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
容重言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裏緩了過來, 原來他們兄弟已經到了必須死一個的地步了麽?
“不用了, 你什麽都不用問, 去把這些人全給我拿下, 送到葛橋去, 嗯, 留下兩個, 讓他們帶着曲一峰的屍首回去見顧勵行,”容重言覺得跟這樣的兄長,再沒有多餘的話可說的了。
饒是續貴生見慣江湖事,對這樣的真相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失聲嘆道,“大爺就真的不為夫人考慮一點兒嗎?”
如果今天容重言死在葛家河, 還是被顧勵行的人殺的,續夫人怕是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
容重言看着艾陽消失了方向, “今天來救我的,應該跟之前幫咱們的是一個人, 可惜不能親自謝謝他了。”
……
艾陽一路疾行,一直跑到一個小小的渡口, 才扯下身上的行頭, 露出身上的藍布棉衣跟黑布裙,成了一個家境普通的女學生,租了一條小小的客船, 往滬市去了。
她坐在船尾, 看着河裏被船槳蕩起的層層波紋, 今天她一直疑惑的劇情全部揭開了,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容重言,應該是在很早就被顧勵行給殺了,雖然不一定是在今天、在葛家河,書中沒出現的容重言應該死的更為隐秘。
而顧勵行,則憑着容重言親哥哥的關系,加上洪門的勢力,接手了他的所有生意,連洗都不用洗,直接就改頭換面,成了滬市鼎鼎大名的公共租界華董,甚至最終還成了華人商會的主席,确實如作者寫的那樣,成了跺跺腳,整個滬市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現在她去殺了顧勵行嗎?
艾陽有些猶豫,她倒是可以出其不意,但男主死了,整個小說會不會就此結束?她呢?是不是也因為顧勵行生命的結束而徹底消失?
“小姑娘,碼頭到了,”搖船的船娘回頭去喊一路連句話都沒有的艾陽,“你小心些噢。”
艾陽把船錢付了,“嗯,謝謝你啊,大娘。”
“小姑娘,想開點啊,你還年輕的很,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到了學校,要好好讀書,”劃船的大娘接過錢,忍不住勸了艾陽兩句,這麽漂亮的小姑娘,看上去是遇到了什麽發愁的事了,還一直盯着水面,害得她跟自己男人一邊劃船,還得一邊盯着她,生怕小姑娘一個想不開,就跳下去。
艾陽這才意識到叫人誤會了,幫沖劃船的大娘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您啊大娘,我回去會好好讀書的。”
既來之則安之,她不想走,那就不讓容重言跟顧勵行死就可以了。
容重言不死,顧勵行就走不上人生巅峰,而顧勵行死,她就不用擔心哪一天書崩了,她跟着徹底完蛋。
……
顧勵行看着曲一峰的屍體,“到底怎麽回事?誰動的手?”
他就派人燒容重言幾條船,容重言就敢要了他心腹大将的命,這是在做什麽?跟他翻臉嗎?“是容重言做的?!”
手下戰戰兢兢的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當提到一個灰袍人把曲一峰高高抛到空中的時候,依然心有餘悸,“要不是那人突然冒出來,峰哥就能一槍把容老板打死了,可那人會法術的,真的會法術!”
顧勵行一把扯住手下的衣領,“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對,讓他再說一遍,我也沒有聽清楚,想再好好聽聽,”續夫人大步進來,後頭還拖着前夫顧千山,她惡狠狠的盯着一臉驚訝的顧勵行,一字一頓道,“說啊,大家都來聽聽。”
顧千山正在家裏過煙瘾呢,沒想到多年不見的老婆突然沖了進來,而且上來就是一耳光,打的他差點兒沒被大/煙給嗆死,不等他把榻邊的刀拿起來,續夫人的匕首已經架到他的脖子上了,顧千山頓時慫了,自己過了多年的老婆,什麽牛脾氣他能不知道麽,一句話說不對,那是真的會叫他見血的。
“月華,你這是什麽?我哪兒又得罪你了?你跑來二話不說,又打又殺的,”人命關天,又是自己的前妻,顧千山認慫認的一點兒心理壓力也沒有,等他脫了身,先把公館的保镖都收拾了,怎麽能叫這個悍婦闖了進來。
續夫人也不費話,押着顧千山,“聽說你把所有的事都交給勵行,今兒個他手下的大徒弟曲一峰叫人斃了,走吧,咱們過去看看是怎麽回事,誰敢對洪門的人動手,這個仇你這個老幫主不能不替他報啊!”
