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樂方藤大叫一聲沖入那黑霧之中，眼前的一幕幾乎叫他睚眦欲裂。
他身懷有孕的妻子狼狽的倒在地上, 渾身是血, 脖子上是駭人的兩個血洞。
正和城北十三戶人家慘死的情況一模一樣。
樂方藤沒料到他縱容手下養着的野狗取人性命, 有朝一日這報應竟然會報應到他妻子頭上。
這位聲名遠揚的河川妖王, 此時抱着愛妻仰頭嚎啕大哭, 一邊哭一邊喚着郡主的名字。
“阿荨，你醒一醒，你不是說要陪我一起回封淵的嗎？”樂方藤捧着妻子的臉, 悲痛欲絕的低語。
然而他懷裏的女子卻一絲氣息也無, 一動不動的僵硬着身體。
人間的死別, 不過是一呼一吸間便開始和結束的。
對于壽命悠長的妖族來說, 凡人的命數實在太短, 樂方藤早就做好要陪着妻子到白頭的準備, 卻沒想到, 她竟然在最美的年華離去。
荀潋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幾乎站不住。一刻鐘前, 這個有着溫柔雙眸會溫聲開導她的女子還在談笑風生的與她聊天。
此時, 荀潋半點她活着的跡象都沒有感覺到，分明已然氣絕。
可是她馬上就要成為母親了啊。
荀潋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光是看着那一地的血，都覺得無比的心酸。
南星也兩步跑上前去，少女柔脆的嗓音輕輕的喚了句：“郡主...你醒醒啊。”然而郡主是聽不見的, 妖獸的厲害如何能是她一個普通凡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夏有初也愣在了原地, 明明她的目的都已經達成了, 事情怎麽會演變到這一步？
她有些木然的看了看自己細白的手，這手上好似沾滿了鮮血，她把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親手推出去的。
可是她沒有想過要害她，她只是把她還給樂方藤。
明明兩個人都說好了，只要荀潋沒事，她就會放她離開。夏有初想到這裏猛的回頭看了一眼安然的荀潋，還好，她的小荀還好。
“師姐。”荀潋喚了聲，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夏有初不知是應了還是沒應，只見她反手将長劍一揮，淩厲的劍光向着那兩只作惡的妖獸兜頭砍下。這氣勢如虹的一朝卻并沒有對兩只妖獸起到什麽傷害，反倒叫它們越發暴怒起來。
樂方藤背對着看也不看，揮手就從袖中打出一道金紅的妖火來。
這火焰落到妖獸身上，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兩只妖獸燒為灰燼。
這一招将在場的幾人都震懾住，還沒反應過來，樂方藤又是一揮袖，妖火連成一片火海朝着夏有初幾人撲面蓋下來。
夏南柯慌忙護着荀潋躲避，夏有初仗着身形靈活倒也沒受傷。
樂方藤全然不看幾人，全是憑着感覺打出一團團的妖火，只是這鋪天蓋地的架勢顯然已經神志不清了。
夏有初踉跄着被夏南柯拉上劍身，夏南柯道：“還愣着做什麽，趕快走。”
樂方藤顯然還是遷怒于夏有初了，只是他暫時沒功夫來對付她，此時再不走，他們三人怕是都要葬身火海。
夏有初還欲說什麽，被夏南柯一句：“再不走，咱們就都死這兒得了！”震懾住，木然的站直了身子。
夏南柯話音剛落，腳下的長劍就載着三人淩空而起，飛速的向着河川城的方向飛去。
夜晚的寒風刮在臉上生疼，荀潋不甚在意，更讓她感到心痛的是剛剛喪命的郡主。好不容易回到客棧，夏南柯把兩人一丢，跌跌撞撞的進了自己的房間去了。
夏有初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只手死死地攥住荀潋的手。荀潋便任由她牽着，兩人回了房間，還沒坐下來，就聽見夏有初喃喃道：“不是我。”
也不知道是對誰說，也不知說的是什麽。
荀潋卻聽懂了，她轉過頭來望着夏有初。
夏有初剛好也轉過了頭，兩個人目光相接竟然都不知說什麽才好。
夏有初深深的望着她，半晌才又重複了一遍：“不是我。”夏有初像是要強調什麽，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荀潋。
荀潋從來沒有見到過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道：“我知道，不是師姐，是那妖獸自己暴起傷人的，和師姐沒有關系。”
這像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并沒有讓夏有初覺得輕松，她能夠看出來荀潋對那位郡主是很有好感的，要不然是不會為她說話的。
夏有初心緒複雜，她依稀感覺到她和荀潋之間有什麽不一樣了，但是具體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面對着剛找回來的荀潋，夏有初竟然還是患得患失的感覺多過歡喜。
她道：“可是我答應不會傷她的，她...的孩子還沒有出世...”
