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還沒到最後。”荀潋垂着頭并不看樂方藤。
樂方藤笑了笑,很有和長輩的風範, 看着荀潋的模樣像是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荀潋最厭煩他這樣的态度, 好似他真的是她的什麽人一樣。
明明兩人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她還是被樂方藤綁來的, 做什麽要裝作一副情誼匪淺的樣子?
荀潋向來對自身的喜惡不加掩飾, 當即就轉開了頭去,固執的望向窗外。
樂方藤愣了下,卻也沒說什麽。
“你們呀, 這是做什麽呢?”郡主瞧見兩人間尴尬的氣氛, 笑着拍了拍樂方藤的手讓他去另一側坐着了。
郡主溫聲對荀潋道:“小姑娘, 過來我身邊坐, 窗口風大, 小心着涼。”
荀潋被這春風化雨似的溫柔打動, 微微側過頭來。
郡主面龐飽滿, 生得極有福相,一雙眼更是溫溫柔柔的, 仿佛從未見過這世間的苦楚。
荀潋對于女子總是天生的要小心翼翼一些, 在她看來,女孩子都是需要細心呵護的對象。尤其是像這樣對她抱着善意的女子。
她不好拒絕,便微微向那邊挪動了一點,坐在了郡主身旁。
郡主看向荀潋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個喜愛的後輩,極為親切的樣子。
她拉着荀潋的手問道:“冷不冷?大冬天的怎麽也只穿這麽一點?”
荀潋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這是第一個知道她是妖還對她噓寒問暖的人, 因此便顯得格外不同起來, 她坐立難安的挪了挪,半晌才嗫嚅道:“我不怕冷。”
她一個妖族,怕什麽冷?
這位郡主到底是什麽打算,難道真的想要替她的夫君拉攏自己嗎?
荀潋在心內嗤之以鼻,面上卻半點不顯露。
不是她學得夏有初的深沉,而是她是真的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善意。
“不怕冷也該多穿一點才是,穿得這樣單薄叫人看了就覺得冷。”郡主笑着轉頭又吩咐一旁的南星道:“南星,把我那件狐皮的披風拿來給荀姑娘穿上。”
南星應了聲,笑嘻嘻的看向坐在郡主身邊無所适從的荀潋。
那狐皮白軟細膩,觸手生溫,一看就是佳品。
荀潋還是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十分的不适應,拉扯着披風的衣帶不知該如何打理。
“小姑娘呀,來了人間這樣久,還沒學會穿衣服麽?”郡主瞧着荀潋傻乎乎的模樣不禁發笑,溫柔的替她接過衣帶,細心的幫她把帶子系上。
荀潋全程不敢擡頭,默默的垂着眼看着,心裏倒生出幾分溫暖來。
她生來就沒有母親,荀府的小妾只說她是撿來的,平日裏并不拿她當女兒,清和女君雖然是得她叫一聲娘,但也并沒有對她有過多的關愛。
而這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郡主,卻給予了她這麽多的善意。
荀潋暗暗嘆了口氣,在心底決定,不管這個郡主是為了替樂方藤拉攏自己,還是真的關心自己,她都一定會護她一次。
就當做事報答她給予一個妖族的溫情吧。
正想着,另一邊的南星上前來,給幾人倒上熱茶,又從一旁的櫃中取出藥丸。
“郡主,您該吃安胎藥了。”
安胎藥?
荀潋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眼神落在了郡主的小腹上。
那處果然微微隆起,顯得格外不同。
郡主有些發胖,一只手搭在小腹,滿面都是笑意。
荀潋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很難想象這個看上去嬌貴無比的女子竟然懷有身孕。
郡主對上荀潋驚訝的眼神不覺冒犯,反倒溫和的笑了笑,接過南星遞過來的藥咽了下去,這才道:“小姑娘沒見過吧,我這肚子裏有寶寶呢。”
荀潋愣愣的看着,竟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好在郡主也沒有為難她,吃過藥或許是困了,樂方藤連忙仔細的遞上軟枕,墊在她腰後。
荀潋默默的瞧着,心裏十分不解。
凡人不是對妖族格外的憎惡嗎?