“曲一峰死了?什麽時候的事?”顧千山驚訝的坐煙榻上坐起來,“走,過去看看,誰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至于前妻對自己動刀的事,想到她因為曲一峰的死跟洪門同仇敵忾,顧千山決定不跟她計較了。
續夫人走到顧勵行跟前,扳開他揪着手下衣領的手,“我知道一峰不在了你很難過,但就算是報仇,也得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是?坐下吧,聽聽他們怎麽說。”
這老幫主跟夫人都來了,手下急的都要哭了,曲一峰要殺的容重言,可是這兩位的親兒子啊,“這,這,峰哥是被容家的人打死的。”
“容家?曲一峰好好的不在租界呆着,怎麽跟容家遇上了?動手的是容家人?哪個?”續夫人徑直在上首坐了,看着跪在地上的兩個手下,“你從頭跟我慢慢兒說,唉,我跟你們老幫主年紀都大了,腦子不好使了,你可得說的仔細點兒。”
顧千山也不傻,聽見說容家,就知道續夫人來的目的了,“你說,不然我把你送到刑堂去!”
底下人還敢怎麽辦?只能吞吞吐吐的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曲一峰身上,“夫人,幫主,爺只是讓我們去燒了容家的船,是峰哥非要殺了容老板,我也勸過了,可他說,刀山火海他都受着!”
續夫人擡頭看着面色鐵青的顧勵行,“聽清楚了,是不是滿心想着要找你弟弟報仇,讓他給你徒弟償命?是啊,可不是得找重言報仇麽,這麽忠心為你的徒弟,死了多冤啊!”
顧千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是P話,曲一峰這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敢對重言動手?他想以下犯上,被點天燈?”
續夫人冷笑一聲,“他是太忠心了,想着沒了重言,他師父就成了滬市第一人了!至于你我兩個老東西,死了親兒子,還是被另一個親兒子殺的,恐怕到時候一口氣上不來,直接就陪重言去了,他這是給新皇帝立大功呢!”
續夫人走到曲一峰屍體前,“來人,把人給我拖出去喂狗,跟洪門的弟兄們說清楚,誰敢再動二爺一根指頭,我續月華滅了他滿門!”
顧千山看着顧勵行,這是他最心愛的長子,他不信兒子會做這種無情無義殘害手足的事情,“勵行,這事你之前知道不知道?”
顧勵行跟容重言兩兄弟不和,他不在乎,他顧千山的兒子,有幾分血性跟野性才是應該的,但動手殺人,那就觸及他這個父親的底線了,也難怪從來不露面的續月華過來跟他動手了。
顧勵行沒想到曲一峰會為了自己生出了殺人的心,扪心自問,他也不是沒有“容重言要是不在就好了”這樣的想法,但真的下手,他從來沒有想過,更不會下這樣的命令,“沒有,我怎麽做這種事?再怎麽樣,重言都是我弟弟。”
他看着過來擡曲一峰屍體的手下,不敢在續夫人跟顧千山跟前為他求情,“拉下去吧。”
續夫人緊緊盯着顧勵行,“勵行,如果你覺得我這個當娘的對不起你,那就放棄顧家的一切,跟我走,如果你做不到,就再別抱怨什麽,我跟你父親離婚離開顧家,你都覺得我對不起你,那你有沒有想過,我跟你父親當年把重言送到容家,是不是也很不對起他?”
見顧勵行咬着牙不吭聲,續夫人嘆了口氣,“你有父親尚且心懷怨怼,重言呢?他被送走的時候,才五歲大!”
顧千山被續夫人說的老臉一紅,“當初那不是太艱難嘛,而且咱們又欠着竹卿那麽大的人情,他喜歡重言,我也不能看着老兄弟将來無人承繼香火不是?”
