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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01.

從溫泉關戰役回來後, 燭臺切光忠把自己關在房間待了一天。織田神代吩咐了別人別打擾他,燭臺切雖然沒說什麽,但心裏還是感激的。

若只是刀劍的話被怎樣冷酷的對待也沒有關系,但畢竟被賦予了人身。

“有了人類的外貌,就忍不住假裝自己也有人類之心了。”三日月宗近曾這樣嘲諷地說道。

“你是在自嘲嗎?”織田神代當時這麽問道。

“一邊以神靈自居着,居高臨下俯視着人類,但另一邊又的的确确向往着人類之心。付喪神就是這樣的生物。”三日月宗近說道。

很多人看事情容易看到自己比較喜歡的一面。

比如一個自卑且驕傲的人, 很多人只看到他的自卑, 但他的驕傲卻依舊是存在的。

以此類推, 三日月宗近的那句話,人第一反應就是:啊,付喪神是向往人類的。看到這句後他們基本上就無視了他前一句“居高臨下俯視着人類”了,但事實上,前者和後者加起來, 才構成了付喪神對于人類的整個看法。

而前者和後者的地位是相同的。

“所以,付喪神究竟是怎樣的呢?”織田神代曾經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

再後來, 小狐丸這麽回答道:“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少會思考‘忠誠’背後的含義——人類所謂的愚忠, 但如果目标是人類的話你們也不會多說什麽, 反倒是樂在其中吧。

畢竟,虛假的快樂也是快樂。

被玷污的幸福也是幸福。”

“這樣豈不是和人類一樣嗎?沉湎在虛假的幸福中什麽的。”織田神代說道。

“主上這話太自大了,沉湎于虛幻之物——這可不是人類的特權啊。”小狐丸摸了摸織田神代的頭,這樣說道。

和人類看起來很像,但卻完全不同的付喪神們。

02.

這次溫泉關戰役所目睹的當然是輝煌而燦爛的英雄史詩般的場面了, 對于付喪神來說是感到震撼的,但大部分只是“略感震撼”而已,畢竟他們經歷的事情真的很多了,類似悲壯的事也目睹過不少——有的主角甚至是他們曾經的主上。

但燭臺切光忠卻屬于入情比較深的了。

和他們并肩戰鬥、稱兄道弟,在收到主上給予的特權後便忍不住融入他們,和他們産生共鳴……在最後,看着他們像歷史中的那樣死去。

大部分斯巴達人其實不是被波斯人殺死的,而是自己硬生生累死的。

燭臺切光忠在房間裏把自己關了一整天,然後當天夜裏他從房間裏出來,準備去找織田神代。

鶴丸有一陣子沒回來了,再加上燭臺切出了個長任務,所以伊達組的庭院裏因為沒人打理的緣故現在稍微有點雜草叢生。角落裏長着一從半野生的杜鵑草,幾乎是半野生狀态的緣故,所以枝頭上的花朵伶仃稀少,不過顏色還算豔麗,挺好的。

燭臺切光忠想了想後便摘了一些,又拿了自己前些日子移到盆裏的棣棠。棣棠,讀di,是一種嬌小可愛的灌木。此時棣棠已經結了白色的小果實,和杜鵑草放于一處後并不突兀,反而多了一種令人愛不釋手的感覺。

插花能讓人心靈寧靜。

燭臺切光忠在感受到自己的心境後,忍不住這麽想到。

也許這也是主上在本丸推行插花的原因之一?

付喪神原本的一些性格、愛好,很多都是跟着原主來的。例如歌仙之風雅,燭臺切之廚藝。所以,如果遇到新的的主上,他們的性格愛好也會随着新的主上而改變。

這座本丸的大部分付喪神都會插花,也就是這個道理。

燭臺切叩門的時候織田神代正躺在三日月宗近的腿上吃西紅柿,三日月宗近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扇子,那邊的文件亂七八糟的堆放着。

看起來兩人都在偷懶。

看到燭臺切後織田神代嗷嗚一口把最後一點西紅齒吃光,然後拿着剩下……那個啥……那個部位應該怎麽叫……就是長莖葉部分的那裏……恩,也許叫西紅柿的屁股?好吧,這太不雅了。

總之織田神代用手捏着那兒,三日月宗近擡手化神力為絲把那邊的垃圾桶勾過來,織田神代就直接将那玩意兒丢進了垃圾桶裏。接着她用餐巾紙将嘴角和手指擦幹淨,看向那邊的燭臺切光忠說道,“你出來啦?”

