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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謝天縱一招得手後也并沒感覺有多開心, 等他回頭去看的時候, 夏有初已經捂着傷口走遠了。

他眉心一跳, 大聲問道:“女君到此處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夏有初如今腦子混沌一片,聽他問, 便将此行的目的簡單說了一下。

謝天縱思索了會兒答道:“怪不得此處會聚集一批妖族,原來是為了糧食。”

靈力低微的妖族和凡人也沒什麽兩樣, 吃糧食也是為了生存。

“女君有傷在身不便行動, 不如和我等一起尋找。”謝天縱道。

夏有初還未開口,就又聽他道:“也算作我給女君賠禮,畢竟日後若是上了招搖山, 還要承蒙女君多加照拂。”

夏有初張了張口,只覺得嗓子幹得難受,仿佛肺腑間都是血腥氣。

她好不容易發出聲來, 卻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不敢。”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不過因為那個導致争端的女子喪命, 又變得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夏有初第一次打心眼裏對自己感到厭惡。

原來什麽正義也算不上, 她只是一個會衡量利弊的小人。

她找糧草需要謝天縱幫忙,河川城也需要像他這樣的劍修,那些曾被她看不上眼的人情往來,在這一刻将她緊緊的捆綁。

“有勞了。”

此話一出, 兩人恩怨一筆勾銷。方才對那妖族女子的維護, 更成了笑話。

耳邊傳來的慘叫聲漸漸聽不真切, 無極門人的手段極為狠辣,将這一夥妖族屠殺殆盡還不算, 一把火将幾間木屋都燒了起來。

濃煙中帶着肉體被燒焦的味道,人間地獄也不過如此。

等到無極門所有人集齊,謝天縱這才對所有人介紹了一番夏有初,并講明了她此行的目的。

一衆玄衣的修士都和謝天縱一樣,神色淡漠,對夏有初的到來也沒什麽多的表示。

他們都以謝天縱為首,對他的命令十分尊崇。

在這個道義崩塌,人吃人妖吃妖的世道裏,果然強大的實力才是唯一的資本。

夏有初不願多想,和這群雙手滿是血腥的修士一起到了鶴慶山。

有了幫手,鶴慶山不過是一個小山包,哪裏禁得起這些大佛的折騰,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在山腳下的小溪邊發現了入口。

這入口用幹草掩着,不甚高明的手法,一看就是腦子不夠用的妖族才能做出來的事。

妖族這麽多年在封淵也不知過的是什麽日子,比起凡間的凡人都還不如,至少夏有初見過凡人捕獵耕種都比起只會吃現成糧食的妖族要來得好過些。

夏有初和謝天縱進了山體裏面,正如陳延嗣所言,這裏的确是軍隊的儲備糧倉。

只是因為那夥兒妖族的原因,沒有剩下多少。

夏有初一揮手将剩下的糧食全部收進乾坤袋裏,一直低沉的情緒這才稍微好轉了些。

謝天縱見她面上神色稍緩,也暗地裏松了一口氣。

畢竟眼前看來,他們日後還要仰招搖山鼻息過活,若是這位聲名遠揚的劍修女君對他有什麽不滿,想必總歸是不太好的。

“接下來女君有什麽安排?”謝天縱問道。

夏有初道:“我要回招搖山一趟,河川危急一事你們恐怕也聽說了吧?”

謝天縱點頭稱是:“女君放心,我門人和妖族有血海深仇,便是不用吩咐,我等也當竭盡全力。”

這本是表明決心的一句話,聽在夏有初耳朵裏卻格外難堪,好似将她的臉面丢到地上踐踏。

明明剛還為了維護一個妖族女子受了謝天縱一劍,轉頭就又和他商量起對付妖族的事來。

夏有初不說話,謝天縱卻耐不住了。

他道:“女君既然身為劍修,想必不用我多說就該明白出鞘的意義。”

“若心志不堅,如何能同妖族作戰。”謝天縱冷聲道:“女君實在太過優柔寡斷。”

夏有初頓了頓才道:“我不是優柔寡斷,只不過和你不一樣罷了。”

謝天縱道:“有什麽不一樣?既然都是要并肩作戰,有一個共同的目的不是很好嗎?”

夏有初看着他認真的眼睛,皺了皺眉,不再說話,轉身向着洞口走去。

謝天縱一愣,兩步追上來,繼續追問道:“女君還在為剛才那女妖恻隐吧?不過是一個妖族,我殺了便殺了,何至于惹得女君發這樣大的脾氣?”

