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01.
既然來了現世, 照例要到萬事屋坐坐的。
從真選組出來時天上下起了小雨,不多時又飄起了雪,宗三左文字為織田神代撐起了紙傘,白底紅痕,頹敗肆意的牡丹,倒也頗符合宗三本人的氣質。
織田神代漫步于街上,走到萬事屋門前, 只是不經意地擡頭, 卻看到了二樓窗臺上斜倚着的男人。對方華麗的和服上同樣有着大片花朵, 并非為了争奇鬥豔,那濃豔到靡麗的花擁擠着盛開出絕代風華,而後轉身浩浩湯湯地奔向更加盛大而繁華的死亡。
這個相遇來得猝不及防。
她看到雪落紛紛阻隔了他們彼此的視線。
她看到他包裹着繃帶被她刺瞎的左眼。
她看到他慵然地吐出煙圈,頹靡優雅到令人心顫。
這個重逢來得猝不及防。
她仰起臉,慢慢叫出了他的名字:
“高杉……晉助。”
晉助。
——高杉晉助。
02.
表面的借口是給坂本銀時一個面子, 所以不在萬事屋動手,實際上保持這樣和平的姿态是為了什麽, 幾個人心裏都是有着計較的。
像這樣和高杉晉助相對而坐心平氣和地喝茶已經很久未有了,織田神代仔仔細細看着他, 而宗三左文字正看着織田神代。
這正映襯了那句,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你也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
他人若被織田神代這樣仔細看的話難免會有所動容,或得意洋洋或局促不安,畢竟着是織田神代,畢竟她。而高杉晉助的反應是宗三左文字所見過的最從容的——
身穿寬松豔麗和服的男人執起執起碟子慢慢飲酒, 暗紫色的頭發遮住了他綁着繃帶的左眼,他的右眼低垂着,不期然洩出冷光些許。他的領口大開着,露出大片蒼白的皮膚來,袖口也順着手腕滑落。他的手腕很好看,比起一般男人似乎有點纖細,但是他拿酒的動作很穩。
是個美男子。宗三左文字想到。比起付喪神來說也毫不遜色。高杉晉助。他慢慢地在心裏念道,然後将他的名字記在了心底。
看起來是主上的舊識,他們并未多說什麽只是寥寥數語。
“我很意外,你居然會在萬事屋出現。”織田神代說道。
“為何?”高杉晉助問道。
“我以為你和阿銀已經徹底決裂了。”她說道。
“永恒的只有利益。”他說道,“我來找銀時談合作。”
織田神代想要皺眉,可卻忍不住笑了。果真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而且銀時很善良,是不會直接拔出刀來砍我的。”他繼續說道。
“真過分啊,你。”織田神代搖着頭說道,“還像以前一樣欺負他。”
本來是一句笑言,未曾想到他定定地注視着她的眼,說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
和高杉晉助說話時,和他對視時,能感受到久違的、大概稱之為少女情懷的東西。僅僅是這樣一句話,她都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了起來。
“神代。”他慢慢叫了她的名字,說道,“你和他們不同,你是懂我的。”
攘夷戰争,覆滅的家族,鮮血,過去……一幕幕在織田神代的腦海裏劃過。
現在的她又在做着什麽呢?
現在的她又在追求什麽呢?
安逸了這麽久,是否該回歸到腥風血雨之中呢?
織田神代閉上了眼,遲緩地思考職責。
“神代。”那邊的坂本銀時發出警告的聲音來。
然後織田神代睜開眼,說道,“是的,我懂你。”
然後高杉晉助笑了,他笑志在必得。然後他起身,用一種低沉優雅的聲線說道:“今日夜雪頗美,不知我是否有榮幸邀小姐一同賞雪?”
