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此處距離河川城有一段距離, 是已經被妖族占據了的地界。
夏有初隐藏好氣息閃身躲在了茂密的樹冠上, 盡管她雙腳并沒有沾地, 還是被濃郁的血腥氣熏得直皺眉。
樹下是被血泡紅了的泥地,混合着枯葉爛枝, 像是人間地獄。
事實上這場景和地獄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大約有十幾個穿玄色長袍的修士,個個都不好惹的樣子, 手上的武器都被血跡覆蓋。
而這些血跡的來源正是在此處群居的一小團妖族, 雖然是妖族,但明顯靈力低微,在這群訓練有素的修士手下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粗略修建的幾間木屋裏傳出來的正是那些被屠殺的妖族的嘶吼, 這聲音聽得人心頭發麻。
正在夏有初不知所措之時,突然一間木屋裏沖出一個渾身血跡的人形。
夏有初定睛一看,才發現這是一位身懷有孕的妖族女子。
這女子剛跑出沒兩步, 緊随着就從木屋裏出來了一位玄衣的修士,那修士眉目清冷, 手裏倒提着一把長劍, 竟然也是位劍修。
身懷六甲的孕婦如何是這劍修的對手,她顫抖着猛往後退,眼看逃不掉了,雙腿一彎就跪倒在地。
“求求你, 放過我吧。”那女子不住的磕頭, 血紅的顏色染到了臉上, 顯得格外駭人。
“我...我從沒作過惡,我也沒有殺過人, 求求你,放過我吧。”女子哭得凄慘,卻不能阻止不斷走來的淩厲劍修。
夏有初眉頭皺得死緊,她不知這是哪裏的仙門修士,也不知他們和這妖族有什麽過節。
按理說,她只是個路人,壓根插不上話的。
可是不知怎的,這個女子一出現,夏有初就莫名想起死在她面前的郡主來。
同樣是身懷有孕,同樣是命懸一線。上次夏有初什麽都做不了,這一次難道也要親眼看着嗎?
可是她是妖族。
夏有初心頭浮起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對妖族的态度好像也漸漸變化了些。在經歷了妖族之禍,親眼看到了數以萬計的流民無家可歸後,夏有初很難不對妖族産生一些看法。
當初還能無懼無畏的說出她的劍只跟随內心,只為自己出鞘的話。
不容她多想,那玄衣的劍修已經走到妖族女子的跟前,他面上無波無瀾,看不出半點動容,雪亮的長劍慢慢從劍鞘中露出。
夏有初心亂如麻,想也不想就從樹冠上一躍而下。
“誰?”
那玄衣劍修冷聲喝道,擡手就是一劍朝着夏有初的方向揮來。夏有初沒必要和他硬磕,閃身躲過,兩人這才打了個照面。
“招搖山?”玄衣劍修看見夏有初标志性的淡青色長衫,皺眉問道。
夏有初點頭,拱手道:“招搖山夏有初。”
“無極門謝天縱。”玄衣劍修也回道。
無極門?竟然還是謝枯葉同門之人嗎?
兩人互道身份之後,卻再無話可聊,謝天縱收回視線,再度看向跪在地上的妖族女子,刷的一聲就把長劍拔了出來。
夏有初一驚,閃身擋在了那女子跟前。
“你...這是何意?”謝天縱眉眼越發冷冽了些,看向夏有初的眼神像是帶着刀子。
夏有初知道自己莽撞,可是此刻那被她擋在身後的女子瑟瑟發抖的伸手牽住了她的衣擺,不住的求饒。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她似乎是把夏有初當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躲在夏有初身後不敢露出頭來。
“我...我還有孩子,他還沒有出生,他有什麽錯呢?”妖族女子哭得凄慘,聲聲泣血。
她哭得這樣凄慘,夏有初反而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得對謝天縱道:“不知...你們為何會在此處?”
這話外之音就是問他,為何會對這群妖族出手了。
謝天縱冷冷的看着夏有初道:“我無極門所在之地被妖族占領,滿門上下就逃出十幾人而已,聽聞招搖山收留天下修士,這才北上想要前來投奔。”
“誰知道在這裏遇見了一夥妖族。”謝天縱說完,目光更冷上了幾分。
夏有初說過不出話來,只緊緊的攥緊了手心。
血海深仇要用新的血海深仇來掩蓋,她一個旁觀者,真的沒有立場說話。
要說無辜,誰不無辜呢?
被流放的妖族何其無辜,被妖族之禍波及的凡人何其無辜,謝天縱不無辜嗎?她身後懷有身孕的妖族女子不無辜嗎?