郡主她...
她明明知道樂方藤是妖族,怎麽還會...
荀潋不知道她看向這兩人的眼神由最初的不解到慢慢盛滿了豔羨。
她實在不解這樣的感情,卻也是打心眼裏羨慕。
她終于坐不住,躊躇的問道:“你、你為什麽跟他...他是妖族啊。”
荀潋結結巴巴的說出口,一雙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郡主。
“妖族又如何?”郡主聞言緩緩睜開眼,笑意滿滿的側頭望着樂方藤道:“我們相愛就夠了。”
樂方藤不知聽過多少次這話,荀潋都被這情誼打動,他卻只是笑笑,更加細致的為郡主蓋上薄被。
荀潋茫然的望着,不知該做何反應。
直到郡主睡過去,樂方藤才小聲開口:“讓你見笑了。”
荀潋沒明白有什麽好見笑的,相反,她羨慕得眼睛都要紅了。
“她一定很愛你。”
樂方藤聞言難得的笑了起來,望向妻子的眼神更加溫柔。
“是的。”
...
馬車出不了城,便在城牆下等着。
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護城大陣的光華已經淡薄得幾乎看不清。再有半個時辰不到,這個護城大陣就将分崩離析。
荀潋坐在車裏,有些呆愣的望着天空。
這樣厲害的陣法,便是她不懂靈符也知道一定是消耗不少靈力才能完成的,夏有初的修為她最清楚,哪裏是能夠支撐這麽久的水平。
荀潋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好像夏有初比她想象的要在乎她。
“才不只是在乎呢。”南星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荀潋耳邊,驚得她猛的回頭正好撞上南星亮晶晶的雙眼。
“你能不這麽吓人嗎?”荀潋白了她一眼。
南星嘻嘻一笑,順勢坐到荀潋身邊。
“本來就是嘛,要不是擔心你,怎麽會用這樣消耗靈力的陣法。”南星理所當然的替荀潋分析道:“一定是因為特別特別在乎你!”
荀潋聽完,莫名的情緒高漲起來。
其實仔細想想,夏有初雖然對她好,但并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似乎只有她才是特別的那個呢。
荀潋不是個喜歡自怨自艾的人,但是特別容易鑽牛角尖,南星這句話像是點醒了她一樣。
既然夏有初也在尋找她,她又有什麽理由放棄?
想明白了的荀潋暗暗下定決心,不管夏有初到底對她是什麽樣的感情,她都要見到她,聽見她親口告訴自己才行。
...
夏有初的護城大陣已經出現裂痕,維持的時間所剩無幾。剩下的幾戶人家也搜查完畢,并沒有發現荀潋的蹤跡。
除了一錦發現的那點存在于馬車上的妖氣,搜查的隊伍幾乎把整個河川城翻過來也沒有找到一點痕跡。
夏有初的情緒越來越低落,心底的煩躁也越來越盛。
她不斷的回想馬車上的每一幕,将掀開車簾起的每一個細節都回想了一遍,終于察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馬車上的四個人除了郡主以外,似乎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郡主的夫君都沒有開口。
夫君?
夏有初福至心靈般的想起,那個從她一掀開車簾就一直保持坐姿一動不動的“男子”。
“白芨!”夏有初還在馬上,來不及下馬就飛快的吩咐道:“通知陳延嗣,封鎖城門!我知道小荀在哪裏!”
說完她不再多留,揚手一甩馬鞭,風一樣的朝着馬車的方向追去。
她能夠明顯的感覺到靈力快要耗盡,如果在這之前還不能找回荀潋,等他們出了城就更難找到了。
夏有初緊緊的咬着牙幾乎咬出血來,粗糙的缰繩勒得她手生疼也不松手。
她現在只想狠狠的罵自己一頓,查看的時候只顧着打量那兩個和荀潋身形差不多的姑娘,卻忘記妖族向來狡猾多端。
那個坐在郡主身邊的男子一定有問題!