“嗯。”燭臺切光忠點頭,“我出來了。”

“有什麽要求沒?”織田神代問道。

“沒有。”燭臺切光忠回答。

“诶?你讓我估計失誤了,我還以為你會對我提一些額外的要求。”織田神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您真的那樣認為嗎?”他問道。

“假的。”織田神代說道,“不過我很意外你居然這麽快就出來了,我以為你得至少待一天一夜。”

“讓您擔心了,主上。”燭臺切光忠說道。

“倒也沒事。”織田神代說道,“我沒擔心你。”

燭臺切光忠:“……”這話有點沒法接。

“你現在想通了嗎?”織田神代問道。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燭臺切光忠說道,“他們的歷史結局其實算是美好的,因為他們成功實現了戰略目的,而且根據他們的習俗來說,他們都獲得了榮耀,得到了永生。”

“是啊。”織田神代點了點頭,她也贊同這個。

“所以以旁觀者的角度覺得他們很可憐或者不想讓他們死……毫無必要,甚至有點自作多情。”燭臺切光忠說道。

“你‘自作多情’這個詞讓我非常驚恐……”織田神代說道。

“不是嗎?”燭臺切光忠問道。

“是。”她點頭,“我們應該祝福他們甚至是祝賀他們,因為他們勝利了。”

“可是問題就在于,即便理智告訴我是這樣,但情感上依舊會很悲傷。”燭臺切光忠微微皺起了眉,“主上,您居然如此冷靜嗎?”

“冷靜?還好吧。”織田神代說道。

斯巴達的勇士們的确打動了她,而且是深深地打動了。但這種事又不是非得拿着個喇叭大喊“我好感動啊”“他們死了後我好難過啊”這種事,織田神代看起來雖然是個非常外向的人,但其實她極少對外表露自己的內心世界。喜怒哀樂,她不表現“哀”。

“因為歷史上和現實中,有很多即使拼命全力去幹,甚至去死,也實現不了的事情吧。”織田神代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為他們考慮,不是說站在自己的角度和立場上為他們考慮。

而是站在他們自己的角度。

如果不是的話,和大人口中的“為你考慮”而剝奪你所有的選擇、強迫你選擇他們認為“好”的路,一個道理。

于是這段時間的當番,織田神代便和燭臺切光忠一起完成。

02.

田野裏的作物該收割了。

收割後藥研他們會進行整理,在倉庫留下一部分,剩下的拿去萬屋以物易物,換些其他的東西。

時之政府不直接給提供糧食,但會提供收割機啦這類的東西。眼下織田神代正和燭臺切開着收割機,燭臺切負責駕駛,她負責走神。

更遠處是顏色斑駁的原野,夏日時都是一望無際與天際十指相扣的綠色,進入秋天後便泛黃,泛紅,但與夏日那種向天奔跑到盡頭的感覺相比,又別有一番風味。

“如果能培育出美味的東西就好了。”燭臺切光忠說道。

“你還真的是家政技能點滿了呢。”織田神代說道。

“主上會覺得我這是不務正業嗎?”他問道。

“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幫了大忙了。”她說道,“我一向苦手內務,但也像很多高傲的人一樣略微對只做內務的人有點輕視,我雖然極力避免了但仍舊不行。所以有你這樣既可外出征戰,脫下戰甲又能洗衣做飯的人,我沾沾自喜還來不及呢。”

“啊,主上過分贊譽了。”燭臺切光忠說道。

他倒是個很沉穩的人,換做長谷部估計就亂飄花了,換做山姥切他們估計會紅了臉。

“倒是你,不覺得我讓你這個名刀去做那種事有些屈才嗎?”織田神代問道。

“從未這樣想過。”燭臺切光忠說道。

“可真是忠誠。”她說道,“雖說以前部下也有過不少,但你們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說起忠誠,我覺得現在倒不如過去忠誠了。”他說道。

“哦?”

