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看着又黏上了林黛玉的賈寶玉,王夫人心中一肚子氣,在她看來,年僅六歲、嬌怯怯的小女孩模樣的林黛玉真的比林韶涵差遠了。
王夫人便問林黛玉:“看你身子弱,可是素來有不足之症?請了大夫沒有?正吃什麽藥?”
王夫人成功地打斷了賈寶玉跟林黛玉的談話。只見林黛玉站了起來,道:“讓二舅母費心了。我并沒有什麽大礙。上次來的風太醫說,很多孝子孝女在送殡之後都會大病一場,我卻一點事情都沒有,可見底子是不差的。只是天生骨架小,看着纖細而已,并不是不足之症。風太醫還說,即便是守孝不便出門,跟我這樣的小孩子最好還是不要在屋子裏悶着,多多在太陽下走動才是。如今我正跟着姐姐學太極養心術和八段錦,倒是不曾吃什麽藥。”
賈寶玉立刻道:“可是上次,你不是病了嗎?”
“只是不小心吹了風。一劑藥下去,蓋着被子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就沒事了。”
王夫人道:“舊年你們還在京裏的時候,你母親總是說你身子弱,不肯把你帶來。我們還以為你素有不足之症呢。”
這話叫人怎麽答?
說賈敏故意不把林黛玉帶來給賈母看?還是說林黛玉先天有疾?
林韶涵便道:“二舅母說的,我知道。這是心脈有缺,據說,不足月而生的嬰兒,或者是産婦上了年紀的嬰兒,有六成的幾率先天得這個,卻不是病。因為胎兒在娘胎中最後幾個月長的,就是心脈。若是在娘胎之中沒能長好,出生以後還能繼續長,不過是長得慢些。因此這樣的孩子愛哭些,養到六歲的時候,心脈自然會閉合,也就沒事了。”
薛姨媽大吃一驚:“竟然還有此事?”
賈母笑道:“姨媽怎麽不曾聽說過,老話裏,胎裏一日,比得過外頭一個月!只是一般人不知道這是在長心脈而已。”
薛寶釵笑道:“林大妹妹果然聰明。我長這麽大,竟然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
林韶涵一挑眉,道:“寶姐姐才多大?又讀了多少書?這原是妹妹剛出生的那會兒,總是哭,卻又不知道為什麽哭,父親查了許多書才知道的。難道寶姐姐讀的書,跟我父親一樣多嗎?”
說得衆人都笑起來:
“原來是林姑老爺查書查出來的,怪道呢。”
賈寶玉立刻唉聲嘆氣起來,深恨平生沒有見過林如海。
探春就道:“二哥哥想見姑爹,那還不容易?你去給姑爹做學生不就好了?”
探春話音一落,林黛玉立刻看了一眼姐姐。
衆人的視線也順着林黛玉,集中在了林韶涵的身上。
只見林韶涵喝茶的動作一點遲疑都沒有,她斯裏慢條地用了茶,放下茗碗,頂着衆人的視線,這才慢悠悠地道:
“表弟想做我父親的學生?”
賈寶玉還沒有開口,王夫人已經搶着道:“我們寶玉從小聰慧,林姑老爺必然滿意的。”
“也成。那我考考表弟?”林韶涵道,“放心,若是表弟拜師之意甚堅,那我會一五一十地轉告父親。如何?”
賈寶玉還能說不嗎?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賈母還是王夫人薛姨媽,她們都不覺得林韶涵會出的提有多難,她們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這位可是做過三任會試總裁、桃李滿天下的大牛!
結果?
結果自然是悲劇的。
七個問題,賈寶玉就答出了前面的一個半。
就連薛寶釵也忍不住道:“看林大妹妹的模樣,真的好像見到了林姑爹呢。”
林韶涵先是挑了挑眉,然後笑道:“啊,我父親之前也是這麽考我的。說起來,我倒是忘記問表弟了。表弟讀書,是為了獲取功名呢,還是僅僅為了讀書明理?”
“自然是為了前程。”
“自然是為了明理。”
王夫人和賈寶玉母子截然不同的回答,讓林韶涵忍不住挑了挑眉。
林韶涵看了看賈母,垂下眼睑,再度端起了茗碗。
賈母這才開口道:“老二媳婦,我們家已經折進去一個珠兒了。寶玉他又生來嬌嫩,更何況,我們家哪裏就缺了寶玉的?我只要寶玉明理就夠了。”
王夫人站起來,低低地應了一聲,這才不說話了。
薛寶釵道:“林大妹妹,聽說,東府的蓉兒和薔兒如今正跟着你讀書,這可是真的?”
林韶涵道:“跟表弟一樣,這兩位表侄兒也想拜我父親為師呢。只是我父親遠在南面,不能親自指點他們,只能通過我,先考校他們,然後把回答給我父親寄回去。這種方式,讀書全靠自覺。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父親也不知道。”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就連惜春也裝作小大人一般,道:“我還以為他們長進了。”
顯然,有人在惜春耳朵邊上說了些什麽,惜春年幼,自然就帶了出來。
林韶涵道:“不管前因後果,他們知道上進就是好事。而且,聽說蓉哥兒是妹妹的親侄子,也是東府正經的繼承人?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只要他願意上進不就完了。”
說得惜春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很慎重地對林韶涵道:“那麽,他們兩個就拜托姐姐了。”
林韶涵道:“自然。妹妹都這樣拜托我了,我必定會回禀了父親,對他們更加嚴格。”
這一大一小的認真模樣,惹得賈母都笑了起來。
薛寶釵又問:“林大妹妹,聽說前些日子,你家裏給你送了許多賬本,可有此事?”
