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 186 章
新昌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日常并在榮國府裏住,因此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她趕到的時候,賈母正趴在榮慶堂的填漆榻上捂着心口叫喚,而地下,賈赦張氏都跪了,賈瑚等小輩自然也跟着跪着。
新昌公主雖然不曾親眼看到整個過程,但是熟知賈母和賈家的事兒的她哪裏猜不到?冷冷地掃了一眼跪在賈母的腳邊流淚的賈寶玉,新昌公主沒說話。
她只是定定地站着,等着賈母起來給她行禮。
國朝的規矩就是如此,她就是已經出嫁了,依舊是公主,是君,而賈母則是臣,必須是賈母先在跪她,行國禮,然後才是她以家禮見賈母。
若是換了從前,賈母絕對會以有個公主的孫媳婦為傲,可是今天,賈母只覺得憋屈。
都什麽時候了,還要我先給公主行禮嗎?
賈母滿心不情願,可是那邊,賈赦和張氏已經膝行向前,帶着自己的兒子兒媳婦女兒孫子孫女們給新昌公主行禮了,也由不得她不起來。
賈母在王熙鳳和賈寶玉的攙扶下,下了榻,給新昌公主行大禮,禮畢,新昌公主給賈母、賈赦、張氏三人行了家禮,這才各自落座。
這一次,就輪不到賈母坐在上頭了,因為新昌公主乃是君,她最尊貴,因此,那張填漆榻也只能她來坐,就是賈母,也只能坐在下面東首第一的靠背椅上,而賈赦張氏只能坐在賈母的下首。
至于下面的小輩們,自然都只能站着,連驸馬都尉賈瑚都不例外。
入座之後,新昌公主把玩着手裏的金鞭子,口中道:“說起來,我是想來又不敢來這邊。雖然說我已經是賈家婦,在場的,都是一家子骨肉,更別說我那三個小子大的都可以下場了。可是這國法卻在這裏擺着,我每次過來,、都鬧得老太太、老爺、太太都不得安生。偏偏又不得不如此,不然,傳揚出去,禦史臺那邊鬧起來,可不是玩的。我自個兒丢臉且不說,若是累了老爺太太被人攻讦,還丢了臉面,我這心裏如何過得去?”
賈赦一聽,心中大安。
公主殿下用的是我,可見她心中依舊是把自己當賈家人,甚好甚好。只要公主還是站在他這邊的,這事兒,交給公主殿下準沒錯。
不獨賈赦是這樣想的,賈赦這邊,基本上都是這樣想的。
賈赦安心,賈母就是不放心了。
賈母猶豫了一下,只得當做聽不出來一般,道:“殿下,實在是,實在是,老身實在是沒辦法了。我這輩子,攏共就三個親骨肉,最小的敏丫頭還先一步走了,就剩下老身和兩個兒子相依為命。可誰想到……”
新昌公主立刻道:“太夫人不用說了,本宮曉得了。只是這事兒,本宮也無法。”
賈母驚呆了:“公主殿下?!”
“本宮就實話告訴太夫人吧。”新昌公主答道,“多年來,甄家在江南號稱是土皇帝,早就惹了皇祖父和父皇的忌諱了。之前父皇不理會,那是因為礙着皇祖父,而皇祖父不動甄家,也無非是因為江南勢力盤根錯節,形勢複雜,而皇祖父上了年紀,沒有這個精力去料理罷了。這一次,乃是皇祖父與父皇要收拾甄家。偏偏在這個時候,那賈王氏頂風作案,替甄家藏匿財物,太夫人,您希望本宮怎麽做呢?”
賈母立刻就跪了下來,道:“殿下,老身,老身也只求公主殿下救救我兒。”
新昌公主答道:“老太太,您還不明白嗎?若是換了別人家裏,只怕抄的,就不是賈工部一人的小院兒了。怕是連賈氏一族都要抄沒了。”
“怎,怎麽可能?”
“沒錯。如今只抄沒了賈工部的小院兒,已經是看在本宮的面子上。哦,對了,還有太太這些年兢兢業業地打理着家業,雖然沒有完全清償,卻也陸陸續續地歸還了大半虧空之故。太太,我記得這府裏還有不到兩萬虧空吧?”