續夫人看着顧勵行,“如果你要怪當初我們沒有把你送給容家,而是送了你弟弟,讓你當不成容家的兒子,那你沖着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來就行了,重言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怨不了他,這些年我不在你身邊,你覺得自己受了很多委屈,那就應該想想,你五歲的弟弟在容家,有沒有受過委屈?!”
顧千山啧啧嘴,“老大呀,你是我跟你娘的長子,我怎麽可能把你送人呢?”過繼也是有規矩的,當然要挑年紀小的,老二老三這些送,誰家把長子送人?
顧勵行緊攥拳手,“我沒有,你們誤會了,我也想對重言好的,是他根本不願意認我這個哥哥,”
他擡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坦然,“娘您也知道,重言是讀洋書長大的,不怎麽看得上咱們這些江湖讨生活的苦哈哈,”
他又沖顧千山道,“其實我也覺得咱們洪門一直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外頭提起,就說咱們顧家是流氓起家,靠的是殺人放火開堂子開賭場開煙館,嘴上叫着‘顧老板’,其實心裏就沒有瞧得起咱們過,所以我也想像重言那樣,做一些正經生意,偏又不懂這些,想跟着重言學學,可他又……”
這些年兩個兒子是什麽樣的人,顧千山不知道,續夫人可不糊塗,做正經生意?洪門名下難道真的沒有正經生意?而且大兒子出手就叫人搶自己的賭場,是跟容重言和好的态度?“不論是大舞臺,還是顧氏電影公司,你這幾樣做的就很不錯,重言做的是實業,需要跟外國人打交道,你本來就不擅長,但滬市百姓穿衣吃飯,不也是錢路,這些年你們賺的并不比重言少。”
這些是錢路,但沒有容重言的錢路寬啊,為什麽容重言就開工廠開洋行,開百貨公司,成了不論滬市國民政府,還是租界那些洋買辦們都要給幾分面子的體面人,而他就只能做些小生意,被人背地裏叫流氓?
因為把容重言送了人,所以父母對容重言永遠心懷虧欠,這心自然是偏的,顧勵行知道跟他們多說無益,也不願意惹二老生氣,“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跟重言道歉。”
續夫人淡淡點了點頭,“你們自小不在一處,性子又不一樣,處不來也是常情,但你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我不求你們像別人家的兄弟們那樣,但自相殘殺的事,我是絕對容不得的!”
“是啊是啊,這次的事是曲一峰搗鬼,”顧千山在一旁頻頻點頭,順手和着稀泥,他的老二兒子雖然他沒怎麽見過,但外頭的傳聞還是聽過不少的,那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出了今天這樣的事,以後二兒子一定會小心提防的,“勵行你是當老大的,得把眼睛擦亮了,能辯明忠奸,不能叫下頭人愚弄了,”
他狠狠打了個哈欠,“行了,我回去了,”顧千山一泡煙都沒抽完就被續夫人給拉過來了,這會兒煙瘾上來,得趕緊回去補上一回。
顧勵行看着顧千山跟續夫人各自坐車走了,狠狠一腳踹在鑄鐵大門上,他想讓人去把曲一峰擡回來好好葬了,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一來他知道自己這個親娘不會真的這麽輕易原諒他,二來麽,不管曲一峰是出于什麽心思,但在沒有他命令的情況下,擅自行動是實打實的,拿曲一峰給下頭人立個規矩,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
汪夫人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續夫人,“月華姐,你說重言受傷了?”她怎麽不知道?她立馬搖鈴叫來管家,“少爺呢?”
管家一早就接了容重言的電話,不許他把外頭的事告訴汪夫人,“夫人,少爺沒回來,不過他打電話來了,說傷的不重,叫我不要告訴您,也是就擦破了層皮!”
“只是擦破層皮為什麽不回家!?”汪夫人眼眶立馬紅了,她回頭惡狠狠的瞪着續夫人,“月華姐,當初你們要把重言過繼給竹卿的時候,我是怎麽問你的?你們是心甘情願的!”
她尖利的聲音中帶着顫意,“你們說了,從重言進容家那天起,他是我跟竹卿的孩子!我的孩子!”