河川城有四大城門,那馬車離開後也不知到底去了哪一個,夏有初下意識的選了離得最近的一個東城門。
沒有。
她轉身又向另一處城門奔去,還未至下一處城門,被她設置在河川城上空的屏障突然劇烈的震蕩起來。
夏有初雙目一凜,飛速的确定了方位,策馬而去。
是有人在惡意沖撞陣法,才引得本來就不穩的大陣震蕩起來。
她不敢想象真要叫那些人撞開了那處屏障,她還能不能見到荀潋。只恨她現在半點靈力都提不起來,別說加固陣法,就是禦劍而行都極為困難。
正在她策馬狂奔的時候突然被一人叫住,這人正是陳延嗣。
“夏姑娘!你去哪?”陳延嗣瞧見夏有初飛快的一閃而過,急忙駕馬跟上前來問道。
夏有初頭也不回的道:“西城門。”
陳延嗣一驚道:“難道那位姑娘在西城門嗎?”
夏有初皺起眉頭,她也無法确定,但是那處靈力波動的确是在西城門。
“護城大陣還能堅持一炷香的時間,你趕緊讓人攔下所有出城的馬車,一個都不許放過。”夏有初道。
陳延嗣應了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個煙花筒,“砰”的一聲拉響,火紅的信號便騰空而起。
“我陪你去西城門。”
夏有初哪還有心情管這些,她已經能夠感應到西城門的屏障已經裂開了不小的縫隙。
她的小荀,就要離開她了。
一旦混入茫茫人海之中,将再難尋見。
可是她還在這裏不能馬上過去,她的無能為力終于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夏有初想到這兒,不由得眼前一黑。
“小初!上來!”
正在此時,夏南柯踩着長劍落在了夏有初的馬前,他一把提住夏有初的胳膊把她拉上劍身。
“我剛從北城門過來,沒有。”他道:“大陣馬上就要碎了。”
夏有初如何不知,這大陣可謂是以她靈力為燃料的,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南城門和北城門都沒有,那現在只剩下西城門和東城門了。
夏有初道:“去西城門!”
話音剛落,夏南柯已經禦劍向着西城門的方向而去。不過幾個起落,西城門就到了。
西城門前果然停了好幾輛馬車,夏有初還來不及辨認,突然又感覺到大陣更加強烈的晃動起來。
一股巨大的恐慌從夏有初心頭升起,她飛快的掃了一眼面前的幾輛馬車。
果然,沒有郡主的那輛。
夏有初心慌意亂的就要離去,卻突然想起上次和荀潋擦肩而過的悔恨。
上一次就是因為一念之差所以和荀潋錯過,這一次盡管夏有初有極大的預感這幾輛車上沒有荀潋。但是她不能再重複上一次的錯誤,一定要檢查一遍才能放心下來。
夏有初死死地攥緊了手心,指甲陷入了肉裏。
“搜。”她望着那幾輛馬車吩咐道。
夏南柯很快會意,立刻放出神識掃視了一遍。
沒有發現靈力的波動。
“妖族慣會隐藏,封鎖靈力也不是做不到。”夏有初道。
于是兩人又仔仔細細的将每一輛車都檢查了一遍,并沒有發現荀潋的蹤跡。
只是在城牆腳下的位置發現了妖族的痕跡。
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夏有初死死地盯着那個被妖術沖撞出來的缺口,調虎離山這一招,他們實在用得巧妙。
“去東城門。”夏南柯也明白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妹妹道。
夏有初無力的閉上眼,搖頭道:“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護城的大陣已經堅持不住了。
像是為了應她這句話的景,頭頂上流轉的淡青色光華琉璃一樣碎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