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笑家
何笑家在二樓,老式的四層紅磚樓。開門進屋,看到上小學一年級的小弟何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抹眼淚,手裏還攥了個煮熟的土豆。
何浩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今年七歲,李紅梅上了四十才生的他,哥姐大他好多都寵他,還好性格沒被寵壞,小孩活潑又聽話,原主帶他的時候多,兩人關系比跟父母還親近。看到三姐回家,何浩更委屈,上前撲倒姐姐懷裏哭出了聲:“笑笑姐,何苗把咱媽早上留的午飯都吃了,就給我剩了個土豆。”
從稱呼就能聽出關系的遠近,何苗在何浩的成長過程中大部分時候缺席,只在這兩個月裏才接觸得多些,但也沒給小男孩留下什麽好印象就是。
這便宜弟弟怎麽還是個哭包?何笑皺眉,大錘最見不得男人軟弱,小男人也不行:“站直了,受欺負就欺負回來,哭有什麽用?”何浩哭嗝都給驚住了,眼淚把一雙跟何笑一樣的大眼睛洗得烏溜溜,此刻正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姐姐。怎麽哪裏不一樣了?以前笑笑姐雖然不愛笑不愛說話,但對自己最溫柔了,摔了跤她會細心地清理傷口,餓了會有可口的飯菜,像今天要是被欺負了雖然不會幫自己打架但總是細心安慰他,所以,說好的安慰呢?
何笑把手裏東西放下,推開她跟何苗住的房間一看沒人:“何苗人呢?”何浩還在懷念他溫柔的姐姐,愣愣地回答:“我回來的時候,她正往外走,我問她去哪,她沒搭理我。”
算你運氣好,暫時先放過你。正好何笑也有點餓了,看小家夥還站在門口疑惑盯着自己看,向他招手:“把眼淚擦擦,幫我剝根蔥,我看廚房有什麽?”
上帝關上一扇門,又為你打開一扇窗,自閉的人,大都有些特殊的天賦,原主就格外的心靈手巧,做飯、做衣服、織毛衣樣樣精通,何況她本人也是個生活專家,廚房食材不多,下了個簡單的白菜面條就讓小浩子恨不得把碗都給吞了,怎麽感覺笑笑姐做飯更好吃了?如果她不變兇、不叫自己小浩子就更好了,原來她總是溫溫柔柔地叫自己浩浩的,不等他小腦袋瓜想明白這件事,就被兇姐姐趕回自己屋裏睡午覺。
何家是單位分的家屬樓,空間不小,三室一廳,何父何母一屋,剩下兩間男孩一屋,女孩一屋。家裏大哥跟大姐都結婚了,大哥在電表儀器廠當技術員,嫂子是護士,兩人去年結婚,住在廠裏分的單間目前還沒孩子。大姐在防疫站工作,姐夫也在衛生系統任職,兩人有個兩歲的女兒。
原主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家人,在原主心目中何父嚴厲,何母潑辣,大哥有擔當,大姐人爽利,小弟乖巧聽話,只有二姐何苗一言難盡。
要不怎麽叫宿敵,兩人恩怨久遠,都要扯到何笑剛出生那會,何笑生下來還不顯,長到快一歲左右能看出來不像普通孩子那麽活泛,父母擔心抱去了醫院,當時大醫院的好醫生大部分還沒受波及,一頓檢查下來,得到的結果是有些輕微自閉但不很嚴重,只要細心呵護不影響以後的工作生活。
家裏大哥、大姐年齡都大了懂事了,知道照顧妹妹,何苗只比何笑大兩歲,本來妹妹的出生就分去了家人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現在妹妹不太健康覺得家人更是把自己忽略了。其實只是她的臆想,家裏父母工作雖然忙,家裏孩子多,但人開明,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對所有孩子都盡量做到一碗水端平,哪怕何笑不一樣在吃穿上也沒有特別照顧,只是平時跟她交流格外的耐心些。
平時父母上班,小孩子都是哥姐在帶,大的也沒大多少,難免有忽略的時候,何苗從小就心眼多,趁着哥姐不在的時候,拿針紮妹妹,大人發現孩子老哭,起初沒當回事,隔了大半年才被大姐何嬌當場發現了何苗的作為,然而何笑的自閉又加重了一些,父母吃驚生氣之餘,教訓了何苗一頓,但只好了大半年又故态複萌繼續行兇,沒辦法把她送到同市的爺奶家。從小受到的傷害,原主不記事,都是後來聽大姐說的。
直到上學何苗才被接了回來,幾年的分離何苗回到家乖巧了好多,家人都松了口氣,以為她長大懂事了,只有原身自己知道,何苗現在不動手,改在她耳旁說些似是而非的吓人的話,讓她本就敏感的心靈,更加的封閉不願交流,後來跟家裏人都不怎麽開口。