容重言長大了,續月華又離了婚,汪夫人便聰明的不再阻止他們母子相見,她甚至覺得自己跟續月華同病相憐,容重言是她們共同的兒子也不錯,可萬沒想到,續月華留在顧家的孩子敢向她的孩子開槍?!
續夫人也沒想到汪夫人居然不知道這件事,是她來的太唐突了,續夫人沖汪夫人鞠了個躬,“是,我說過,我跟顧千山都說過,我今天來是代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顧勵行跟夫人您道歉的,是勵行不懂事,萬幸重言沒有大礙,不然顧家萬死難辭其咎!”
“我已經警告過勵行了,他也跟我保證過,這樣的事再不會發生,這次也是他手下的人擅自動的手,”續夫人在汪夫人跟前根本擡不起頭來,比起汪夫人,她這個生母為孩子做的太少太少了。
汪夫人根本沒心再聽續夫人的話,“行了,你回去吧,”她抓起手袋,“來人備車,帶我去看少爺!”到底傷的如何,她得親自看過才知道。
續夫人上前一步,“那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她也是見到續貴生,才知道容重言受了傷,之後被一腔怒火頂着,跑過去跟顧千山和顧勵行理論去了,容重言到底如何,她也沒有見到呢!
……
人都走了,顧勵行叫過洪門另三大金剛,“一峰不在了,我不方便出面,你們幫着收斂一下,還有他的家人,以後從我賬上每月送生活費過去。”
何林眼眶一紅,“是,爺,峰哥對您是一片忠心,他真的是,”
顧勵行擺擺手打斷何林的話,“我都知道,但他确實壞了規矩,容重言畢竟是我的弟弟,他可以對不起我,但我不能背棄我們的兄弟之情,”
顧勵行看着何林,“這也是我的錯,我應該派你過去了,你做事沉穩,如果你在旁邊看着他,他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何林是四大金剛裏的神槍手,如果這次開槍的是他,容重言根本躲不過這一劫,“咱們這次真的要好好查查了,那個幫着容重言的人到底是誰?”
顧勵行輕嘆一聲,“那樣的高手,如果想取咱們的命,也是易如反掌。”
何林點點頭,“爺您放心,我這就去查!”
這種處處壞洪門事的人,趕緊收拾了最省心。
……
第二天滬市所有的報紙上便都登了容重言為二十六團送棉衣的時候,遭槍擊的消息,雖然沒有點名是誰做的,但一個愛國商人被人劫殺,輿論一片嘩然,許多報紙明裏暗裏的,都把矛頭指向顧勵行,洪門搶容家的貨船的消息,小報上的油墨還沒幹透呢。
顧勵行這才體會到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在知道容重言毫不猶豫對曲一峰開槍之後,他對這個弟弟最後一絲兄弟情都沒有了,何況容重言不但占了個大便宜,還又順手向他潑了盆髒水?
還沒等他想出對策,法租界跟顧家相關的賭場同時被劫的消息又傳了過來,顧勵行煩躁的在屋裏踱步,“是誰?到底是誰?你們一點兒線索也沒有嗎?巡捕房怎麽說?”
巡捕房?顧千山如今還挂着華人探長的職務呢,可巡捕房什麽時候管過洪門的事?“巡捕房的人看了,又查了出事的時間,”
手下讷讷道,“說是從手法看,像一個人所為,但幾家賭場的距離,跟作案時間,又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咱們的人也查了,租界并沒有可疑的人出現,也派人往公共租界跟華界去了,但那兩個地方太大,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消息。”
“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再派人過去,給我盯着容重言,”顧勵行眸光中帶着血色,“還有續貴生,黃山路也給我盯好了!”
聽手下的意思,昨天晚上搶他賭場的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幫人,難道這是容重言在向自己瘋狂報複了?想想手下說的,埋伏在河兩岸的槍手,顧勵行一拳砸在桌上,他真是太小看容重言這個所謂的文明人了!
“去吧,跟下頭的弟兄說,不管用什麽手段,一直在幫容重言的人,一定得給我揪出來!只要抓到可疑人物,我獎大洋一千!”
