才叫常理?”
樂方藤被她一噎, 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你既然知道妖族的困境, 為何....”
為何還要同那些将妖族逼入封淵的修士來往!
只是這話在樂方藤舌根下壓着沒有說出口來,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這面容稚嫩卻修為深厚的後輩,不知為何生起一種悲哀來。
妖族衰敗, 好不容易從封淵那等荒涼之地逃出來, 卻不能光明正大的過活,只能如同過街老鼠一般瑟縮在凡間。
外憂未解,內患更是層出不窮,像他這樣修煉出妖火的妖族未必沒有,只是個個自大自滿不願聯合起來。
小妖們艱難求生也就罷了, 那些修為高深的妖族還要惹出許多事端和仇恨來, 使得整個妖族的日子更加不好過。
樂方藤原本以為在凡間長大的荀潋多少會有些不同, 她若是願意出手,能受到庇佑的妖族一定更多。
誰想到她竟然半點不為所動,樂方藤是又氣又痛,氣妖族如今的不成氣候,痛荀潋如此天賦卻不願回歸妖族。
畢竟像這樣才兩百來歲就有大妖修為、妖火傍身的妖族,實在是千萬年都難得一見。
她日後必定前途無量,說不定能帶領妖族走出困境也未可知。
所以他才對她格外的容忍,他天賦至此再難前進一步,便對這位天資卓越的小妖族充滿了說不出的憧憬與呵護。
他希望這個天賦非凡的小妖族能有朝一日成為妖族首屈一指的大能,使得世人再不敢輕視他們。
只是荀潋的冷漠也讓他明白,沒有那麽容易讓她接受妖族。
樂方藤暗暗嘆了一口氣,便是再難他也要試一試。
“你回去吧。”樂方藤望着荀潋道。
“我是不會放你回去的。”
荀潋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并不覺得意外,但還是湧起一股憤怒。
這人好不講理,他憑什麽枉顧她的意願把她困在這裏?
生氣歸生氣,荀潋拿樂方藤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咬咬牙忍了。
南星看見荀潋從樂大人的院子裏出來後就一言不發,不免有些擔心。
“樂大人說什麽了嗎?”
荀潋搖搖頭,她以為樂方藤看透她妖族的身份後會讓她回歸妖族,但是他并沒有,甚至連提都沒有提到這個話題。
這讓荀潋感到奇怪的同時也生出了些異樣的心情。
她對于妖族自然沒有什麽歸屬感的,但是也不至于冷心冷血到對于族人的窘境完全無動于衷的地步。
妖族這樣暧昧不明的态度,讓荀潋越發擔心起日後兩族如何相處起來。
不說別的,光是招搖山的一衆弟子,幾乎個個都對妖族恨得咬牙切齒,如何能在日後和平相處呢?
荀潋不由得皺了皺眉,再加上這一次妖族捉了她來,怕是連夏有初這樣對妖族尚且懷有一兩分憐惜的都被得罪了。
想到夏有初,荀潋又有些不确定起來。
夏有初真的會為她擔心嗎?
“肯定會的啊。”南星歪着腦袋看了看一言不發的荀潋道:“我上次見到那位女君的,明明就很關心你的呀。”
荀潋聽聞不禁苦笑,這其中的恩怨誰說得清楚呢?
她既想要夏有初擔心她,卻又不想讓她擔心,既害怕她是出于對晚輩愛護的關心,又害怕連這點關心都看錯,夏有初那人實在讓人看不透。
若真是像南星說的那樣就好了啊。
感情這事,若是有往有來該多好。
...