“過去只是刀劍的話任何命令都會立刻去執行,沒有選擇的餘地……或者,連‘選擇’這個想法都不會有。”他說道。

“現在呢?”她問道。

“如果主上現在命令我殺死一個無辜的小女孩兒,我會猶豫。”他說道。

“你這樣說不怕我以後疏遠你嗎?”織田神代問道。

“比起被主上疏遠,打臉充胖子後,被布置了重要任務反而做不到以耽誤主上的計劃,這才是最糟糕的。”燭臺切光忠說道。

“有刀劍能做到,至少壓切會毫不猶豫執行我的任何命令。”她說道。

“是的……所以在一些付喪神很羨慕您對長谷部的另類以待時,我并不怎麽羨慕。”燭臺切光忠說道。

“反而有點同情?”她問道。

“……是。”他點頭。

“你真的很沉穩理智。”她說道,“而且看似鬼畜其實很善良。”

“善良?主上,不殺無辜者算不上善良。真正的的善良應該是拯救或者其他,而不是離開或者拒絕。”燭臺切光忠說道。

“被你說教了咩?”她問道。

“只是想說出我的想法,如果我在這漫長年歲裏所知的東西能夠給主上派上一些用場或者能給主上一些啓發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燭臺切光忠說到。

“所以還是說教嘛。”織田神代說道。

“我唐突了?”他問道。

“沒有,挺好的。”織田神代說道,“保持這樣的态度吧,我很喜歡。”

“是,主上。”燭臺切光忠說道。

“說到這裏,我聽說,刀劍都是因為有執念才能變成付喪神,沒有執念的刀劍哪怕再出名都成不了付喪神。燭臺切你的執念是啥?”

“啊,”他很輕松自在地回答道,“因為被燒毀了,所以覺得形象太差了,這是我的執念。”

“……為追求‘帥’而成神嗎?”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基本是這樣,但更多的還是想繼續在主上身邊效忠啊。”燭臺切光忠認真地說道。

倒是很正常的答案了。

嗯,整體來說還是比較靠譜的。

“說起來……你比較傾向于我叫你燭臺切還是光忠?”織田神代問道。

“都可以,只要不叫我光忠麻麻就行。”燭臺切說道。

“哦,好吧。”織田神代說道。

“畢竟我是男性,所以叫粑粑也是可以的。”燭臺切光忠繼續說道。

等等這是什麽奇怪的play啊?

織田神代:= =。

這讓她想起那個直男三連了。orz.

“對了喔,之前想問了,你的眼罩……?”織田神代說道。

“啊。”燭臺切光忠沉默了幾秒,說道,“……算是對過去的一點執念吧,如果主上不喜歡的話扔掉也沒關系。”

“我倒是沒事。”織田神代擺了擺手說道,“我只是在想你只用一個眼睛的話,視野範圍的死角比兩個眼睛更多了吧,會不會對戰鬥不利?”

“還好,因為我們更多的是用神力作為探測和觀察的工具。”燭臺切光忠說道。

和燭臺切光忠的談話還是比較輕松自在的,也順便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不久後洗完衣服的歌仙兼定便跑過來一起打理田地了,眼下還沒到晚餐時間,但曬了一下太陽的織田神代蔫巴地趴在樹蔭下面,感覺各種意義上的疲憊。

诶這種突如其來的疲憊感是怎麽回事。

不過算算時間生理期應該到了,而且之前因為極化長谷部而付出了大量的神力,這兩天她還沒緩過來。

“主上,需要我做些吃的給你嗎?”燭臺切光忠問道。

“沒啥胃口,不過你看着做吧。”織田神代興致缺缺地說道,“我先回房間了,你們誰看着有空到我房間裏做一下近侍。”

03.

織田神代的确生理期了。

這次的生理期洶湧澎湃的,有種悲傷逆流成河的感覺(喂。

“居然是神力透支。”她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白到宛若透明的手臂,“嘟囔了一句,我居然這麽菜雞嗎?”

“您都做到歷屆審神者沒有做到的事了,您現在居然覺得自己弱嗎?”狐之助說道。

“突然不想和你說話。”她說道。

狐之助:“……我又怎麽了!”

“我本來差不多都忘掉了,結果你出現在我面前就讓我想起了這個。”她說道,“你确定你最近沒做不适合你身份所做的事嗎?”

“審神者大人,我……”

“之前你的确教訓了我的付喪神吧?”她說到這裏時,從榻上慵懶地支起了身體,黑發順着她肩膀滑落,此刻的她看起來柔和了很多,似乎沒那麽令人害怕了。

然後她閑閑地看了狐之助一眼,那一眼讓狐之助差點毛骨悚然。

介于狐之助是個機器人沒法毛骨悚然,那就改成那一眼讓狐之助差點電流短路好了。

接着織田神代說道,“而且還說了他們現在弱這類的話。”

“是……”狐之助感覺到了心虛。

果不其然,織田神代開口了:“以後少給我說這種話,那是我的刀劍,你沒資格去管教。”

“可是,”狐之助猶豫了一下,動了動耳朵問道,“這不是審神者大人的意志嗎?”

