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汪夫人見艾陽跟容重言回來, 長籲一口氣,這一會兒的功夫,忽拉拉走了一片,她生怕新年的第一年義賣又出什麽差錯了,“沒什麽事吧?”
容重言拍了拍汪夫人的手臂, “沒事的,就是有點兒小誤會, 跟咱們沒關系, ”他看了一眼挽着田雅芬回來的鄭嘉惠, “人都回來了, 沒事了。”
汪夫人也看到田雅芬了,再看看同樣沉着臉的幾位小姐, 現在這個時候她也沒辦法細問, 而且雖然鄭嘉惠跟田雅芬都在善蔭會當幹事, 但她們這種組織就是憑心做事的, 又不發工錢,她對她們也沒有什麽約束力跟要求,“沒事就好,唉,這些孩子們啊!”
……
等義賣會圓滿結束, 大家合影接受過采訪,汪夫人才徹底放松下來, 她遠遠的看着同尹曼如一起往大廳外走的田雅芬, “雅芬沒事吧?”
艾陽正準備幫着善蔭會的幹事們做最後的掃尾工作呢, “沒什麽大事,叫重言跟您說吧。”
讓他跟自己母親講這種八卦,容重言沒好氣的嗔了艾陽一眼,見她抱着賬本跟其餘幾位小姐湊在一起準備對賬了,笑道,“還不是鄭二少老毛病又犯了,不知道怎麽的跟賈老板的姨太太湊到一起了,叫人撞了個正着,還好沒鬧起來。”
汪夫人的臉瞬間黑了下來,剛才看大家的神色她就大概猜到了,“這個鄭允山也是的,怎麽那麽不成器呢?雅芬脾氣是不好,但當初也是他千求萬求追回來的,這人一娶到家裏,就扔那兒不管了,這都什麽事嘛?”
尤其是才得了一個白漣漪,還能在拍賣會上跟別人的姨太太攪在一起,“以後再善蔭會的帖子不往鄭家送了。”
“那可不行,鄭小姐跟田二少奶奶還在善蔭會呢,”容重言笑了笑,汪夫人主持的善蔭會,當初就跟鄭夫人還有葉家夫人一起搞起來的,但葉夫人人軟弱,也就挂了個名,鄭夫人家裏人口多操心的事多,所以汪夫人才被推成了主席,不讓鄭家人參與,那就是一句氣話。
“你鄭伯母什麽都好,就是沒把孩子給教好了,”汪夫人搖了搖頭,鄭老板自己就是個風流人物,家裏姨太太來來去去足有十來個,兒女成是兩只手數不過來,鄭夫人成天跟這些人磨牙鬥氣,自己生的孩子都疏忽了。
“這都是他們自找的,媽您看個熱鬧就好了,反正鄭家幾年都得鬧上這麽一出,”容重言現在都開始考慮跟鄭家的合作是不是要慢慢減少了,如果鄭家幾兄弟一直都這麽個德性,鄭家離走下坡路的時間也不遠了。
“我是心疼你鄭伯母,”汪夫人輕嘆一聲,“算了,別人家的事咱們也真的管不了,可憐了雅芬那孩子了。”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好好的姑娘嫁錯了人,生生就給毀了。
容重言倒覺得沒那麽嚴重,“這得看田二少奶奶怎麽取舍了,”如果能像安梅清那樣,覺得不合适了,立馬離開,最起碼不用再為不值得的男人傷心。
容重言轉頭看着跟幾位小姐湊在一起,一臉認真的艾陽,艾陽就是一個決絕的人,不論是在安梅清的事上,還是田雅芬的事上,她的态度都是決定的,絕不會為一份有瑕疵的婚姻妥協,“小艾剛才還把田二少奶奶說了一頓呢。”
“小艾?這孩子,”汪夫人不贊成的搖搖頭,她們這些有年紀的人,秉持的态度就是別人家的事自家少摻和的好,“她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吧?”
“那倒沒有,不過小艾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性子,”容重言低頭笑道,“以後我得離那些小姐太太們遠一些,可不敢招她生氣。”
自己這個兒子真是一點兒志氣都沒有,汪夫人嗔了容重言一眼,“你離的還不夠遠啊?不過小艾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也不是個沒心胸的,如果她真的哪天不理你了,那你肯定是真的犯了錯了,媽可不幫你!”
……
顧勵行也在跟續夫人講自己看到的一切,“我真是沒想到,呵,這些名門望族,也比市井百姓人家好不到哪兒去,甚至根本還不如他們呢!”