荀潋飛快的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往下說。
“和師姐無關！”
荀潋有些失控的大喊出聲，比起夏有初來，她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就算她對妖族沒有半分的好感，卻也無法對這個溫柔待她的郡主不上心。
不管樂方藤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也不管妖族和修仙界到底有什麽恩怨，都不該禍及她的。
然而這個事情誰也怪不着，誰也沒法怪。
荀潋第一次感受到世事的無常就被整個囫囵的卷進這場博弈之中，她也罷，夏有初也好，甚至是妖王樂方藤，他們所有人不過是這天下間小小的一枚棋子。
悲喜不由己，禍福不由己，唯一能抓住的竟然只有眼前這一點點的溫柔。
夏有初看着荀潋，小荀這樣極力否認的态度就好像把她放在了心上，這讓夏有初不由自主的笑了，荀潋捂住她嘴的手慢慢移開就聽見她輕笑出聲。
然而這笑聲裏并沒有幾分歡快，反倒滿是苦楚酸澀。
“小荀，你不能離開我。”夏有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才開口道：“你不能離開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麽人，你都不能離開我。”
荀潋心神一震，望向夏有初的眼神中帶有了疑問。
夏有初看着她，慢慢把荀潋攬到懷裏，這個動作沒有維持多久她就好似全身無力的癱倒在荀潋瘦弱的肩頭。
濕潤的嘴唇在荀潋耳邊輕啓，暧昧又缱绻，吐出來的話卻叫人無法沉迷其中。
夏有初道：“靈寵化人？嗯？”
她的聲音向來低沉，這輕飄飄的嗯了一聲好似把荀潋的魂都勾走了。
“看不出你的原形，也看不透你的修為，金烏神力也奈何不了你。”夏有初一字一句緩緩的道來：“不知名的火焰，對你禮遇有加的妖王，小荀，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荀潋僵直着脊背，一動不敢動，手心沁出細汗來。
“我...”
荀潋正要說話，卻被夏有初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不要說，不要說話。”夏有初垂着眼看着她，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
“不管你是誰，我求你，你一直在我身邊好不好？”夏有初溫柔的撫摸着荀潋的長發，一下又一下。
荀潋猛的轉過臉來，看向夏有初的眼神充滿了驚奇和渴望。“師姐，你、你說這話，是、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一直在她身邊？
荀潋的心狂跳起來，難道她一直隐隐藏藏不敢直說的心思被夏有初知道了？
她不僅不反感，還要做出回應嗎？
夏有初一哽，穿行在荀潋發叢中的手指僵住了。
她道：“做我的小童子，不要離開我。”
荀潋高高懸起的一顆心哐當落了地，她惶然無措的移開視線，不敢再瞧夏有初，只低垂着頭，乖巧的道了句：“好。”
夏有初便笑了笑，好似心願得償，一閉眼就昏厥了過去。
她靈力透支厲害，內丹運轉都成問題，再加上這一連的波折勞累和境界提升，便是個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此前有荀潋一直支撐着她，如今荀潋找回來了，她再沒了顧忌，一頭歪倒在荀潋肩上。
荀潋伸手一探才知道她到底有多疲憊，好在沒有傷及根本，慢慢調養修煉一段時間總會補上來的。
只是讓荀潋吃驚的是，夏有初的境界竟然提升得如此之快，她是心中的執念已經放下了嗎？
...
河川城之事簡直像是一攤渾水，從這裏面趟出來的招搖山衆人一刻也不願意多待，連夜收拾了行李就出發。
陳延嗣自覺對不住好友，專程派人送了通關文書和快馬來。
夏南柯倒是不客氣，一股腦收了東西，命令弟子們快馬加鞭的往萊山趕。
他們已經耽誤了這好幾天，若是因此誤了萬仙集會可是不妙。
好在接下來的一段路雖然常常能看見南部流民，卻也沒再遇見橫行的妖族，招搖山的隊伍便走得順暢得多，很快就到了萊山腳下最近的一個城鎮。
夏南柯看了看漸晚的天色，決定明早再上山。
一行人便在鎮上想找個客棧住一晚，誰知道這不大的一個鎮子倒是聚集了不少人，僅有的一間客棧都被住滿了。
招搖山的隊伍便只得在城外的一處空地安營紮寨下來，好在他們這一路過來也不是每到一處就有客棧的，所以準備得還算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