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夏有初尚還未睜開眼的時候就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了然于心, 可是她動不了, 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好似被一股極為醇厚的靈力包裹了起來, 這靈力源源不斷的滋養着她的內府,她受損的經脈和五感都在這股靈力下飛快的好轉。
很久以前聿羲仙尊曾經對她說過, 劍修忌諱的是鋒芒畢露,要她學會內斂, 劍意要存于心中。
夏有初一直很努力的去琢磨這句話, 可是她做不到。
命運像是一個無形的推手把她推到種種風口浪尖上,她若不鋒芒畢露,就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事情走到一個無可轉圜的地步, 夏有初才恍然發覺,劍鋒對準敵人的同時也對準了自己,越是傷人, 便越是自傷。
天劫響起的時候她吓得差點神魂出竅,荀潋會做出這種事情她一點也不意外, 因為如果換做是她的話, 也會這樣做。
可是這不代表她就不擔心荀潋,尤其是這樣逆天而為的事情。
那一刻夏有初想着,如果她還能好好活着,荀潋也能從天劫下活過來, 她們就遠走高飛再也不參與這世間事。
在這樣的思慮中, 夏有初浸泡在醇和靈力下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淬煉着。
上一次的金烏神力, 讓她成為了劍修。
那麽這一次呢?
這一顆來自荀潋的內丹,無比的和她契合。
外界還在喧嚷一片, 但夏有初已經漸漸的聽不見了。
她的神魂好似離體一般,所能感知到的事物也不再是眼前的山谷,而是無限的擴大着,越過山海最後将整個大陸都收入眼底。
最後将人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苦痛喜樂都化作夏有初心底無限的溫柔。
夏有初不像是旁觀者,更像是這一出出戲的參與者。
原來書上說的入世一說是這樣的。
在夏有初看不見的地方,她周身的靈氣正悄然改變着,原本醇厚的靈力漸漸融入她的體內,而那柄出現在她額間的光印也慢慢消失不見。
此時的她渾身上下充滿了柔和的靈力,絲毫看不出是劍修。
就在這時,夏有初終于醒來了。
她一睜眼,就正好和俯身沖下來的巨大龍身對上,那血紅的眼珠足足有碗口大,極為駭人。
夏有初的視線卻沒有落在它身上,而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被龍頭托起的身影。
“師姐!你醒了,有沒有什麽事?”白芨看見醒來的夏有初幾乎要喜極而泣。
夏有初搖搖頭,轉頭看了看四下奔逃的修士們,手一伸一柄由靈力化作的純白的長劍就出現在她手心。
白芨驚呼出聲:“靈力化器?”
這可是傳說中才有的術法,師姐她到底修為精進到什麽地步了。
夏有初看也不看她,雙目只牢牢的注視着那還在騰飛的神龍身上。白芨怔怔的看着她好像完全不認識了的師姐,想要阻止,卻又感覺渾身被定住一般動彈不了。
然後她就看見她的師姐擡腳就有雲霧升起,整個人被那雲霧托着直直飛升而上。
應小岚也看呆了,她喃喃的同白芨道:“那還是我的師父嗎?”
白芨木然點頭,半晌不說話。
夏有初一出現,在場的修士就好似找到了重心,紛紛狂喜的仰頭看着這位早已聲名遠揚的女君。
這一刻幾乎沒人記得這位就是曾被埋怨過的招搖山女君,沒人記得就是她養出了妖族鼎鼎大名的妖王殿下。
他們眼中的夏有初,是救世主,是整個修仙界最後的希望。
“是韶儀女君!是招搖山的韶儀女君!”
“是那位劍修大人嗎?”
“修為好似又提升不少,到了什麽境界了?”
一時間混亂的兩族都停了下來,看着場上出現的唯一變故衆說紛纭。
這時一位頗有閱歷的仙君道:“騰雲駕霧,此乃仙人之姿。”
“韶儀女君怕是已經登仙了罷。”
一句話掀起了波瀾,妖族和修士兩派各自陷入憂慮和狂喜。
夏有初無暇多顧忌旁人的想法,眼前的神龍才是最重要的對手。
...
聿羲仙尊隕滅之前,只來得及把他一直待在身邊照顧的小弟子用最後的靈力送到了千裏之外的帝都。
他囑咐道:“無論如何把那人帶來,修仙界不能群龍無首。”
哭哭啼啼流着鼻涕的小弟子抹了抹眼淚,按照吩咐去了,仙尊說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已久的夏南柯。
前幾日招搖山封鎖的舊址處突然出現的靈力波動,聿羲仙尊便派人前往查看,誰知道沒查看出個什麽名堂,倒是在山腳下找到了十年前大亂時消失的以左仙君。
以左仙君還是和從前一樣,面貌都無太大變化,只是一直昏睡着,其中原因無人知曉。
聿羲仙尊詳細詢問了後推測夏南柯應該是被人從裏面抛出來的,招搖山雖然進了虛無之境,但并不是從這世上消失了,或許有什麽機緣巧合的聯系也說不定。
小弟子按照聿羲仙尊的吩咐,在稽查衛一個隐蔽的院子裏找到了夏南柯。
夏南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正安靜的在房間裏看書,直到聽見動靜,這才回過頭來。
“大師兄。”夏南柯見到這位聿羲仙尊的心頭肉一樣的弟子,十分友好的喚了一聲。
流着鼻涕的小弟子含糊的應了一聲,示意他跟着自己出來。
夏南柯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後問道:“師兄知道仙尊去哪兒了嗎?還有這是什麽地方?”
