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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安梅清也在質問顧勵行, “你有沒有想過二十六團上千戰士?這麽冷的天, 他們怎麽過冬?”

“顧勵行你因為私人恩怨就做出傷害國家跟人民的事, 你的良心何在?”

顧勵行不屑的挑眉, 看着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安梅清, “安小姐,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今天來是給你送支票的。”

他們怎麽過冬跟他有什麽關系?這滬市沒有棉衣的人千千萬, 他管的過來嗎?至于容重言捐棉衣,不過是沽名釣譽的舉動罷了,而且還是捐給他的好友柏廣彬,這不過是容重言讨好軍方的舉動罷了,何必說的那麽大義凜然?

他彈了一下手裏的支票,“你上次給我的名單我看過了, 還叫人去查了一下,确實如你所說, 都是品學兼優的好苗子,而且家境也确實貧寒, 這是給他們的助學金,你看着安排。”

安梅清咬了咬嘴唇, 想說不要, 但又覺得因為顧勵行燒了二十六團的棉衣,就拒收他對學生的捐助,對這些寒門學子很不公平, “你別轉移話題, 我問的是你為什麽要燒了二十六團的棉衣?顧勵行, 你跟得重言是親兄弟,他做善事,你不幫他,還給他拖後腿使絆子?”

顧勵行懶洋洋的坐在安梅清辦公室的沙發上,欣賞着安梅清因為被怒火染紅的臉龐,覺得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你說的沒錯,我跟重言是親兄弟,雖然他從來沒認過我這個哥哥,但我是大的,不能不認他這個弟弟啊,所以我怎麽會去燒他捐的棉衣?要叫我說,松滬軍在滬市可不就二十六團一個團,他只捐二十六團,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沒準兒是高橋什麽別的地方的師團長們不樂意,給他點兒教訓呢!”

安梅清不關心這些事,要不是早上看報紙,都不知道容重言給柏廣彬團捐了棉衣,說是顧勵行燒的,也是梁維華在餐桌上告訴她的,後來她也問了自己哥哥,哥哥也是這麽說的,現在顧勵行的話聽起來又是一番道理,她一時不知道誰對誰錯了,“那你怎麽不解釋?”

顧勵行冷笑一聲,暗道這種千金小姐真是好哄啊,“又不是我做的,我跑出來解釋什麽?此地無銀?就像你現在,一看到我就質問我,可你跟我有多少關系呢?”

“我也是聽他們說,”安梅清被顧勵行問的啞口無言,她确實沒資格教訓他,“之前你不還叫人搶重言賭場的客人?”

“安小姐,現在我在法租界賭場的客人天天被搶,我也沒有到處跟人說是容重言幹的啊,”顧勵行冷笑一聲,“行了,錢我送到了,告辭。”

“哎,顧老板,如果我說錯了,我跟你道歉,是我先入為主誤會你了,但如果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可以跟重言解釋一下,你們是親兄弟,有什麽誤會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不然會影響你們兄弟的感情的。”

顧勵行轉過身,看着安梅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突然想起艾陽來,跟艾陽的杏核眼不同,安梅清生了一雙大大的鳳眼,眼尾上挑,細看之下,居然帶着幾分跟她氣質不符的妩媚韻致,“安小姐,這話你為什麽不去跟我那個好弟弟說呢?他可是最聽你的話的。”

安梅清蹙眉道,“我勸過他,他根本不聽的,你是大哥,大的當然要讓一讓小的,所以我才多嘴勸你幾句,既然你沒有做過傷害重言的事,就應該跟他說清楚了,還有你捐助滬大學生的事,也應該請報紙好好報道一下,嗯,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如果顧勵行擺脫了流氓的形象,容重言應該會認他這個哥哥的,“你還是跟他多聊聊吧,還有續夫人那裏,我相信父母對子女的心都是一樣的,續夫人怎麽會不愛你呢?”