……
容重言對查幫自己的人不像顧勵行那麽熱衷,對救命恩人的起碼尊重他還是有的,人家既然不想露面,他就不會掘地三尺的要把人找出來。
不過經過昨天的事,他對顧勵行名下賭場被劫有了大概的想法,照續貴生的調查來看,跟昨天那位應該脫不了幹系。
但為什麽這位高人處處幫着自己?昨天他救自己,應該不是巧合,而是在暗中保護自己,三番五次搶顧勵行的賭場,那就更簡單了,是在給自己出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容重言苦惱的揉揉額角,實在想不出什麽時候自己送出過這麽大的人情。
“容爺,柏團長來了,還有鄭少跟葉少,”汪俊生推開病房的門,請幾人進來。
葉致寧率先沖了進來,“重言你怎麽樣?”
他看着好端端坐着看文件的容重言,“這不是好好兒的嘛?你裝的?”
鄭允光給了葉致寧一巴掌,“裝什麽裝,沒看見重言胳膊上打着繃帶?怎麽樣,子彈取出來沒有?”
“取什麽取啊,我看就沒打中,”柏廣彬是行家,圍着容重言轉了一圈兒,“你看這氣色,哪是做過手術的樣子?哎,”
他在容重言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小葉說的沒錯,你真的是做給人看的吧?”顧勵行那邊可是折了一個心腹。
容重言活動了一下胳膊,“曲一峰準頭不行,擦破點皮,其實昨天我就要回去了,但母親她們不同意,就再留一天,怎麽,看到報紙上的消息,吓着了?”
他還真有做給人看的意思在裏頭,不論早上顧勵行過來跟他怎麽道歉跟解釋,容重言都不相信這件事裏他真的是完全清白的,血脈相連是沒辦法斬斷的,那這頂意欲将親弟弟置于死地的帽子,他還是要給顧勵行扣上的,只死了一個曲一峰,那他容重言的命就太不值錢了。
葉致寧點點頭,“連我家老爺子都驚動了,”因為這件事,葉會長把家裏的幾房子女召到一起,足足講了一個多鐘頭手足情深、家和萬事興的重要性,甚至發狠話了,誰敢做出自相殘殺的事,他就開祠堂把人逐出家門。
柏廣彬可不管這些曲折,他想的是怎麽給好朋友出這口氣,“你準備怎麽辦?還要顧念你們的兄弟情?”
容重言微微一笑,指着牆角的花籃跟一大箱補品道,“今天早上就來看我了,這事不是他指使的。”
曲一峰那一槍,已經徹底斬斷了他跟顧勵行的聯系,跟毫不相幹的人,他反而可以輕松的說出“我相信你”四個字來,“所以他想解除誤會,我這個做弟弟的,還能怎麽樣?”
柏廣彬懷疑的看着容重言,別人他不知道,容重言可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脾性柏廣彬還是知道的,這麽看得開?
但鄭允光跟葉致寧都在,他不好深說,颔首道,“那就行,親兄弟有什麽結是解不開的?你們要是真的鬧僵了,傷心的是顧老板跟續夫人。”
……
艾陽一早就接到容重言的電話了,等她趕到醫院的時候,柏廣彬幾個還沒走,艾陽不願意被圍觀,索性拐到醫院附近的書店裏坐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才拎着幾樣水果進了病房。
容重言不滿的看着艾陽,“你怎麽才來?”他都等了一早上了,“我應該叫俊生去接你了,”他“艱難”的從床上坐起來,“快坐吧,外頭挺冷的,我叫俊生去女裝部給你拿件大衣去。”
艾陽放下水果,看了一眼一臉痛楚的容重言,容重言受傷她就在場,憑着多年的經驗,知道那一槍根本不會傷到筋骨,怎麽可能痛的連坐都坐不起來了?
她抿嘴一笑,過去扶住容重言,“你沒事吧?吓死我了,快躺下,”他愛裝,那她就陪他演喽。
艾陽“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容重言胳膊上的繃帶,“我看報紙上說你中槍了,是不是很嚴重?”