那小弟子一被問話就恨不得把頭縮到頸窩裏,他一言不發的走到院子中央,還不等夏南柯反應過來,身體一轉就地化作一只鵬鳥。
鵬鳥身形巨大,雙翼一展開足足有十幾米長,乃是萬中無一的神鳥。
夏南柯吃驚的瞧着,這還是他第一次瞧見這平日默默無聞的師兄變作這樣,怪不得他害羞又膽小,原來原形是一只鳥。
鵬鳥回過頭來,示意夏南柯上來。
夏南柯不由得有些猶豫,自他一醒來就沒見到其他人,院子周圍被施加了陣法,是聿羲仙尊的手筆,他也便沒多想。
但是聿羲仙尊向來對這位大師兄疼愛有加,絕不會讓他一個人,如今師兄顯出真身,還要帶他前去,莫非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夏南柯這樣想着,還是爬上了鵬鳥寬闊的背。
鵬鳥一展翅就扶搖直上,比起騰雲駕霧也不遑多讓。
越是這樣急切,夏南柯心裏就越發忐忑。
果不其然,鵬鳥帶着他一路向着東山的方向而去。還未走近,就感受到山谷中猛烈的靈力碰撞。
緊接着他就見到了十年未見的夏有初。
夏有初正執劍和那神龍相對,分明是一觸即發的場面,夏有初卻顯得格外游刃有餘。
神龍一張嘴就噴出幽藍的火焰來,可是夏有初不閃不躲,任由那一人多高的火焰将自己湮沒。
她如此大膽,一衆仙君連連驚呼,要知道就算是已經登仙也免不了會被這能燃燒魂魄的妖火所傷,韶儀女君實在是太過大膽。
可是那妖火從夏有初身上拂過,半點沒痕跡沒留下。
夏有初這才看着那神龍道:“幻象再真也不過是幻象。”話罷,夏有初反手一劍揮出,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直直朝着那神龍而去。
劍光并不淩厲,反倒柔和得好似四月春風。
這不輕不重的一劍落在旁人眼裏只覺得大失所望,神龍卻被這一招駭住,它想躲,才發現自己周身的氣流都被那劍招攪起的力道控制住了,一縷縷的将它牢牢縛住。
劍光直直的朝着神龍龐大的身軀而去,然後沒入神龍的身軀,片刻過後,神龍威風凜凜的身軀就化作了一縷青煙。
原來這神龍早已身死,呈現的不過是它以靈力維持的幻象罷了。
這一幕無疑是巨大的翻轉,方才還狂喜的妖族衆人恍若晴天霹靂,神龍是假,修仙界倒真出了個登仙的女君。
被它頂在頭上護着的荀潋一瞬間就由空中墜落,眼見着就要落入紛亂的人群,夏有初一個縱身就要去接。
誰料那還未消散的青煙又迅速凝聚成了實體,化作一女子的模樣,将荀潋接住了。
“修仙界如今也能出一個登仙的女君,可真是難得一見。”那女子長得和荀潋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身份。
夏有初收回手,站立于雲頭。
她道:“既已登仙,又豈能只将一族的興亡放在心上。”
這話就是說明她會善待妖族了。
那女子冷哼一聲,似乎對夏有初的言辭十分不屑。
她斜睨了夏有初一眼道:“你是如何登仙的想必自己也知道,那顆內丹本是我留給我兒的,可惜她癡情,甘願送給你。”
她一邊說着,一邊垂下頭滿懷柔情的打量荀潋。
夏有初道:“我會好好對她。”
女子半晌不說話,只顧着看荀潋,像是壓根沒聽見夏有初的話一般。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道:“罷了罷了,我本是早已作古的生魂,只不過一只懷着執念想要見見我的孩兒。”
夏有初不說話,心裏卻想起此前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關于上古妖族中蛟龍一族的記載。
四爪為蛟,五爪為龍。生來便修煉為人形,乃是四海八荒最為高傲的一族。
只是這一族本就不甚興旺,三萬年前兩族混戰的時候,幾乎到了滅絕的地步。
若是夏有初沒記錯,最後一任妖王的王後就是出身蛟龍一族,這樣算來,荀潋竟然算得上是妖族正統的王族血脈了。
“你若是當真對她有情就該明白怎樣護着她才是最好的。”女子說完,将荀潋交到了夏有初手上,徹底化作一股青煙,纏繞上了荀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