聽到安梅清提起續夫人,顧勵行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這些都是我的家事,就不勞安小姐費心了,我再說一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付重言,至于他怎麽對我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出了女中的大門。

安梅清站在樓上看着顧勵行遠去的身影,嘆了口氣,她兩個哥哥不許她多問顧容兩家的事,更不許她跟顧勵行多來往,但是接觸之下,安梅清并不覺得顧勵行像外頭傳的那樣可惡,只可惜他的性子太擰也太傲,說話又不招人喜歡,還不肯跟親人們好好談談,說起來顧千山跟續夫人離婚,最可憐的是顧勵行,而不是在容家過着小少爺生活的容重言。

……

艾陽離開萬國百貨就直接去了碼頭,葛橋在哪兒還她不知道呢,如果想給顧勵行點兒顏色看看,她得事先踩個點兒。

“李小姐,你怎麽在這兒?”容重言剛從船上下來,就看見站在碼頭上的艾陽,他疑惑的沖艾陽揮了揮手,“這裏最近不怎麽太平,你怎麽來了?”

這個寸勁兒,艾陽心裏叫苦,面上卻絲毫不顯,“我昨天給你打電話沒人接,上午去百貨公司找續經理,正好聽見他跟人說話呢,我才知道你給柏團長送的棉衣被搶了,我在外頭聽見續經理說你去葛橋了,就想着在這兒等等,看看能不能碰見你。”

看着寒風裏鼻尖被凍的紅通通的艾陽,容重言心裏又酸又軟,他解開自己的圍巾給艾陽系上,“我沒什麽事,走吧,咱們先回市裏。”

一上車,艾陽就問道,“報紙上的事都真的?真的是顧勵行幹的?”

容重言點點頭,“我也是昨天晚上收到消息的,臨時趕到葛橋去,才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我本來想着回去就給你打電話呢,沒想到你……”

嘴上再說不在乎,自己親哥幾次與自己為敵,這比普通仇家還讓人紮心,“沒事的,我也不常有事不在麽?那你們想好解決的辦法沒有?”

艾陽氣的拿腳跳了座椅幾下,“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他想做什麽到底?”

容重言輕嘆一聲,“他想做的事很簡單,就是要勝過我,證明沒有過繼給容家,他照樣比我強,在他眼裏,過繼給容家是一件幸運的事。”

“哈,這不是看不起自己親爸媽嗎?狗還不嫌家貧呢,而且他現在日子過的又不差,”艾陽相信,如果容重言跟顧勵行易地而處,顧勵行照樣會嫉妒容重言,“如果過繼給容家的是他,說不定他又要嫉妒你是洪門老大,法租界土皇帝了,說白了就是貪心不足,黑的白的他都想要,可惜就是不照鏡子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艾陽拽着圍巾上的穗子,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顧勵行殺了容重言?

沒有了這個弟弟,他确實是黑的白的全都握在手裏了,但這樣的猜測艾陽卻沒辦法直接說出來,畢竟這不符合“小艾”的人設,何況顧千山跟續夫人還活着呢,手足相殘的事,不是一般人幹的出來的,“那下來呢?我在續經理那兒聽他跟一個人争論,到底是你們把後續的棉衣送過去,還是讓柏團長派人來接貨?”

容重言笑着撫了撫艾陽的頭頂,“小丫頭年紀不大,倒學會聽壁角了,續經理沒發現你?”

“嘁,不許叫我小丫頭,我可一點兒也不小,”艾陽瞪了容重言一眼,嘟了嘟嘴,“我這人耳朵特別好,聽見他們要出來,就趕緊下樓了,沒被他們發現。”

“發現了也沒什麽,以後想知道什麽,就大大方方的進去,也別再像今天這樣,大冷天兒跑這麽遠找我了,”容重言輕輕握住艾陽的手,揉着她冰涼的手指,“我回去跟續經理說一聲,以後你來了,就去我在那兒辦公室等我就行了。”

“容重言,你怎麽那麽好呢?”艾陽回握住容重言的手,擡頭看着他,“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弱,所以你不用為我擔心,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你放心吧。”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而他最心動的,就是艾陽身上這什麽都不怕的勃勃生機,容重言笑了點了點頭,“你能保護自己,跟我想保護你并不沖突,我只是想照顧你,并不打算約束你,知道嗎?”