張氏連忙站起來,道:“回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出降(帝王之女出嫁叫出降)那年,府裏還有約莫三十萬的虧空,不過,到今年六月的時候,就剩下了一萬八千兩。上個月,又還了六千兩,如今還剩下一萬二千兩。東府的情況跟我們差不多,如今還剩下四萬三千兩。”
賈寶玉聽說,也吃了一驚。
雖然是嬌養在內宅的公子哥兒,但是,他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主兒,他也曾經去集市上給姐姐妹妹們帶過各種小玩意兒,知道五百錢在街市上的購買力。
以前是從來不曾上心,就是聽說過也很快就會被抛諸腦後,可是今天,聽張氏如此慎重其事地提起來,就是他也被吓了一跳。
新昌公主道:“怎麽會這麽多?”
張氏就道:“回公主殿下,我們賈家東西二府的虧空,是從老太爺手裏就有的。最開始的時候,是替朝廷養着那些傷殘的将士們,後來是接駕。最高的時候,一共虧空八十萬兩。”
“竟然這麽多?!”
“是。”張氏道,“也虧得公主殿下出降,因此,這些年,外面的孝敬也比舊年多了些,因此才陸陸續續地還上了。剩下的,約莫來年就能還完了。”
新昌公主沉吟了片刻,道:“一萬銀錢是不多,我那裏還有些脂粉錢。回頭我讓人去戶部消了這帳,了了此事。也麻煩老爺太太跟東府說一聲。這事兒,早了早好。”
聽得賈赦和張氏兩人都是渾身一震,連忙起來,應了。
同樣站在角落裏的賈琏雖然在讀書上沒有什麽天分,卻長于庶務,今日他正好在家,從賈母開始折騰到現在,他都聽了個瓷實。
他道:“公主殿下,臣以為,不獨東府,還有二叔那邊,也使人問問方好。畢竟,二叔是個不同庶務,而二嬸,她卻是個膽大妄為的。”
賈琏這話,可以說,是說得非常不中聽了。
張氏立刻就問王熙鳳:“鳳丫頭,你可知道,你婆婆分家出去之後,去國庫打過欠條?”
王熙鳳還能如何,只能點頭。
王夫人從國庫借錢一事,她是聽說的。
她小聲道:“我們太太借的銀子不少,聽說,都拿去放了印子錢。”
新昌公主立刻冷笑道:“拿着國庫的銀子,自己放高利貸,逼得百姓賣兒賣女!這王氏果然生財有道!”
賈母便道:“這有什麽的。外面的人不都這麽幹。”
新昌公主道:“所以,這一次,他們都逃不了。”又道:“老太太也別指望這本宮回宮求情了。這一次,本宮若是求情了,說不得會被軟禁在宮裏。若是老太太想把我們老爺也給填進去,那就盡管去做好了。對于本宮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在宮裏住一輩子。”
說着,新昌公主就起身,走了。
竟然是一個字都不多說。
問題就在這裏,她若是願意多說,賈母還以為有希望,可新昌公主一個字都不肯多說,特地過來一趟竟然只是為了催張氏盡快把榮國府的虧空給還上,賈母如何不失望?
賈母當場就昏了過去。
賈赦和張氏立刻忙成了一團,當然,張氏也沒忘記讓賈琏跑了一趟寧國府,把這個消息告訴賈敬。
賈敬也沒辦法了,他親自來榮國府這邊探望了賈母,然後在賈赦張氏的陪同下,見了林黛玉和徐佳慧一面。
他把資料展示給林黛玉和徐佳慧看,表示他們寧國府信譽良好,四萬三千兩,按照他們寧國府的財政狀況,約莫三年功夫就能夠還清。只是現在朝廷在追查虧空,他們沒有三年功夫了,所以,就向林黛玉借四萬兩銀子,分三年還清。
徐佳慧這才知道,這些年,被托管到張氏的手裏的那些林黛玉的財産,這些年已經增益了近三十萬,而且還都是地産。而這些地産每年都會帶來收益。
賈敬向林黛玉借四萬兩銀子,當然不需要動這些地産,甚至不需要林黛玉另外拿出錢來,只是張氏替林黛玉管着的這些産業帶來的收益就不止這個數兒。只是,要動用這筆銀子依舊需要告知林黛玉徐佳慧二人。
對此,林黛玉跟徐佳慧兩人都沒有什麽意見。
林黛玉是從來不認為張氏是那樣的人。而徐佳慧,老實說,素來悲觀的她甚至一度認為,這些財産托付給榮國府裏代管,只要榮國府裏不把這些産業變賣了換錢就夠了,畢竟,榮國府早就入不敷出還欠着國庫老大的虧空一事,她也是知道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張氏竟然如此風骨,這些年來,竟然沒有一絲一毫地貪墨。
這就非常非常難得了。
寫了借條,賈敬從張氏那裏拿了銀票,回頭立刻就把寧國府的虧空給還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