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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野外的環境不比客棧, 夏南柯自上次樂方藤的事情發生過後,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極為警惕。

如今連帳篷都不讓紮了,只命弟子們在馬車上休息。

好在個個都是已經結丹的修士, 面對着天寒地凍的天氣倒也不在話下。

萊山地處大燕朝南端,冬季不至于大雪封山, 但是夜晚卻有寒霜, 在野外過了一整晚的招搖山弟子們第二天醒來難免個個都打濕了衣服。

禍不單行,衆人剛把衣服烘幹,剛踏上萊山的山道, 就又下起雨來。

烏雲漫卷,雷聲隆隆,不像是淅瀝小雨的模樣。

夏南柯沒法, 只得叫一群弟子躲到山洞樹下,勉強避一避。

冰冷的雨水順着脖頸流到衣服裏, 荀潋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 就算有靈力護體,這潮濕的天氣也實在讓人

“寒冬臘月的天氣還有暴雨,如今這氣候是越發詭異了。”白芨站在樹下,拿手在眉間搭了個棚, 憂傷的望着這林中因為下雨而彌漫起的水霧。

她這話不說還好, 一說出來, 個個都開始抱怨起來。

“誰說不是呢?冬天這樣濕冷,春夏又格外幹燥, 百姓們可怎麽過啊。”

“怪不得這一路過來見到的流民越來越多。”

“天下大亂的前兆吧,百姓流離失所,下一步該是王權颠覆了?”有弟子開玩笑似的笑道。

這話說得大逆不道,卻莫名的得到了一衆弟子的響應,在他們看來,大燕朝管轄下的百姓過得這般痛苦不堪,這王權颠覆也是遲早的事情。

夏南柯懶得同他們掰扯,任由一幫弟子談天說地,他則轉過頭來問夏有初道:“怎麽樣?冷不冷?”

夏有初穿得挺厚實,不再是穿單薄的一件長衫。她此刻盤腿坐在山洞幹燥的石頭上,臉色白裏透青的難看。

河川的一戰畢竟還是動了元氣,夏有初又在提升境界的關卡上,這一路颠簸的過來,不死不活了好幾天,終于在昨日突破了修為。

“還好。”夏有初半阖着眼,困倦至極,輕聲的回了夏南柯一句道。

坐在她身旁的荀潋歪過頭來看了看,伸手幫夏有初把披風拉攏了些,她剛收回手,就被夏有初一把把手握住,牽到她的披風下暖着。

兩人都不說話,卻莫名的合拍。夏南柯瞥了一眼走開了,自從上次荀潋失蹤後,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好像一夜之間變了許多。

此前是荀潋時不時的撒嬌,現在夏南柯卻總覺得是夏有初老粘着荀潋。

不止是他一個人這樣覺得,荀潋自己也有這樣的錯覺。

就像現在,明面上看着只是夏有初幫她暖着手,其實在披風下人所看不見的地方,夏有初握着她的手一直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撓着她的手心。

這樣的小動作和表面上正襟危坐的周正女君的樣子完全不符。

荀潋由最開始的疑惑到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不僅不讨厭,相反還極喜歡夏有初與她這樣的親熱。她坐在夏有初身邊,怡然自得的順勢靠在夏有初肩頭。

等到雨停,已經是中午時分,招搖山的隊伍終于修整好重新上山。

山道被雨水席卷着帶來的山石樹幹堆滿了,一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山道下方又上來一支隊伍。

說是隊伍,其實只有兩個人。

打頭陣的正是那日在河川城外遇見的老道人,他身後還跟着那個流着鼻涕的小弟子。

瞧見招搖山的隊伍,這老道人也不生分,還隔得老遠就大聲的打招呼。

“前面是何方仙友啊?速速報上名來。”他一捋花白的胡須,抖動着一身破爛的長袍,大呼小叫的喝道。

招搖山向來被人高高捧着,一群年輕氣盛的弟子如何忍受得了,當即就有弟子回嘴道:“請您先報上自己名字吧。”

那老道癟了癟嘴,小聲嘀咕了句:“管那麽多呢?老夫是誰你管得着麽?”

年輕氣盛的弟子被氣了個倒仰,還要說話,被夏南柯攔下了。

夏南柯沖這老道拱手道:“在下招搖山夏南柯,攜門下弟子前來參加萬仙集會。”

那老道也沒回禮,理所當然的吩咐道:“既然是後輩,那就請把這山道清理出來吧。”

修仙界少有這樣倚老賣老的,各大仙門來往之間都是彬彬有禮的樣子,唯獨這老道好似格外放浪形骸,壓根不把招搖山的名頭放在眼裏。

有弟子氣不過要上前理論,被夏南柯再度攔下。

“大師兄,我們千裏迢迢過來,不是讓人這樣使喚我們的。”那弟子十分不忿的道。

夏南柯淡淡瞥了他一眼,說道:“他一個老人,身邊帶的是一小孩兒,難不成你還要讓這一老一小來清理山道?”