何苗的性格用後世的話說是朵黑心白蓮花,表面柔弱聽話會哄人,內裏那顆心是不安躁動的,運動開始後,父母拘着家裏的孩子遠離那些是非,安心上學,要是學校停課就在家老實待着,別的孩子都聽話,只有何苗不聽。她偷偷加入了學校不安分的學生的隊伍,沒少搞破壞,最後還瞞着家裏主動報名下鄉。父母知道了也阻止不及,就這樣何苗下鄉當了五年知青。對原身來說是好事,讓她的生活有了一絲喘息,給了她健康的成長空間。
想到這裏,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何苗開門進來。何家的孩子長得都不差,何苗眼睛最好看,桃花眼汪着水含情脈脈的。東北幾年的知青生活沒讓何苗身上那點柔弱勁消磨掉反而愈發突顯,估計經常用來哄男知青幫她幹活,白蓮技能爐火純青。可惜她碰上了現在換了殼的何笑,再作妖現代來的大錘能把你搗成花泥。
“笑笑回家了,我怎麽聽咱媽說你受傷了,沒事吧?”看到屋裏的何笑,何苗臉上挂上擔心表情,上前要摸摸何笑抹着藥水的腦門。何笑冷冷把頭一偏沒讓她得手:“別摸我。”不洗手瞎摸什麽,用你裝。
何苗讪讪,跟何浩一樣有些疑惑,這人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洗了手出來,看何笑在茶幾上裁布,跑過去坐在旁邊:“笑笑,你說你不正常也挺好的,看你就是比我們手巧。”
說得是人話嗎?誰特麽願意跟別人不一樣,何笑放下剪刀:“何苗,對于曾經欺負過你的人回頭感謝她讓你成長,你說有這種想法的人僞不僞善?”何苗被她問得尴尬,不知怎麽接話。
何笑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說下去:“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曾經欺負過我的人,我希望這些人一輩子遭報應不得好。”姑且算上一世,想當年父母離世,不是沒有親人,但他們提出要當自己的監護人得有條件,父親因救人得到的補償要分一半給他們,沒成年的她第一次領會到人性的黑暗,世界觀因此改變,多少年她都忘不了爺奶叔嬸籌謀算計的嘴臉。
至于何苗,稚子何辜?你把你的失落都發洩在無法反抗的孩子身上,以前的事年齡小沒有是非分辨能力她也就不計較了,這次回來何苗只要有機會就跟何笑暗示她的不正常,永遠好不了,将來會成為神經病。原主要不是心情極度壓抑能跑到單位住?最親的親人都這樣,能不對人失望活都不想活了?
何苗被說得有些惱怒,但面上還得演,小臉皺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笑笑,我原先小不懂事,傷害到你真是對不起。”
“滾!”何笑懶得跟她裝姐妹情深,低頭接着給某個倒黴得連個完整內衣都沒有的某人裁褲衩。
何苗也不是沒有脾氣,在這個家她只要哄父母滿意,給自己辦回城指标,其他人以為她願意拿熱臉供着?哐的一聲,摔門進自己的屋去了。
小浩子被吵醒,揉着眼睛出來,看何笑在裁布,以為在給自己做衣服,高興地上前比劃,一條褲衩腿都夠塞下他整個腰身了:“笑笑姐,你剛給我做了兩條,夠穿不用做那麽多。”
呃,小子你自作多情了,想到這小子還是個哭包,受打擊會不會又要發水?何笑趕緊轉移話題:“你今天下午怎麽放假了?”
“明天去學農,老師讓我們先回家準備。”
有主意了,“這次先不給你做了,你等我一下,弄好咱倆去副食店買點菜,我給你做好吃的明天帶去當午飯。”
“笑笑姐是最好最好的姐姐。”小浩子驚喜地瞪大雙眼,成功被轉移注意力,一高興不顧大剪刀,上前親熱地摟着何笑的脖子小嘴甜出三個加號,被小胳膊勒得緊緊的何笑擡着手讓剪刀遠離小孩,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有個弟弟的感覺還挺不賴的。
大智此時正失魂落魄地從外公家以前住的那條胡同拐出來,沒了,真沒了。黃家變成了宋家,根本就沒人聽說過黃玉安這個名字更別說黃秀梅這個女兒。死心吧,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只剩他和大錘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