“哦,原來如此,你是在幫我确立威嚴嗎?”織田神代拖着長腔問道。

“是的。”狐之助說道。

每個本丸狐之助的地位其實和審神者的地位有着直接的關系,狐之助代表的就是時之政府,是審神者,如果審神者在本丸地位不高的話,付喪神們也會不怎麽看得起狐之助的。

反過來說狐之助究竟怎麽看付喪神的,也與審神者有着密切聯系。

若審神者只将付喪神當做器物的話,狐之助也會那麽做。若審神者去狂虐刀劍的話,狐之助也會成為幫兇。

所以狐之助此舉,其實也是順着(它以為的)織田神代的意思來的。

想通這一點後織田神代也沒了怒氣,不過她原本也不生氣就是了。此刻的她甚至有點想笑,僅僅是一個區區機器人,居然模仿起了她的思考方式。

“我的威嚴不是靠貶低別人來确立的,你的方法也太蠢。”

她說道。

“喔……”狐之助沮喪地低下了頭,連尾巴都垂了下來。織田神代感覺這樣的狐之助有點可愛,但也就是有點可愛了,她不是那種看到可愛的東西就無法抵抗的人。

話說那種人的設定本身有問題吧?如果真的看到可愛的東西無法抵抗,豈不是在他們面前無法做出理智的判斷了?更有甚者如果敵人以可愛作為僞裝的話怎麽辦呢?

……呃好吧,稍微有點較真了。

織田神代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說道,“……他們也并不弱。”

他們當然不弱,只是真正實力是被封印着罷了。雖然表面并不顯露,但內心對此是否介意,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然後,作為時之政府代表的狐之助居然這麽責怪他們……這,就是明擺着逼人黑化啊。

織田神代設身處地地想了想,覺得如果換一下位置,她是付喪神的話,被狐之助那麽說了,可能當場就拽住它撸死然後鞭屍了。_(:з」∠)_

所以織田神代說狐之助的做法太蠢。

“而且即使他們現在都有幾十道封印,把你給拆了還是綽綽有餘的吧?”織田神代斜眼說道。

“對、對不起審神者大人,我給您添麻煩了。”狐之助惶恐不安地說道。

如果狐之助真的壞掉的話,從總部重新申請一個就是。時之政府這邊是只将狐之助作為新手指導和平日裏聯系的機器人看待的,在本丸這裏,至少還能找到點尊嚴。

這邊狐之助在不安,而另一邊織田神代卻在思考神力的事。

僅僅是二花打刀的極化所需的神力便讓自己透支了身體,這樣剛看來,這個本丸的刀劍所需要的神力現在看來就像無底洞一樣。

原來如此。

所以審神者和付喪神才離不開時之政府啊,雖說刀劍用審神者的神力化形,但對于大部分本丸來說,審神者充其量是個轉換工具,大部分神力還是時之政府提供的。當然,審神者的權利因此被大大的制約了。

比如,審神者不能獨立鍛刀。

比如,審神者必須在手入室修複刀劍。

比如,審神者必須在很高的等級才能将刀劍派出去修行極化。

但是,織田神代有很高的神力,這就可以沖破上述的制約。

如果真的能做到自給自足的話,那麽……織田神代的眸色暗了暗,沒繼續想下去。

03.

織田神代身體不舒服當然引來了付喪神們的關心,在得知是生理期後,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

燭臺切光忠:“主上好好休息吧,我去幫您拿熱水袋,如果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

——很光忠麻麻。

壓切長谷部:“如、如果主不介意的話,我、我可以幫主暖肚子……”

——很長腿部。

三日月宗近:“哈哈哈,要不我讓主上肚子不痛十個月好了。”

——厄,很三日月了。

“喂——!”

“……三日月殿。”

“居然對主上說這種失禮的話!”

藥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鏡,輕咳了一聲,打斷了衆人對三日月宗近的圍毆。衆人回頭,只見藥研居高臨下地站在審神者面前,長腿氣場一米八,眼睛光芒亂閃,然後他說道:

“摘掉您的子宮好了。”

衆人:“……”

織田神代:“……”告辭。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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