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樂方藤把孩子哄睡着了才交到南星手裏, 正要休息一下就聽見外面來報。
“樂大人, 外面收到消息, 萊山的聿羲仙尊下界來了。”前來禀報的是一位年輕的妖族小夥,精瘦幹練的身軀在樂方藤腳下跪下去, 毫不遲疑。
樂方藤沉思片刻,走出帳篷, 這才道:“聿羲仙尊都親自出馬, 想必這一次他們是要跟我們硬磕了。”
他自言自語完畢,又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沖那小夥吩咐道:“傳令下去, 加強防範,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妖族雖然有天生妖骨的優勢, 卻在智力一關上比起人類來說差上許多。樂方藤手下不乏沖動莽撞之人,若是惹出什麽禍事就不妙了。
不過好在最近幾百年的時間, 部分妖族的智力有所提升。
樂方藤為了管理手下那些戰力強悍卻頭腦簡單的小妖, 就把一些腦子還算稍微夠用的分派下去,每隊都設置了小頭目。
這樣一來,雖然能保證命令的正确領悟,卻因為人數太多而導致效率大幅度降低。
樂方藤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弊端, 因此不得不減少傳達命令以及提前做出決斷, 這樣一來所有的擔子就落到了他一個人肩上。
他在帳篷外轉了轉, 直到天色微微發亮,這才回到帳篷裏。
那小男孩兒還睡着, 倒是南星看見他進來,起身給樂方藤倒了杯茶。
樂方藤伸手接過,看了一眼那孩子,才道:“辛苦你了。”
南星搖頭:“我不辛苦,就算為了報答郡主,也會好好對待念念的。”
樂方藤不說話,伸手揉了揉兒子看上去蒼白的臉色。
這孩子正是他和郡主的兒子,那日郡主被妖獸所傷,無力回天當即就去了。樂方藤本以為妻子這是一屍兩命,沒想到過了幾個時辰才發現郡主腹中還有生氣。
他便親手剖開妻子的肚子,從裏面把還有一口氣的兒子抱了出來。
這個孩子是郡主留給他的唯一念想,樂方藤便為他取名為念念,念念從出生起就身體極差,也因為是凡人和妖族的混血,連妖骨都沒能長出來。
即便這樣,樂方藤也把這孩子當做眼珠子一樣疼愛,走到哪裏都帶在身邊。
...
聿羲仙尊的以巧取勝并沒有詳細的安排,成了一句空話。
妖族如今也不攻打河川城,也不撤退,總之就是講河川團團圍住,城裏的人出不來也走不了,打定了主意要将河川圍死。
短時間內還沒什麽,時間一長,城裏的餘糧就該吃完了。
修士辟谷倒沒什麽大礙,只是苦了一幫平頭老百姓。
原本的河川城就是一個以商貿為主的城市,城內又多是山地,适合耕種的土地本來就少,又因為妖族之禍大發水患,城裏幾乎不剩下什麽餘糧。
這才幾日不倒,城內的糧倉就已經告急。
陳延嗣見了這情況自然心急如焚,可是如今這情況到處都缺衣少食的,上哪裏能弄來糧食呢?
他思來想去,才記起城外有一座叫做鶴慶山的小山包,那地兒是大燕朝駐紮南方守備軍的糧草囤積地。
妖族不吃凡人食物,此前又有軍隊駐紮,有餘糧也說不定。
只是這妖族将河川圍了個水洩不通,如何出去?
夏南柯聽了他的話,思量片刻問道:“你确定那地有糧食嗎?”