他這話一出口,夏有初腰間的長劍飛快出鞘,铮——的一聲嗡鳴,轉眼就架到謝天縱脖子上。

夏有初冷聲道:“我殺你也不過易如反掌,那便也殺了吧。”

謝天縱沒料到她的劍竟然這樣快,登時僵硬了身體。

夏有初這一動,牽動肩上的傷口,又淌出血來。不過她不在意,一雙眼滿是寒霜的盯着謝天縱道:“弱肉強食是獸類的生存法則,越是壓迫越是反抗,妖族之禍就永不會結束。”

她說完,緩緩收回了劍。

謝天縱不知是被她的劍吓傻了還是在琢磨她的話,半晌才回過神道:“可是女君,你也親眼看到了,你維護的女妖親上将你退出來可是半點都不猶豫。”

“妖族冷心冷肺不會有良知的。”他說着引頸待戮般将脖子向後仰起,不怕死的繼續道:“即便你殺了我也是這樣。”

他這句話像是往夏有初的傷口上撒了把鹽,又回憶起那女子将她毫不猶豫推出來的一刻。

謝天縱繼續道:“妖族本就性惡,三萬年前就是如此。”

夏有初卻不願再同他說話了,兩人不歡而散,卻又在山前相聚。

個人的意願在天下這局棋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所有人都或許情願或許被迫的走上從不熟悉的棋路。

渾身尖銳的少年人,慢慢被挫折和苦痛打磨得圓滑。

夏有初這樣想着,不由得咧嘴苦笑了一下。

現在她唯一還擁有的就是荀潋,她是她生命中永遠不能舍棄的個人意願。

做救世主也好,做殺神也罷,她不能沒有她。

...

荀潋這次下界孤身一人,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簡直可憐。

她也不知道夏有初的具體方位,相隔太遠,她放在夏有初身上的護身符僅僅只能感覺到一個大概的方位。

荀潋便朝着河川的方向而去。

和夏有初下界來時不一樣,她身為妖族,壓根不需要隐藏氣息。

于是她這一路過來不知見到了多少被妖族侵占的城市,整個大燕朝的疆域都被一股濃郁的妖氣所籠罩。

白晝變短,黑夜則越來越長。

江河水倒流,旱澇頻頻發生,百姓苦不堪言。

荀潋盡管對凡間沒什麽特殊的感情,也在見證了這片往日還算安寧的土地被糟蹋成這樣後,對妖族的态度更加沒什麽好感。

她也是妖,妖族之禍若是鬧得不可開交,夏有初身為劍修必定永無寧日。荀潋更害怕的是夏有初會不會因此對她也改變看法。

不過這些心思在比起夏有初來又什麽都算不上了,荀潋很少對什麽東西懷有這樣強烈的愛意。這愛意濃烈到就算她也對命數一說有所顧忌,也要奮不顧身的試上一試。

她對妖族不在意,也并不願意出手,只一心向着夏有初的方向而去。

只是她沒想到,就是那些在她路過時會好奇張望的妖族們,悄悄将她下界的消息傳到了河川,傳到了河川城外駐紮的樂方藤大軍的帳篷裏。

樂方藤聽了來報,被皺紋爬滿的一張臉上終于浮現了一個怪異的笑容。

他低聲發笑,笑到渾身顫抖,才慢慢自言自語的道:“終于來了,我最重要的一顆棋。”

“傳令下去,讓大軍即刻從地道轉移出去。”他笑夠了,面容猙獰的擡起頭來吩咐道:“招搖山如今是一座空城了吧?哈哈哈,我要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是什麽滋味!”

得令下去的小妖被吓得瑟瑟發抖,妖王的話很快傳遞了下去。

在河川城外守了快一個月的妖族大軍,自然不會只是守着不動。樂方藤命人從駐紮的地方挖了一條地道,繞過了天險河川城,徑直奔着招搖山而去。

他一直在等這個傳聞中的煞星,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他等到。

樂方藤又是哭又是笑,簡直瘋魔。

“哈哈哈阿荨,你再等一等,我馬上就能來見你了。”他說着,昏黃的眼睛就流出淚水來,哆嗦着聲音道:“我沒臉啊,我沒臉見你。”

“不過,很快了,我很快就能報仇了。”

南星抱着念念剛走到帳篷外,就聽見裏面傳出來的狂笑聲,她嘆了口氣,知道樂大人又在想念郡主。

她一轉身抱着孩子又走遠了。

黑夜很快又降臨,借着夜色的掩護,妖族大軍很快就從地道轉移了過半。

樂方藤不愧能成為妖王,他的腦子十分夠用。

為了怕城裏的人發現,他悄無聲息的将整個營地都布置下了屏蔽的陣法。

這陣法自然很初級,但是誰叫那個最精通此道的夏有初不在呢。

有陣法的掩護,城裏的人硬是沒有聽到半點動靜。

等天光再次大亮,城牆上的守軍才發現不對勁來。

一夜之間,對面的妖族大軍居然不見蹤影,只剩下中間一個孤零零的主帥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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