“好吧,”艾陽低下頭,容重言對自己的情義她很感動,怪不得人家說愛情是自我約束呢,為了他對自己的情義,她只能小小的犧牲一下自己的自由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下來準備怎麽做呢?”

“能怎麽做,一會兒把你送到滬市,我就押着送棉衣的船去葛橋,”容重言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顧勵行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艾陽握緊容重言手,小聲道,“你有自己的人馬沒?保镖打手之類的?洪門可都是流氓,我聽汪經理說了,他們還有木倉的,”如果容重言有私人武裝還則罷了如果沒有,那就是匹夫之勇了。

“放心吧,容家要是沒有一點兒自己的力量,又能怎麽能在滬市站穩腳跟?只是父親不願意用這種方式罷了,”容竹卿笑着拍了拍艾陽的手,“沒事的,我會跟續經理好好安排的。”

雖然容重言說沒事,但艾陽心裏終究是不放心的,她乖巧的應了一聲,“那你們的船幾點兒出發?明天才能回來嗎?”

大不了她跟着當回保镖。

……

容重言把艾陽送到華榮就離開了,艾陽小睡了一會兒,換了身行頭再次趕往碼頭,她花重金包了一條小船,就停在碼頭等着容重言的貨船出發。

直到下午時分,挂着容家徽號的船徐徐駛出了碼頭,艾陽沖身後的船工揮揮手,“遠遠的跟着,別讓人發現了。”

船工應了一聲,雇他船的男人一看就不像個善類,不然怎麽會這種天還禮帽戴個、黑眼鏡不說,下半邊臉也捂着嚴嚴實實的?“那個,老板,那船錢……”

艾陽知道他害怕自己,放緩了聲音,“你不用怕,我就是跟着看看熱鬧,”她又扔了兩塊大洋給船工,“這算是給你三分之二了,等到了葛橋,我不但結了剩下的,再另給你五塊,怎麽樣?”

兩個船工交換了個眼神,要是這樣的話,就算是出什麽事,艾陽給的錢也夠他們換新船了,“成,我們送您看熱鬧去。”

容重言站在船頭,今天沒什麽風,他們的貨船走不快,真有人來劫貨的話,倒是給他們行方便了。

“爺,您進去吧,這兒我看着,我覺得他們今天不會再來了,”續貴怎麽放心讓容重言出來押貨?也帶着自己的老弟兄們上了船,他們雖然已經退出了洪門,但幾十年的功夫并沒有摞下,真遇到了事,并不是不能一戰。

容重言搖搖頭,冷笑一聲,“如果顧勵行真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就會來,不過這都不重要,明天你就叫人在報紙上說昨天的事只是意外,并不是顧老板所為,讓大家不要妄做猜測。”

續貴生不懂了,“爺為什麽還要幫顧家說話?”

容重言一笑,沒有解釋,一船棉衣值不了多少錢,顧勵行選擇燒他的船,不過是想給他點兒顏色瞧瞧,他放在心上了,顧勵行的目的就達到了,他擺出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樣子,顧勵行反而會更生氣。

續貴生想到續夫人的話,心裏也不是不難過,堂姐兩個兒子,偏彼此看不順眼,最為難的,就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了,“好,我知道了。”

曲一峰就停在葛家信的入江口,他懶洋洋的倚在船上,容家的船一出碼頭,他就收到消息了,等他聽到容重言親自押船來的時候,立馬改變了目标,跟燒容重言一船棉衣相比,趁亂殺了容重言,要重要的多。

曲一峰看的很清楚,只要容重言死了,黃山路續夫人就只能站在大兒子身邊,那個什麽汪夫人,殺了她就更簡單了,這樣,容家的一切,就會落到自己師父手裏,以後這整個滬市,就是他們洪門的天下,什麽工部局華董,他師父也當得。

手下聽了曲一峰的打算,已經吓的面無人色,“曲哥,那可是顧爺的親兄弟,”殺自己親兄弟,以後還怎麽在道上混啊?