陳延嗣苦笑一聲,這種事情哪有什麽确定不确定的。
“這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人去做的。”夏南柯道。
陳延嗣道:“這件事宜早不宜遲,城裏的情況已經很是危急了。”
夏南柯點點頭,關于流民們吃人肉的事情他已經聽說過,若真讓這樣的人間慘劇發生到眼前,他們一幫修士也沒什麽必要守城了。
妖族圍困之下要能沖出重圍的,除了修士不做他想。
夏南柯琢磨了許久,又同聿羲仙尊商議了一番,才決定讓夏有初去。
夏有初聽了兄長的話也不多說,她在城裏這幾日親眼見着不少凡人餓得面色發青。
“光是那一點餘糧能頂多久?”她道:“招搖山上有我和荀潋種的祝餘,不如我繞道再去取來。”
祝餘花是難得一見的仙草,人吃了就不感覺到饑餓。
陳延嗣聞言喜上眉梢:“那再好不過了,若是能得祝餘這樣的仙草相助,再撐過兩個月也不是問題。”
“速去速回,不要耽擱。”聿羲仙尊沉聲道。
夏有初答應下來,她身為劍修,有自保的能力,且禦劍飛行的話能快上許多。
只是顧忌到城外的妖族,不能直接飛出城,還得繞過妖族才行。
于是當天晚上,一根繩索悄悄從河川城的城牆上吊下來,一個身影輕巧的落了地,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幕之中。
城裏走了一個劍修,無疑是走了一個靠山。不過此事除了夏南柯三人外再無他人知曉,只盼着夏有初能早日帶着救命糧歸來。
憑借夏有初的修為,妖族的包圍倒是對她不起什麽作用。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經越過護城河,悄無聲息的潛入了妖族駐紮的密林之中。
遠遠的就聽見有孩子哭鬧的聲音,夏有初一愣,不知怎麽就想起上一次見到的撲進樂方藤懷裏的那個小男孩兒。
鬼使神差的,夏有初就忍不住向着哭聲的地方去了。
妖族層層向裏圍着的大帳篷點着燈,屏息躲在樹上的夏有初試探的放出了神識。
這一次果然更加清晰的看到了那個孩子,帳篷裏只有南星一個人,她抱着那哭鬧的孩子很是無奈,卻聲音溫和的哄着。
“念念乖,爹爹馬上就回來,快睡覺了。”
被叫做念念的小男孩兒長着一雙墨綠色的眼瞳,一看就知道是妖族,只是夏有初感覺不到他身上的靈力。
妖族天生的妖骨自出生後就長在脖子後,這孩子卻沒有,夏有初不由得多觀察了會兒。
那孩子哭鬧不休,嘴裏不清不楚的叫着娘親。
南星哄了許久都不見他消停,又聽見他叫娘親,就微微紅了眼眶。
“念念長大就能見到娘親了,念念的娘親可漂亮了呢。”只聽見南星絮絮叨叨的哄道:“念念的娘親是郡主呢。”
夏有初一怔,不敢再多停留,慌忙躍下樹梢,再度隐身于夜色之中。
...
荀潋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她礙于不得下界的規定,只得煎熬的守在院子裏。
每多過一日,她內心的焦躁就多累積一分。
那幾封信被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百遍,終于忍不住又開始琢磨下界的事情了。
她腳還沒邁出院門口,就被謝枯葉堵了個正着。
“你這又是要上哪兒去?”謝枯葉無波無瀾,例行公事般的問道。
荀潋現在一看見她就牙疼,咧嘴道:“好姐姐,你就讓我出去走走不行麽?”
謝枯葉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乖乖呆在院子裏,韶儀用不了幾日就能回來。”
荀潋對她這番說辭顯然很不以為然,她道:“幾日前你就是這樣說了,我就不明白,聿羲那老頭到底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麽聽他的話?”
謝枯葉道:“師命不可違。”
荀潋不是個好忽悠的,這幾日她發現上界安靜得出奇,往日還有散學的敲鐘聲,這幾日卻一次也沒響過。
這不得不叫人生疑,只是荀潋不說,她眼眸轉了轉,将院外的場景打量了一番。
果然,外面除了這個跟屁蟲一樣的謝枯葉,一個人也沒有。
“你看什麽?”謝枯葉有些不耐煩,美人臉上帶了些怒氣,冰冷冷的把荀潋推回院子。她道:“好好待着,別一天天想着出去,你怎麽不想想提升下修為。”
荀潋收回視線,心裏有了謀算。
她接過話頭道:“說到修為,你最近到什麽段數了?”
謝枯葉這人謹慎得很,并不答話,眼看着就要把門鎖起來。
荀潋飛快的道:“不如...就來切磋一下吧!”
她話音剛落,一個閃身就晃到了門口,一道雪亮的光束自她手心飛出,直取謝枯葉面門。
“荀潋!你瘋了嗎?”謝枯葉錯身躲過,怒目圓睜的望向荀潋。
荀潋一笑道:“美人生氣也是美人,謝師姐,多謝你這幾日的關照。”
她嘴上說得客氣,手裏可一點沒松懈,接連打出好幾道靈力。
謝枯葉狼狽的躲避,好在她身材嬌小,倒也不怎麽吃力。
荀潋借機從院子裏出了來,她不欲多留,一心想着要下界去,只是剛邁出一兩步,立刻就被一道泛着光華的屏障擋住了。
“你別費心思了,仙尊有令,你不得下界。”謝枯葉一閃身又站在了荀潋旁邊,伸手就把荀潋拉住道:“這結界就是專門為你設置的。”
荀潋不說話,目光落在地面上浮出的一圈晦澀難懂的靈符花紋上。
謝枯葉的修為荀潋是知道的,聿羲仙尊能派她留下來看守她,也正說明了她的厲害。方才的交手已經是留了情面,要不然以她變化多端的秘術,荀潋很難讨到好處。
“趕緊進去,要不然我不客氣了。”謝枯葉動了怒,抓着荀潋的手慢慢縮緊。
荀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起來。
“謝師姐沒學過靈符吧?”
謝枯葉哪裏管她這些,見她執迷不悟,深吸一口氣,脖子扭了扭就要發動秘術。
與此同時,荀潋被她抓住的那只手上也“騰——”的一聲,燃起了一團幽藍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