林韶涵一聽,就放下了茗碗,道:“寶姐姐,你為什麽說賬本?”
衆人一愣。
林韶涵道:“按照常理,難道不應該是我父親讓人給我們姐妹二人送了許多書來,要我們姐妹在孝中也不要忘記讀書嗎?怎麽寶姐姐會說賬本?”
就是送來的是賬本又如何?
難道林家置辦産業也要跟賈家報備不成?
薛寶釵只能尴尬地道:“不過是偶爾聽梨香院的婆子這麽說。”
林韶涵便道:“那麽,一定是寶姐姐聽錯了。”
薛姨媽道:“林大丫頭,那次我正好也在,也聽到了。”
林韶涵道:“也許是那婆子說得含糊,因此姨太太跟寶姐姐都聽錯了。父親不過是讓人給我們姐妹送了一箱子書并筆墨紙硯來。至于賬本之事,那婆子說的,應該是我拿着我們梨香院的賬本教導妹妹一事。”
賈母驚訝地道:“梨香院的賬本?你在教導你妹妹?”
林黛玉笑嘻嘻地道:“是啊。老太太,既然有開銷,又怎麽能沒有賬本?當年姐姐七歲的時候,母親就開始教姐姐看賬本了呢。”
薛姨媽驚訝地道:“這,這麽早?難道不是應該先學針線嗎?”
林韶涵答道:“我們林家的規矩便是如此。母親就不止一次說過,做針線最是費眼睛,若是自己喜歡,擺弄一二倒是無妨,卻不能到晚上還做,容易把眼睛給漚壞了。父親也說過,跟我們這樣的人家,屋裏養兩個擅長針線的丫頭也不算什麽大事兒,不需要我這個林家女兒整日裏針線不離手。比起針線,無論是知書明理,還是學會管家理事,都是頂頂要緊的。前者修身,後者治家。父親還說,我們林家的女兒,将來都是大家主母,若是連賬本都不認得,被人糊弄了去,豈不贻笑大方?”
林韶涵才不管什麽流言蜚語也不管賈家的仆婦們怎麽傳呢。林家的規矩在前,父母之命在後,她就不信了,難道賈家的奴仆,或者是薛家人還敢指指點點不成。
林韶涵的話,後來傳到的史湘雲的耳朵裏面,因此引起了另一番事故,當然,那是後話了。
可是薛寶釵卻忍不住開始思考自己的人設。
沒錯,她給自己設定的人設裏面,有一塊,針線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或者說,道具。
問題是,她跟林韶涵的年紀相當——其實她比林韶涵大了一個周歲多——又都是長期客居賈家的,因此少不了被人拿來比較。
薛寶釵自然是不甘心跟一個庶女比較,尤其是,還被比了下去,因此,自然是一點點的事情,都要在心裏轉個七、八圈,再跟母親讨論個幾回才罷。
看似一場十分普通的閑談,可到底還是重重地影響了薛寶釵。
從賈母的院子裏出來,三春和賈寶玉習慣地跟在王夫人的身後,顯然,她們是要跟着王夫人去榮禧堂給賈政王夫人請安,薛寶釵自然與她們一道,結果,一轉身,竟然看到林家姐妹跟在了邢夫人身後,當時,別說是李纨、王熙鳳并賈寶玉薛寶釵和三春了,就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也都愣住了。
探春連忙示意林韶涵和林黛玉兩個跟上。
林黛玉習慣地去看姐姐。
林韶涵就道:“既然是晨昏定省,不應該是老太太、大舅舅、二舅舅這樣順下來嗎?二姐姐、三妹妹,你們走錯了。”
迎春低着頭,裙子動了動,顯然,她伸出了腳,卻見探春沒有動,因此又縮了回去,看的邢夫人一陣氣悶。
探春只得道:“林姐姐,這府裏的規矩便是如此。”
林韶涵挑了挑眉,道:“據我所知,大舅舅才是這榮國府正經襲爵、受了朝廷冊封的一等神威将軍。三妹妹,長幼有序、尊卑有別。朝廷的爵位繼承,有朝廷的法度,不是誰住了正堂,誰就是老大。難道說,萬歲晚上宿在了後宮,或者去了夏宮避暑,就不是一國之君了嗎?”
這最後一句,卻是相當的嚴厲了。
王夫人緊緊地捏着拳頭,卻只能按捺着脾氣,道:“林大丫頭說得很是。寶玉,三丫頭,你們先去給大老爺請安。”
王夫人知道,林韶涵的這句話一出,這榮國府的天怕是要變了。
可是她還能如何?
她比任何時候都恨,恨賈政不是真正的爵爺。
邢夫人倒是樂開了花,笑盈盈地帶着一溜兒的小輩往東大院去了。
她甚至還牽起了林家姐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