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夏南柯看着好似丢了魂的妹妹,心下不忍, 安慰道:“陳延嗣不是已經封鎖了城門嗎?總要過去看看才好。”
話雖是這樣說, 但是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沒有護城大陣, 單單憑借凡人的一點力量是很難把妖族的那群人留下來的。
夏有初不是個樂觀的人, 一想到這兒,幾乎就要絕望了。
但是她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在說,再去試一試, 再去看一看, 不能放棄。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拽着她, 不讓她放棄, 不讓她倒下, 把她往前路推去。夏有初不知道這股力量從何而來, 但是她卻很明白, 正是荀潋給予她的力量。
原來,不知不覺中, 她竟然已經把荀潋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了麽。
于是她重新捏緊了手心, 咬牙道:“去東城門。”
夏南柯有些訝異,沒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妹妹,小初從小就是個悲觀的人,一眼能望見頭的事情從不會去嘗試。
只有在荀潋的事情上一再破例。
不容多想,兩人又向着東城門的方向而去。
陳延嗣辦事的效率果然很高, 東城門處已經設置了重重的關卡, 兩人到達的時候并沒有發現動亂, 卻也沒有發現那輛郡主的馬車。
“平白無故的,總不能消失了吧?”陳延嗣疑惑道:“你們有這樣的術法嗎?”
夏南柯搖了搖頭,當然沒有這樣的術法。
然而奇怪的是那幾輛馬車裏并沒有發現荀潋的蹤跡。
夏有初搜查完最後一輛馬車,心底終于升起絕望的蒼涼。
這天下如此之大,她該去何處尋她才好?
日頭已經完全沉入山脈,只剩一點微亮的天光。
河川城高達數十丈的城牆透着鐵鏽一般冰冷的顏色,夏有初站在這巨大的牆體面前,又一次感受到骨子裏的無能為力。
她真是沒用啊,金烏神力又怎麽樣?劍修又如何?
她還是連自己在乎的人都保護不了。
百來年沒有一點長進!
夏有初望着那慢慢打開的城門,一眨不眨的一雙眼熬得通紅。
一想到荀潋還生死未蔔,禍福難料,夏有初又不得不把她剛生起的那點子絕望的心思強行壓抑下去。
荀潋的失蹤像是一把利刃将她的血肉一點點割開,生疼的讓她無法平靜下來,只有去找,只有去見她,只有這個信念支撐着她才能喘一口氣。
她一定會找到荀潋,絕不能放棄。
“兄長。”她望着城門的方向對夏南柯喃喃道:“你帶隊伍先走吧,我...要去找她。”
夏南柯被她這話一驚,脫口道:“你一個人?你怎麽找?”
夏有初苦笑了一下道:“我不能放任她一個人。”
夏南柯張了張嘴,想勸她一下,卻說不出口,半晌才道:“你先回去,咱們從長計議。”
夏有初點點頭,轉身就要上馬,誰知一只腳剛踩上馬镫就無力的癱倒下來。
夏南柯驚呼一聲,一把接住了摔下馬的夏有初。
“小初?”夏南柯看她面色極為難看,便探出一縷神識自她手腕處打進去。
夏有初沒有半點反抗,半阖上眼,似乎極為疲憊。
夏南柯仔細在她內府探查了一番,這才知曉原來夏有初的修為不知何時進入隐隐有了突破之意。
“你真是胡來。”夏南柯有些生氣的訓斥道:“你什麽時候突破的修為,竟然不告訴我。”
夏有初木然的回想起在那幻境中的經歷,大約就是那時候突破的吧,但是那時候她滿心記挂着荀潋,哪裏有時間鞏固修為呢。
“先回去,你靈力枯竭,有得你受的,不想死的話就趕緊給我回去修煉去。”夏南柯不容分說的就要把夏有初帶回去。
夏有初還欲說什麽,被夏南柯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她正要轉身離去,突然瞥見空中一道幽藍色的光華飛過。
那正是荀潋的妖火,似乎通曉人性一般,飛速的向着夏有初的方向奔來。
“這是個什麽東西?”夏南柯瞧着那幽藍的光華飛速的沒入夏有初脖子上那塊木牌中,奇怪的問道。
夏有初哪裏有心思管他,方才還搖搖欲墜的身體這一下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劑,立馬又重振精神。
那塊木牌微微跳動起來,像是要引着她去見什麽人。
“我知道小荀在哪裏,快,咱們出城!”夏有初說着就又要上馬,被夏南柯攔住了,他道:“還是我來禦劍吧,你這騎馬不知要追到何時。”
...
荀潋靈力被封,半點的術法都用不出來,眼看着樂方藤一掌将護城大陣擊出個大洞,她不由更加着急。
這要是離開了河川城,夏有初想要找到她就更難了。
她下意識的就想給夏有初送信,之前送信都是用的妖火,如今哪裏來的妖火呢?
馬車出了城果斷的向西南而去,西南之域正是封淵所在。
因為顧忌着郡主身懷有孕,樂方藤沒有用妖術帶走她們,而是選擇了相對安穩的馬車,這樣一來腳程就慢了許多,但是馬車一旦混入凡間,就更難尋覓。
荀潋苦思良久,終于想起自己脖子上那塊明火咒。
她雖不能使用靈力,畢竟是大妖的修為,骨血裏融入了靈力,只要催動這塊明火咒,還怕放不出妖火麽?