“可是...”夏有初喉嚨發緊再吐不出一個字。
謝天縱見她說不出話來,卻半分都沒退讓,依舊是一副保護者的姿态将那妖族女子護在身後。
“早就聽聞招搖山一貫出正氣浩然,俠肝義膽的正義君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謝天縱冷冷笑了一聲,退開一步望着夏有初道。
“怎麽?你這是要救她一命嗎?”謝天縱問道。
夏有初還沒來得及回答,她身後的女子似乎是察覺到了有活命的可能,又是一陣猛的磕頭。
“求求女君救我一命,來日必定報答。”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叫人跟着也喘不上氣來。
“我的孩兒,他...他還沒見過這世間啊。”女子死死是拽着夏有初的衣擺,涕泗橫流。
夏有初不敢回頭,也不敢直視謝天縱的眼神。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夏有初只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到了火上炙烤。
她恍惚間聽見自己的聲音道:“冤有頭債有主,何必要創造新的殺孽呢?”
謝天縱一點也不意外夏有初的話,他只感覺到憤怒。
“哈哈哈,說得真好。”謝天縱把手裏的長劍利落的收回劍鞘,用戲谑的眼光看着夏有初道:“夏大小姐怎麽會明白我們這種孤苦無依之人的感受,您是一片赤子之心,應該要做天下的救世主才對。”
夏有初皺了皺眉,卻不說話。
“只是有一點我要告訴您。”謝天縱看着她繼續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可不是空xue來風。”
夏有初道:“妖族之中未必沒有可憐人,凡人中也未必沒有蛇蠍心腸,我不可憐他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謝天縱被她氣笑了,咬牙問道:“你想做的?你想做什麽?”
夏有初道:“解決妖族之禍。”
“既然是解決,就該把妖族殺個幹淨!”謝天縱紅了眼,沖着夏有初低聲吼了一句。
夏有初看着他道:“作亂的妖族當然應該處以極刑,而那些一心向善的妖族應該和常人無異才對。”
謝天縱難以置信的看着夏有初道:“怎麽?你還想讓妖族入主中原?”
“刀沒有落在你的頭上,你不知道有多疼是吧?”謝天縱微微顫抖着嘴唇,嘲諷開口:“你們招搖山是高門大派,可是憑什麽一句話就要讓別人放下血海深仇?”
夏有初只覺得冷汗順着脊背淌,她從來沒有這樣與人争執過,心裏隐隐的覺得有一股什麽力量在支撐着她,但到底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她原本不是這樣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別人的愛恨情仇同她有什麽關系?
但荀潋是妖族,若全天下的人都像謝天縱一樣要将妖族趕盡殺絕,她的荀潋該怎麽辦?
若妖族之禍得不到解決,凡間成為妖族的領地,天下成為妖族的狩獵場,她又将如何自處?
于是她便只能尋求這兩者的平衡,不得不去做這個救世主。
“妖族也有生存的權利,為何一定要兩族增添更多的血債呢?”
謝天縱怒道:“妖族就是該趕盡殺絕!他們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為何要從封淵出來,既然是黑暗裏孕育的種族,就該一輩子躲在黑暗裏!”謝天縱說到這裏,情緒一上來,本來納鞘了的長劍又一把拔了出來。
這一次他不再顧忌夏有初,飛快的閃身就向着夏有初身後的女子而去。
“啊——”那女子猛的站起身來,再要躲已經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夏有初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猛的被身後的女子一推,直直的向着那長劍的方向而去。
“撲哧——”一聲,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夏有初反應過來,謝天縱那把長劍已經一下子将她的肩頭貫穿。
真疼啊。
夏有初有氣無力的想着,皮膚連帶着骨肉都火燒火燎的疼起來。
做什麽救世主呢?
這條路注定會像這一劍一樣,疼得好似剝皮扒骨。
謝天縱也愣了,他這把劍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劍。
劍身是由深埋地底赤玄鋼鐵所鑄造,是能斬妖除魔弑神的寶物。是他們無極門的鎮派之寶,若不是這一次無極門被滅,他也不會把這樣的寶物随身帶在身上。
被這把赤玄劍所傷,萬法無用,只能生生受着。
不過好在沒有刺中命脈,夏有初也修為不淺,除了疼上一疼不會有別的影響。
那妖族女子也愣了片刻,見兩人都不動,眼睛一轉就要逃跑。
謝天縱哪裏會讓她這樣輕易的逃走,反手就又是一劍直直的朝着那女子去了。
這一次夏有初沒有再出手阻攔,不是她動不了,而是她由心的感到了一種無力。
那女子将她推出來的時候,半分猶豫都沒有,難道真像謝天縱所說,因為是生長在黑暗裏的種族,就格外的心狠嗎?
一聲慘叫在夏有初耳邊響起,那妖族女子已然氣絕。
到頭來,她誰也沒能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