“沒事,”容重言搖搖頭,“就是行動不太方便,醫生讓在醫院多觀察幾天。”
艾陽遺憾的看着容重言的傷處,“反正我過年都要留在滬市的,以後每天都過來看你好了,咱們逛滬市的計劃,等明年再說吧。”
呃對了,他們約好一起出去玩的,容重言後悔自己裝過了,“沒事,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報紙上的消息是誇大了,我并沒有中槍,只是擦破了層皮,疼的很是真的。”
艾陽橫了容重言一眼,一臉的不相信,“你不用安慰我,你都坐不起來了,怎麽可能傷的不重?出不出院要聽大夫的,你可不許仗着自己是大老板,就不聽醫院的安排!”
艾陽拿出自己買的幾本書,說實在的,豎版的她到現在也不太習慣,“我買了幾本新書,你住院的時候可以拿來打發時間,馬上要過年了,怎麽着也得年前把傷養好不是?”
“嗯,咱們聽大夫的,”萬幸他是真的傷的不重,等大夫來說明情況,她應該就會信了,“你放心,我身體好的很,很快就能恢複。”
“你以後準備怎麽做?”艾陽随手拿過桌上的一只蘋果,削了起來。
容重言剛要說話,卻被艾陽的刀法給吸引住了,只幾息功夫,一只蘋果就削好了,而且從頭到尾,蘋果皮一點兒都沒有斷,艾陽甚至還游戲似的把草果皮擺成了原本蘋果的模樣,“你這是,你練過?”
忘形了,艾陽忙道,“這還用練?我開罐頭廠的,廠子裏他們做的時候,我也跟着幫忙,熟能生巧罷了,怎麽樣,好不好看?”
她把蘋果一分為二遞給容重言一半兒,“一人一半兒!”
容重言心疼的看着艾陽,“你開罐頭廠可以,如果活太多,就再請人,哪有當老板的自己動手的?若都跟你一樣,我是不是每天要到不同的廠子裏幹活去?”
“哈,那你只怕一個星期都不帶重樣的,”艾陽咯咯一笑,“我知道了,我不是閑着沒事嘛,之前在家的時候,我也常做事的,容先生,我可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我不是跟你說過,我還跟人學過點兒功夫,打架也是很可以的。”
容重言哭笑不得道,“一位小姐擅長打架,似乎不是什麽值得得意的事情吧?”
“哪什麽是值得得意的?彈琴畫畫還是繡花持家?在我看來其實并沒有多少差別啊,如果是太平盛世可能打架會沒有什麽用處,甚至叫人覺得粗魯,但是這個世道,會打架沒準兒還能救自己一命呢!尤其是女人!”
容重言無奈的點點頭,“是,你總有你的道理,我說不過你。”
“本來就是,”艾陽咬了口蘋果,小聲嘟哝着,“就像這次,如果你會功夫,說不定連皮都不會破呢!”
他會被子彈掃到,完全是沒有想到洪門真的會有人想要他的命,“我這是大意了,實在是沒想到,”
他歪頭看着怡然自得咬着半塊蘋果的艾陽,突然明白過來,“你根本就知道我傷的不重不是?”
“哈,你看出來了?”艾陽伸手在容重言胳膊上搗了搗,“我說過了,我雖然是少女,但不無知,你這樣子哪像受了嚴重槍傷的?”槍傷的人她以前也是見過的,就算是擱她所處的年代,也得好一陣恢複,更別說這缺醫少藥的時候了,“你跟我裝呢,我能不配合一下以示尊敬?”
容重言側過臉不好意思跟艾陽對視,“你這個人啊,”他愛她的聰明,但又怕她的聰明。
“嗯,你在報紙上放消息,也是為了對付顧勵行的吧?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艾陽把容重言拉起來,她得知道容重言的計劃,才好保護他,“我看報紙說,顧勵行那邊的賭場不停被搶,這事兒是你幹的嗎?”
容重言搖搖頭,撫了撫自己的傷處,“不是,但我大概能猜出來是誰幹的,唉,可惜那位高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然我可以好好謝謝他的。”
謝就不必了,反正幫他也是在幫自己。艾陽伸手拂了拂容重言的頭發,他跟這會兒的成功人士有一點很不相同,就是不怎麽愛用發臘,發質又好,摸起來真是順滑幹爽,“這興許就是高人跟咱們這種凡人的不同之處,如果他露面了,接受了你的感謝甚至是謝禮,還怎麽稱得上是高人呢?”