續夫人無奈的笑笑,“不管是貧富,人都還是人,品性是不以貧富論的,說起來,鄭家的教養也确實差點兒,以後你也要以鄭家子弟為戒,那樣的人家,興旺不了幾代的。”
興旺興旺顧勵行不在乎,他更關心的是這次建機場據說鄭家人也有參與,相對于葉家那個精明強幹的葉致寧來說,鄭允山這種荦素不忌的才對他的胃口,這樣的人才好接近跟下手不是?
……
艾陽沒想到她回了趟信河檢查新廠房的進展,回來就看到田雅芬的離婚申明已經登在了申報上,艾陽看着報紙上的申明,驚訝的看着容重言,“沒想到啊。”
田雅芬還是有些氣性的。
容重言拿過報紙看了一眼,“鄭允山比他的幾個兄弟有出息點,就是在女色上百無禁忌了一些,報紙上的東西也不必盡信,田家不過是給鄭家點兒顏色看看罷了,”這次建機場的項目,田家也想分杯羹,鄭田兩家的牽扯深着呢,哪是一個女人就能左右的?
艾陽呃了一聲,在男人眼裏,看到的更多是策略,但艾陽卻覺得,這裏頭更多的是田雅芬的态度,不管田家到底怎麽打算,田雅芬登報,也是她的一種态度,鄭允山這樣的人,也該給他一點兒教訓的,真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圍着他轉,希望得到他的垂青?
“你們說的機場怎麽樣了?你這陣子不是在忙這個嗎?”艾陽最感興趣的就是這個了。
容重言嘆了口氣,“也不一定,時局瞬息萬變,這陣子東北郭帥跟陸帥還有南邊幾家頻頻見面,北平方面只怕是顧不上建機場了。”
艾陽挑眉,“他們頻頻見面做什麽?不服北平這個老大?”
容重言訝異的看着艾陽,她的敏銳總是出乎他的意料,“你怎麽這麽想?”
艾陽聳聳肩,“這不明擺着,還用想啊?如果都聽老大的,幾個小弟悄悄見什麽面啊?不怕老大生氣?搞關系也得去跟大哥搞吧?”
現在的時局,明擺着所謂的北平政府就是幾方妥協的結果,現在其他幾家回過味兒來了,不想聽你的安排了,北平政府就尴尬了。
容重言笑着撫了撫艾陽的頭,“确實是這樣的,所以機場的事就要波折一些了。”
“松滬軍是怎麽想的?”不弄機場?那怎麽行?現代戰争空軍可是大殺器啊!艾陽坐直身子,“你跟松滬軍的人不是關系很好嗎?”
柏家好像是松滬軍高層哈,“你不能說服松滬軍,就算是北平政府不幹了,陸督軍自己來啊,有只屬于自己的空軍,那可是天下無敵了!”艾陽睜大眼睛,“我這幾天成天看這些新聞了,好像說東北那邊已經有空軍了?”
她目前并不清楚陸士珍的政治主張,反正這些能登在報紙上的“主義”,軍閥們未必會真的去實施,但她生活在滬市,滬市周圍有一支強大的軍隊,那才是最安全的,不然打起仗來,她帶着大家跑嗎?
容重言看了艾陽一眼,這個她都知道了,但東北那邊的飛機大多是列強所贈,陸士珍別看守着江浙,卻沒有東北那邊的眼光,不但建空軍,還辦軍校蓋大學,而陸士珍卻只要搶地盤,然後蓋別墅,建陸氏祠堂,光宗耀祖。
“建空軍不是說話的事,我跟鄭葉兩家這幾年也給松滬軍捐過兩架飛機,南洋那邊的江浙鄉黨,也曾經捐過,不過并沒有發揮多少作用,要不是去年陸督軍跟吳大帥争皖南的時候,被吳大帥的人從飛機上對地掃射跟投彈轟炸,吃了大虧,也不會想着發展空軍,但陸士珍這樣的人,想建屬于自己的空軍,偏偏還舍不得出錢,把壓力都轉嫁到他們這些商人身上。
不過也好的很,給了他插手軍政的機會。
想到這裏,容重言微微一笑,“放心吧,就算是出再大的問題,松滬軍也會建自己的空軍的,陸督軍不樂意,但柏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他了解柏廣立,愛國心有,眼光的眼界同樣不缺,他們花錢花心力建起來空軍的話,柏廣立是不會舍得落入陸士珍手裏的。
艾陽對容重言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那我等着将來坐滬市機場的航班了。”
還航班,民用還是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容重言一笑,“好啊,等将來我就成立個航空公司,你想去哪兒都行!”