曲一峰冷笑一聲,陰恻恻的看着手下,“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殺的,跟爺有什麽關系?将來刀山火海我去受就是了,”為了師父,他有什麽做不得?

“來了,”手下看見不遠處的旗語,忙大聲道,曲一峰都發話了,他當小的的,有什麽話說?

容重言看着從枯黃的蘆葦蕩裏駛出來的小船,冷冷一笑,“看來膽子真的挺大的,”他從口袋裏掏出勃郎寧,沖天上放了一槍,曲一峰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他們被包圍了。

“媽的,跟爺爺來真的?”曲一峰吐出嘴裏噙着的煙頭,“抄家夥!照早前的安排,船往前行,把火把給我往船上扔!”

“曲哥,你真的,”要殺了容重言?手下再次确認。

“什麽真的假的,做自己的事去!”

而他則往後一閃,悄悄的躲了起來,不過這一仗是輸還是贏,殺了容重言,就是大勝。

艾陽讓船工把小船劃到蘆葦蕩裏,把剩下的錢扔到船工懷裏,“你們在這兒躲着,等沒事你們再離開,不用等我回來!”說完一貓腰,踩着水面漂着的枯枝奔了過去。

洪門的人才把火把點着了,還沒舉起來扔出去,就聽槍聲響起,幾個人應聲栽進了水裏,有躲過的,手裏的浸了油的火把準确的落到了容重言站着的船上,被早有準備的容家人拿水澆滅。

對面船上亂了起來,曲一峰滿意的躲在船艙內,聚精會神的盯着站在船頭的容重言,憑他的槍法,一槍命中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而且現在開槍的全是容家的人,容重言死了,也賴不到洪門的頭上。

曲一峰深吸一口氣,盯準了容重言,扣下了板機。

艾陽才沖到曲一峰身後,子彈已經飛了出去,她心裏大急,一記風刃過去,子彈因為風力所阻,偏了些許方向,劃過容重言的肩頭飛了過去,将容重言的大衣劃出一道口子來。

沒想到自己一路跟着,還是讓容重言被暗算了,艾陽大怒,扔手拎起曲一峰,将他扔了出去!

“啊!”

容重言望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穿着灰色長袍的蒙面人站在對面的船頭,将曲一峰高高的扔向空中,而剛才的一槍,應該就是從曲一峰手裏的槍裏打出來的,他要殺了自己?

容重言目光一凜,擡手一槍打在正張着手從空中落下的曲一峰身上。

容重言的槍聲如同命令一般,驚醒了船上跟岸上的人,所有的槍口全都毫不猶豫的對準了曲一峰,一片槍聲之後,就見曲一峰如一片落葉一般,飄飄蕩蕩的慢慢墜下,緩緩的飄落在河水裏。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打成馬蜂窩的曲一峰,一百多斤的漢子,他不應該是直接掉在河裏嗎?為什麽速度這麽慢?

用風力托着他純粹是為了叫曲一峰多挨幾槍,艾陽估摸着神仙也救不活他了,一收手,閃身躲進蘆葦蕩,快速離開了現場。

洪門堂堂的四大金剛,老大的愛徒,就這麽死在葛家河上?

就因為帶着他們來燒一船棉衣?對面船上洪門幫衆都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甚至連派人下河打撈都沒想起來。

原本準備火拼一場的續貴生也沒有想到整件事會這麽個結局,“容爺?要不要我派人追一追?”

容重言擺擺手,“高人不願現身,我們何苦再去追尋?今天我的命是他救下的。”

他完全沒想到,曲一峰會殺自己,“貴生,你說這事兒顧勵行知道嗎?”

續貴生喉間微哽,這問題他怎麽回答?曲一峰是顧勵行的心腹,如果沒有他的吩咐,曲一峰敢向師父親弟弟開槍?這在幫裏,就是以下犯上的大犯,“我把人給顧老板送回去,”他得問顧勵行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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