只是樂方藤盯她得緊,荀潋不敢動作,便只能暫時忍耐。
出了城很快就到了一處鄉鎮,天色漸晚也不适合再繼續行進,樂方藤便命人在一處客棧休息一晚。
荀潋依舊被交給南星看管,兩人被分到了一間房。
南星剛關上門,轉身就被荀潋用發簪抵住了喉嚨。
“別出聲。”荀潋低低的威脅道:“你這樣修為的小妖,我這一招下去,你得去半條命。”
南星驚異的睜大了眼望着她,乖巧的不像話。
荀潋沒想傷她,但對她這樣恩将仇報的也提不起什麽好感來,用力反剪了她的雙手,把她壓制到了屏風後。
“你想逃跑啊?”南星一點不覺意外,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道:“我還以為你轉性了呢,我就說你怎麽會這麽乖都不反抗。”
南星笑意滿滿的一雙眼看着荀潋道:“讓我猜猜你想做什麽?”
荀潋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陣發毛,這丫頭能看穿別人心思的妖術可真是不妙。
“妖火啊。”南星明了的點點頭,又道:“雖然有明火咒,但是沒有靈力你可是很難催動的。”
荀潋沒說話,只默默的把明火咒摸了出來,又劃開手指,将血液滴上那符咒。
等了會兒,果然沒有反應。
她不由得有些沮喪。
正在荀潋打算直接一棍子把南星敲昏了再逃的時候,就聽見南星嚷嚷道:“敲昏也太野蠻了吧!我抗議!”
荀潋瞥了她一眼,目光在房間裏逡巡了一遍,想要找個趁手的工具。
南星一見她似乎要來真的,急忙叫道:“別,別,我幫你行不行,你別把我敲昏。”
荀潋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似乎沒明白過來這人怎麽回事。
“哎呀,其實樂大人雖然人挺好的,但是我覺得他就這樣把你帶走也有些些不妥。”南星眨着眼,讨好的道:“但他畢竟收留了我,我又不能忘恩負義的背叛他,如果是你自己的妖火送信出去,不就跟我半點關系也沒有嗎?”
荀潋瞧着她這張讨好的笑顏,覺得自己對忘恩負義這個詞還要多理解一些。
“你可要想清楚了。”荀潋沉聲道。
南星一笑,漂亮的眼睛彎成月牙,左臉頰上的酒窩淺淺的浮現。
“我想清楚了,你就別擔心了。”
“誰擔心你了。”荀潋輕嗤道。
南星也不惱,好脾氣的道:“行行行,是我自作多情好了吧?”
說完她輕快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手指一翻捏出個手決來。
荀潋仔細一瞧,原本還以為她是個什麽也不知道的野丫頭,誰知道露出的這一手還挺像模像樣,至少比白芨那個半吊子強多了。
南星得意的晃了晃腦袋:“我當然不錯了,要不然也不會被選來看管你呀。”
荀潋癟癟嘴收回目光,落到那盛滿了靈力的靈符上。
南星的靈力呈淡白色,混合着她的血液翻滾着慢慢流淌出一絲幽藍的火焰。
荀潋大喜,急忙捧着那木牌走到窗戶前,小心翼翼的把那一縷幽藍的妖火放了出去。
妖火通靈,帶着她的希冀游魚一樣穿梭在房屋縫隙裏,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荀潋一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收回了目光。
她一回頭,卻看見方才還得意洋洋的跟她打趣的南星此刻恹恹的跌坐在床腳,靠着床柱正朝她的方向望過來。
清秀的臉上布滿了蒼白。
荀潋這才想起南星實在修為薄弱,這一下動用了靈力,指不定得上嗎什麽時候才能恢複呢。
“你、沒事嗎?”荀潋難得的生出一點良心,上前一步要把她扶起來。
南星比她還要瘦弱矮小許多,若是換做凡人的樣貌,不過剛剛十一二歲。
這弱小的丫頭到她手裏極為輕巧,荀潋輕而易舉的把她扶起來,又把她放到了床上。
“謝謝你,不過...”荀潋看着她蒼白的臉色有些不解的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不是好不容易才安穩了下來嗎?
難道就不怕被攪進這攤渾水裏嗎?
南星蒼白的小臉無力的揚起一個笑容,看着荀潋道:“這不止是在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那位女君都肯為了你耗盡靈力布下大陣,想必不會那麽容易放棄,若是她找上門來,希望你能幫樂大人求求情。”
荀潋一頓,對她這樣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高尚情懷十分的不理解。
“不單單是這樣,妖族如今動蕩不安,你就算是回到妖族也必定要經歷好一番磋磨,若是再因此得罪了招搖山,妖族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荀潋道:“你呢?你就不為你自己想一想嗎?”
南星笑道:“樂大人十分寬容,我就說是你自己催動靈符引來的救兵,而我攔不住你,他不會為難我的。”
“為什麽要替他求情?”荀潋還是不解,她也沒看出來樂方藤有對南星有多好啊。
南星收起笑容,幼稚的一張臉上浮現起嚴肅的神色,她認真的道:“樂大人身負妖火,修為高深,像他這樣的妖王妖族不知有多少。”
“但是像他這樣肯庇護其餘弱小妖族的,卻只有一個。”
南星說到這裏擡起頭來看着荀潋,她聲音又軟又脆,偏偏每一個字都落入了荀潋心坎。
“世上的強者也不知何其多,肯稍微顧及一些弱小的,便是叫我豁出性命去也要護着他。”
“我沒什麽能力,但只要像這樣的人多一個,就會有更多的人得到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