“再說了,便是他不吩咐,我們也得走這山道,不也得清理嗎?”

那弟子被夏南柯一番話說得暈頭轉向,想要反駁,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理。

于是一幫子養尊處優慣了的高門弟子開始在一個糟老頭子的指揮下清理起山道來。

他轉來轉去,轉到了夏有初身後,夏有初正用靈力拖着一根碗口粗的木頭,她将那木頭一順兒的堆在一起,規規整整很是牢靠。

老道點點頭,十分滿意的模樣。

再一轉頭正好瞧見荀潋無所事事晃動的雙腿,荀潋本來想幫忙的,夏有初不讓。

夏有初拿披風給她在木頭堆上鋪了個位置,讓她好好生生的坐着。

“你這小丫頭怎麽回事?大家都在幹活,你怎麽一個人偷懶?”老道對着荀潋吹胡子瞪眼。

荀潋本來托着下巴默默的看着,聽他這一說才慢條斯理的擡起眼來。

“都在幹活?那你怎麽這麽閑?”她不冷不熱的回道。

老道被她這話問得一噎,氣鼓鼓的走了。

夏有初好笑的擡頭看過來,正好瞧見荀潋沖着人家背影吐舌頭的樣子。

“淘氣。”她笑了笑,右臉頰上的小酒窩一閃而過。

荀潋撓撓頭,下意識的跟着一起笑起來。

她如今已經長得和夏有初一般的身高,單單從外貌上來看,都算不得是個孩子了。

夏有初卻事事都慣着她,連穿衣梳頭這樣的小事還是由她幫着做。

夏有初這樣慣着身邊的小童子,不是沒人說過,都被她一句“我樂意”怼了回去。連荀潋自己都覺得快要被寵壞了,若是哪天離開夏有初,她一定會不習慣的。

好不容易清理完眼前這點,夏有初空出手來,這才走上前來。

她雙手一張,溫柔的沖着荀潋道:“來。”

荀潋立即會意,眉眼笑得彎成一條線,猛的從木頭堆上撲進夏有初懷裏。

“師姐,我重嗎?”荀潋被夏有初抱在懷裏,半天都還沒放下來。

夏有初道:“還好。”

荀潋癟癟嘴,掙紮了兩下道:“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夏有初不松手,把她腦袋往懷裏一帶,輕聲道:“等會兒,這裏有泥漿,小心濕了腳,我抱你過去。”

說着便抱着荀潋往前走了好大一段路,荀潋如今挺高一個人了,吊在夏有初懷裏難免有些不自在。

她左右拱了拱,垂頭去看兩人腳下。

果不其然,泥漿鋪滿的山道幾乎難以下腳,夏有初的雙腳在泥漿裏趟了個來回,已經髒得不成樣。

她再看向其他人,雖然也是在泥漿裏來往,個個卻都用上了避塵的術法,半點髒污都沒沾上。

唯獨她家師姐,好像個凡夫俗子似的在其中游走。

“師姐的鞋也髒了。”荀潋小聲道。

夏有初這才垂眼看了她一下,又是一笑,這一次右臉頰上的酒窩深深的凹陷了進去。

“我是為誰髒了鞋?”她問道。

荀潋一愣,老老實實回答:“為我。”

夏有初這下滿意的點點頭,小心的把她放到另一處幹爽的地方。

“記得就好。”夏有初說完,長袖一甩,腳上的髒污立刻去得幹幹淨淨,再踏入泥漿中也跟其他修士一樣塵埃不染。

荀潋沒明白她的意思,疑惑的目光跟在她身後。

前面的道路還在不停的清理,那老道也沒閑着,聒噪的聲音一直傳來。

“哎哎哎!別亂扔,砸着人可怎麽好?”

“你們倒是搞快點啊,磨磨蹭蹭的沒吃飯嗎?”這老道絮絮叨叨的在他們身後啰嗦。

“不好意思,真沒吃飯。”白芨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那老道回瞪了她一眼,說道:“沒吃飯吶?沒吃飯還有力氣和我這糟老頭子胡咧咧?”

白芨這下連回嘴的心思都沒有了,她算是發現了,這老道人簡直是油鹽不進。

好在都是一幫有靈力傍身的修士,很快就把通往山頂的路清理了出來。

按照這老道人的指揮,碎石和泥漿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樹幹都分門別類的堆在了道路兩旁。

一行人邊走邊收拾,好不容易到了山頂。

這一上來,才傻了眼。

山頂上用亂木堆砌了幾間屋子,莫說是屋頂,就連牆壁都透風。

那亂木堆得既沒有水準又沒有美感,簡直還比不上衆人堆在山道兩邊的木頭堆。

“師姐。”荀潋這種住了百來年破草屋的混不吝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張大了嘴吃驚的問道:“這真是仙人住的地方。”

夏有初沉默了會兒,很難向她解釋仙人中也有邋遢得不像樣的。

萊山好歹也是當世三大仙門之一,怎麽會破敗成這樣。

聿羲仙尊真的能住得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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