夏有初的護城大陣果然是非凡的神通,城中不再人心惶惶,只是還不敢出門,大多數人只是在在門縫裏張望一下。
靈符的淡青色光芒像是一個倒扣的碗,将河川城的地界護在中間。
街上往來都是穿盔甲的将士,偶爾也有穿淡青色長袍的招搖山弟子行走其間。
既然安全無礙,陳延嗣手下的将士們也沒有守城的必要了,紛紛出動加入尋人的隊伍。
陳延嗣不虧是身經百戰的将軍,極快的安排了搜查的方案,五人結成一組,保證每組裏都有招搖山的修士也有身披鐵甲的将士。
這樣不管是遇上妖族還是歹人,都不至于手忙腳亂。
搜查的隊伍從河川城的四大城門分別出發,按照街道的分布向中間搜查開始,鋪開了一張缜密的天羅地網。
夏有初跟白芨一組,同行的還有兩位将士。
五人剛從一戶人家裏出來,長長的街道還看不到盡頭。
夏有初的臉色越發不好看,因為靈力透支,她如今頭昏腦漲,幾乎連面前的道路都看不清,白芨本來想讓她在客棧休息,夏有初堅持要跟着一起來。
“師姐,如今這麽多人一起找,少你一個也不少,你還是回去休息吧。”白芨看着夏有初越發難看的臉色不由得憂慮道。
夏有初默默搖頭,咬牙挺直了脊背走在了隊伍前面。
白芨嘆了口氣,跟上前去,她這師姐有多固執她是知道的。
一旦被她認定的事情是絕對沒有轉圜的餘地的。
心眼死又固執,所以才會做出獨自一人躲起來想要煉化金烏神力的事情啊。
夏有初顧不上自己,也顧不上白芨怎麽想,她滿腦子只有荀潋。
荀潋自從來到她的身邊,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也沒有陷入這樣的險境之中過。夏有初不敢想象荀潋會有多害怕。
她想讓脫險的荀潋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抱着這樣的想法,夏有初翻身上馬。
搜查的途中難免有不配合的人家,但是為了不遺漏,夏有初命令所有的隊伍必須得敲開每一扇門。
一旦發現荀潋的蹤跡,隊伍裏的修士就會馬上發出信號。
夏有初一面自己事無巨細的搜查着,一面十分留意着其他隊伍有沒有信號傳來。然而時辰過半,不僅夏有初這裏半點動靜都沒有,其他隊伍也沒有信號傳來。
夏有初開始急躁起來,燥熱的心思一起,就再也難以壓抑下去。
搜查的包圍圈慢慢縮小,幾乎可以聽見其他隊伍搜查的動靜了,夏有初幾乎坐立難安。
若荀潋沒有出城,就一定會在眼前這一小片的區域裏。
衆人都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也就搜查得越發仔細。
正在夏有初再次上馬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哨聲響起,随後在東南方向飛速的升起一道青色的光華。
夏有初瞳孔一縮,腳尖一點腰間的長劍自動自的出鞘,她看也不看的踏上劍身宛如一道離弦的箭矢飛快的向着東南方向而去。
白芨還沒反應過來,一轉頭就看見她的師姐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術法學得稀松二五眼,這時就顯出無能為力來。
“師姐!等等我呀!”
她急得只跳腳,卻叫不回夏有初。
正此時,又是一道劍光飛過,她被劍上的人抓着後脖領子領了上去。
“大師兄。”
夏南柯皺着眉,目不斜視的望着東南方向,漫不經心的應了聲。
“韶儀師姐已經過去了。”
“嗯。”
白芨有些憂慮道:“咱們真的能跟那有妖火傍身的妖族對抗麽?”
他們的隊伍,凡人将士幾乎對妖族不起半點作用,唯有靠招搖山的弟子們了,可是唯二的劍修還有一個不在狀态。
怎麽看都不是那些妖族的對手。
“不能。”夏南柯道。
白芨聞言臉色瞬間白了下來,哆嗦着嘴皮子道:“大、大師兄,你不要吓唬我。”
夏南柯不再多言,面容越發嚴峻。
東南的院子外是頗為寬闊的一條大道,此時招搖山弟子和陳延嗣手下的将士正将那路中的一輛馬車團團圍住。
夏有初已經執劍走上前去,那護在馬車周圍的家将紛紛舉起手裏的武器,怒視着夏有初。
這些家将和陳延嗣手下的将士略有不同,大燕朝是允許貴族養私兵的,但是這些豢養家将的家主無一不是非富即貴。
這馬車前的這些穿玄甲的家将個個身形高大,一看就不好惹得很。
“小初。”夏南柯落了地,喚住了正要動手的夏有初。
“這些家将都是凡人,不要傷了。”說罷夏南柯自己先疑惑起來,這在場的的确都是些凡人,半點妖氣都沒感受到。
夏有初道:“一錦說此前感受到了妖氣。”
她說完,夏南柯這才看見站在一旁的一錦仙君。
“禀大師兄,之前弟子的确感受到這車裏有妖氣。”
他話音未落,那守在車前的家将立刻拔出劍來。
“你放屁!車裏可是我家郡主,你一個小小修士膽敢冒犯?”那家将十分趾高氣揚的樣子。
郡主?