“說的也是,”容重言拿過艾陽的手,他多大了?艾陽才多大,就摸自己的頭?拿他當小孩子一樣哄嗎?“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幫我?”
“呃,這個麽,”艾陽噗嗤一笑,“興許是因為見你長的不錯?也或許是看不慣顧勵行?”
哪一條都不靠譜,容重言笑着搖頭,“要是那位高人跟你一個想法,這滬市可就亂了套了。”
可惜“高人”跟自己真的是一個想法,“诶,你還沒跟我說下來準備怎麽辦呢?放顧勵行一馬?”
“不無知的少女,有何高見?”艾陽一直追問自己,肯定是心裏有什麽想法。
“沒有,我閑着沒事,找了好多小報來看,當初你們容家那場争産案真是鬧的轟轟烈烈的,容家的那些人,都叫你攆回老家去了,”艾陽托着下巴,“如果昨天你真的被打中了,那容家會落到誰手裏呢?”
“小艾,你,”容重言沒想到艾陽會這麽直接的把問題給揭了出來。
艾陽聳聳肩,“這不難猜啊,就像我大哥在聽說我跟梁維華離婚之後,先想的是把我接回娘家去,他是想照顧我嗎?當然不是,他要的是我手裏的信河莊子,我們可是一處長大的親兄妹,為了一處莊子尚且走到這種地步,你們之間,隔着的可是容家偌大的家産,誰會嫌錢多不是?”
容重言握緊艾陽的手,“這也是最讓我寒心的地方,我相信這次曲一峰暗殺我不是他下的命令,但曲一峰有殺我之心,跟他絕對脫不了關系,我原以為,就算是大家觀點跟想法不同,但只要有一份血緣在,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就是因為你有這種想法,才會直接下線吧,艾陽嘆息一聲,“以前我在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外頭的事什麽也不懂,出來這半年,雖然沒有缺衣少食,但還是親身感受到了世事艱難,就像那個洪門,百姓頭上有貪官污吏還不夠,還要壓上一個黑幫,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不事生産,靠着武力魚肉百姓,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真是叫人不能理解。”
這麽簡單的道理,一個小姑娘都懂,可顧勵行卻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切,“是啊,幫派自古就有,但包娼庇賭,還插手煙土的黑/幫,叫人真的無法茍同。”
艾陽推了推容重言,“對你,顧勵行想取而代之,你有沒有想過,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之身?”
見容重言訝然看過來,艾陽一笑,“有什麽想不到的?多簡單啊,他殺了你,可以得到容家,你殺了他,那就得到洪門,而且我也不是讓你殺了他,關起來好吃好喝的養着他,一直養到他壽終正寝,也算是全了你們兄弟之情了,難道讓他一直坐在洪門幫主的位置上,不停的派人暗殺你?”
艾陽輕輕倚在容重言肩上,“這次是你運氣好,下次可就未必了,我看小報上說,顧勵行手下有個神槍手,如果這次去的是他,你想過後果嗎?”
容重言想說他絕不會再給顧勵行這樣的機會,但就如他從來沒想過顧勵行會對自己産生殺機一樣,有些事根本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你的意思我,”
容重言猶豫了一下,“我五歲的時候就被過繼給爸爸,再不是顧家的人了。”他跟顧勵行虛與委蛇,頂多也只是想找機會狠狠教訓顧勵行一下,從來沒想過要搶了他的一切。
下不了決心,就會下意識的先找借口,艾陽一笑,“你姓容,就算你身上流着顧氏的血,你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去肖想洪門,但顧勵行卻沒想過他跟容家半點關系也沒有,他有了洪門,還依然理直氣壯的想要容氏,”
艾陽覺得容重言太婆媽了,直接去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着桌上的水果刀,有一下沒一下的去切果皮,“這人跟人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呢?要不你現在就立個遺囑?如果你有什麽意外,你名下的産業全部捐給國家?唉,那也不行,真那樣,說不定最想你死的,又該是別的什麽人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你真是遇到了個大難題,”艾陽長長嘆了口氣,誰叫他錢多呢!?
容重言的目光落在艾陽切過的果皮上,那些被她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