織田神代颔首,然後将手交給了他。
他們兩人挽着手離開,從背後看像一對男才女貌的璧人。
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近處的燈火照亮了飛舞的雪花,而深巷裏的飛雪則被黑暗所吞噬了。
共撐一傘的感覺總是很好的,況且對方是他。
如若以前,織田神代會覺得,這麽好的氛圍,不做些什麽真的是太可惜了。
高杉晉助的手指蒼白而修長,他握着紙傘時,手指被襯托得很美。她擡起手,去觸碰他的指尖,然後不期然聽到了他的話:“我以前喜歡過你。”高杉晉助說道。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她,他的視線中是安靜落下的飄雪。那些雪片落在了夜幕邊緣,落在了無盡延伸的黑暗天際中。那邊的紅色燈籠搖曳着,映照着他的面容。
在聽到他這句話後織田神代怔了下,卻沒有感覺到任何開心。
“你現在一定在想,以前喜歡過,那現在呢?”高杉晉助收回了視線,低下頭注視着她說道。
“你這是在向我炫耀你的推理能力麽?”織田神代反問道,她有些不快。
“沒有,我只是在和你聊天。我說話向來如此。”高杉晉助說道。
“很想讓人揍你那種。”織田神代說道。
高杉晉助笑了,他的笑總是很有味道。夜色沉澱在他的眼睛中,她看着他時似乎感到了重疊的幻影,織田神代近乎無可救藥地聽着自己加快的心跳,然後她搖了搖頭,發出嘆息。
“你脾氣不好,但對我從來都很有耐心。”高杉晉助繼續說道。
“你還知道?”織田神代哼哼了一聲。
“我當然知道。因為對方是你。”他這樣不急不緩地,看似無意地說道。
織田神代的心跳聲再次慢了半拍。
“你。”她說道。
高杉晉助沒有說話,這次他只是非常專注地注視着織田神代,非常專注。
織田神代移開了視線,說道,“月光草快成熟了。”
“之後拜托給辰馬就行,他會給我的。”他說道。
“你和他什麽時候搭上夥的?”她問道。
“比你想的還要早。”他說道。
“好吧,你們一個個都是有想法的。那阿銀呢?”她問道。
“你為何不問問你自己?”他說道。
“哦。”織田神代頓了下,直白地說道,“我缺錢。”
“我給你。”高杉晉助從容地說道。
喔……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織田神代正琢磨着她是動手揍他呢還是咋,然後就聽到高杉晉助說道,“今天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他的手壓上她的肩膀,然後把傘遞在她面前,說道,“改日再見,神代。”
織田神代沒說話,只是接過傘。
她感覺有點不舍。
但是他更加靠近她了,他的手還在她的肩膀上,然後他在她耳邊緩緩說了一句話。
織田神代呆在了那兒。
接着高杉晉助松開她,張開雙臂說道,“要不要抛棄一切和我走?”
“你為什麽……”她表情有些複雜。
他明白了她的答案,于是他收斂起所有笑容,淡淡地說道,“改日再見,神代。”
“改日再見,晉助。”織田神代說道。
風雪飄搖的夜晚,他獨自一人消失在黑暗中。
織田神代撐着傘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她将傘丢棄在了地上,讓雪花落在她的身體上。
剛剛,高杉晉助在她耳畔說的是:
“你剛剛的疑問,我現在回答你。
過去的我喜歡你,現在的我仍然喜歡你。”
——但是,晉助,你為什麽,不在多年前說這句話呢?
02.
在見到高杉晉助後好一陣子織田神代看起來都沒什麽精神,宗三左文字暗暗吃驚于高杉晉助對自家主上的影響。吃驚之餘,他把這件事守口如瓶。
雖然有其他付喪神,甚至包括看起來總是呆呆的山姥切長義都暗地裏問過宗三,但宗三左文字始終搖頭,不透露一個字。
但反過來,與織田神代比較親近的,三日月宗近和壓切長谷部都向宗三左文字問過織田神代沒精神的原因,這讓宗三作文字感到有些好奇,然後某天,他終于忍不住,跑去私底下去問了三日月宗近。
那邊三日月宗近正在練字,他少有這種時候,揮筆潑墨,雖看似點染成花,但方寸之間卻有刀光劍影之感,轉腕揚起筆鋒,三日月宗近在這上面的溫柔耐心看起來并不多,筆筆皆是畢露的鋒芒。
宗三左文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隐隐感覺自己似乎窺探了對方隐私似的,然後他繼續起了剛剛的話題:
“三日月殿……不好奇嗎?”
窗外枯枝橫斜,白雪清淺,窗前三日月宗近将筆在硯中蘸濕,這樣說道:“哈哈哈,為什麽要好奇呢?”
“大家都覺得,知道主上為什麽不開心,是接近主上的好機會。”宗三左文字說道。
彼時風吹起了千層雪浪,鳥雀逆風而行,遺留幾片斑斓的羽毛随風揚起。三日月宗近放下筆走到屋外,宗三左文字起身跟了上去,而後看到三日月宗近坐于回廊前,曲起手指輕彈着放在膝蓋上的刀柄,這麽說道:
“這的确是接近主上的好機會。”
“那三日月殿您……”宗三左文字不解地問道。
“宗三,你還是不懂。”三日月宗近嘆息道。
宗三搖頭。
“不能太靠近主上啊,主上就像烈火,你在一定範圍內可以得到光,可以得到溫暖,但是過于靠近的話,是會灼傷自己的,而擁抱火焰的話,只有化為灰燼這一條路可走。”三日月宗近說道。
“可是……”宗三左文字頓了頓,沒繼續說。
“你是想問長谷部嗎?”三日月宗近問道。
“是。”宗三點頭。
“長谷部他同我們不同,他什麽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主上。”三日月宗近說道,風吹卷着枯葉抽出新芽來,他注視着那方新綠,忽的嗤笑出聲,“而且你以為,長谷部會有好下場嗎?”
宗三左文字陷入了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