這就說得通了。
只是河川城這偏遠的南部城市裏何來的一位郡主。
夏南柯眼珠微動,落在那華貴的馬車車身上。
“不知是哪位郡主?”夏南柯按下蠢蠢欲動的一衆弟子,上前一步道:“我等是招搖山門下弟子,為了郡主安全,請一定容許我們查看一下車內情況。”
說罷夏南柯不等那家将開口又道:“若是真有妖氣,恐傷了郡主貴體,你等怕是也不好交代。”
那家将聞言果然猶豫起來,只是并未退讓分毫,依舊高傲的道:“那也輪不上你這鄉野村夫獻殷勤,朝中稽查衛會為郡主檢查的。”
“呵,真是井底之蛙。”站在夏南柯身後的白芨嘲諷道:“稽查衛算什麽東西,能和我招搖山比?”
那家将聞言面色漲的通紅,惡狠狠的瞪向白芨。
白芨絲毫不畏懼,她還要再說,被一錦施了禁言術法拖了後去。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那車裏傳來一個女聲道:“多謝這位仙君,只是我這車裏确實沒有外人,只有我夫君并兩個小丫鬟。”
這女聲說話輕輕柔柔,卻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郡主有所不知,妖族變化多端,便是化作郡主熟悉之人藏在身邊,郡主一介凡人怕是也認不出來。”夏南柯繼續道,身後的手卻微微動彈了一下。
夏有初立刻會意,往旁邊挪了一步,和夏南柯一左一右将車門圍了起來。
那一直嚣張的家将見勢哪裏還有不明白的,大叫着就要上來把夏有初拉開。
手還沒碰到夏有初的衣袖,就被她陰沉的眼神吓退。
這位女君好生奇怪,明明是修仙之人,怎麽渾身透着一股子邪氣。
夏有初和夏南柯兩人一個眼神交換,同時伸出手去,将那馬車的車簾掀開來。
端坐的那位郡主正睜眼望過來,面上有被冒犯的震怒。
然而夏有初卻管不了那麽多,她目光飛快的在車內轉了一圈,正如她所言,車內除了郡主夫婦只剩兩位乖巧跪在一邊的小丫鬟。
夏有初目光微沉,将視線落在那兩個小丫鬟身上。
這兩人跟荀潋身形都有些相似,卻半點沒有荀潋的氣息。
夏有初有些着急,只得更加仔細的探查。
“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車外的家将終于回過神來,尖嘯着要沖上來把兩人拉出去。
夏南柯小聲道:“怎麽樣?還沒看出來?”
夏有初不由得嘴裏發苦,她自以為只要荀潋站到她面前,便是變成一截木頭她都能認出來,沒想到此時卻半點端倪都看不出。
她正欲多打量下,已經被人拉扯出來了。
郡主的馬車揚長而去。
夏有初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一顆心深深的墜入了谷底。
不止是她,方才在那馬車裏的荀潋也同樣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
她被用了術法,動彈不得,連一個眼神都沒能傳給夏有初。天知道她有多想她,夏有初掀開車簾的那一瞬間,她連心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荀潋此時才不由得發苦,她滿心希望夏有初能發現她,既期待又惶恐,偏生又一動不能動。
夏有初的聲音在車外響起的時候她就升起滿心的歡喜,不過是一日不到的功夫,她卻已經想入骨髓。
她盼望着夏有初能多說幾句話,豎着耳朵聽着,哪怕被困在這一動不能動的軀殼裏也是歡喜的。
歡喜越大,失望就越大。
夏有初沒能發現她。
她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
“你看,我就說,她對你也不是那麽上心。”這時原本跪在地上的一個小丫鬟緩緩站起身來,一開口卻是男人渾厚的聲音。
随着她慢慢站起來,施在她身上的術法慢慢一點點退卻,嬌小玲珑的身量也随之拔高,眨眼就變成個身高一尺八的男人。
這人正是樂方藤。
“夫君,我們如何才能出城?”
郡主看着眼前瞬間化形的男子非但沒有半點懼怕,話語裏倒滿是柔情。
樂方藤安撫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溫聲道:“不過是一個金丹期的小小劍修,她靈力有限,這護城大陣維持不了多久的。”
說完又轉頭對上一邊跟他長相一模一樣卻閉眼端坐一動不動的另一個男子道:“你說是不是?荀潋。”
他話畢,随手揮出一道光華,解開了荀潋的封禁。
那坐在郡主另一側的男子這才慢慢變化成了荀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