艾陽托着下巴,“我雖然不太懂你說的那些,但是吧,從我開始做生意建罐頭廠的經驗來看,”
見容重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艾陽嘴一扁,知道他是在小瞧自己,“你別笑啊,一通百通懂不懂?你聽我說完嘛!”
她不知道容重言對這種事的經驗到底有多少,尤其是他的合作對象還是手握兵權,目前來看還野心勃勃的柏家,艾陽總想提醒他一下,“我覺得做史無前例的事,最困難了,因為你沒有經驗可以借鑒,也沒有現成的路子讓你跟着走,就像現在,我覺得比你們有多少架飛機,更重要的是你們得有飛行員嗎?之後才是機場跟飛機,還有地面的養護維修,上次我看家裏的車壞了,一問才知道,全滬市會修汽車的都沒幾個,飛機呢?恐怕見過的人都沒多少吧?”
好多事情等發生了再去解決,不如一開始就做好準備,而且比起容重言其他的生意,艾陽最感興趣的就是這個了,“你們的機場趕緊建啊,我想學開飛機。”
才剛覺得自己的小女友不是一般人,看問題很長遠呢,沒想到後頭就是這麽一句等着她,“那你有得等了,前兩年有學生陸續出去國外深造了,”
想到這個,容重言還有些後悔,“不過都是東北那邊的,比起他們,咱們起步的太晚了。”
艾陽橫了容重言一眼,“瞧你這話說的,東北不是華國的?誰去學不是學?”真是一點兒大局觀都沒有!
容重言被艾陽一本正經教訓他的樣子逗的一樂,“是是是,是我錯了,以後再不會這麽想了。”
南邊陳家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東北派出來的留學生還沒有歸國呢,陳家的人就過去了,現成的挖過來為己所用,比現在派人出去可要快的多,不過陳家的做法,肯定是要得罪郭家的,容重言搖搖頭,“廣立兄其實已經在小規模的做這些事了,還請了E國的教官過來,咱們的人,咱們自己培養。”
當然,挖人也不是不能做的,就像艾陽說的:要有大局觀。
“好吧,原諒你了,”艾陽很配合的點點頭,“以後注意哈。”
容重言正要點頭表示受教,就見續貴生匆匆進來,用眼色示意他出去,容重言搖搖搖頭,“貴生叔有什麽話在這兒說就好了,以後有事不用瞞着小艾。”
續貴生之前還曾認為艾陽跟容重言根本不般配,搓和他們只是汪俊生一廂情願,沒想到不但搓和成了,而且容重言明顯是要把艾陽當容家的少夫人來看的,确切的說,少夫人都不足矣形容艾陽在容重言心裏的地位,畢竟汪夫人可是從來不過問容竹卿跟容重言在外頭的事的。
“咳,是這樣的,我們的人今天收到消息,丁佩蓉跟柳長英都死了,”續貴生沒想到顧勵行手腳這麽利索,“他們才一到港城就遇到了劫匪,丁太太抱着首飾匣子不肯給,被紮了一刀,搶救無效……”
丁佩蓉還是死了,艾陽嘆了口氣,“柳長英呢?”
“姓柳的也不是東西,看到有人搶他們,自己先提着箱子跑了,被人追上砍了十幾刀,”這種遇到事把女人丢下的男人,死不足惜,續貴生說起來還覺得挺痛快的。
“顧家那邊也收到消息了吧?”容重言哼了一聲,顧千山不會傻的認為真的是丁佩蓉不走運吧?
……
顧千山當然不會認為是丁佩蓉不走運,他都不用問,就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他躺在煙榻上看着滿臉是淚的小兒子,“你母親的屍首我已經叫那邊的朋友幫着料理了,她既然不願意回滬市,就在那邊入土為安吧,你嘛,”
顧千山輕嘆一聲,“這幾天我派人送你到港城去,你母親的喪禮總不能連個孝子都沒有,等辦完她的喪事,我叫人在那邊找個學校,你就在那邊讀書吧,不要再回來了。”
顧勵信擡起頭,“父親?這怎麽行?我聽說港城那邊窮的很,什麽也沒有!”
他到那邊怎麽過日子?他才不喜歡讀書呢!“還有,我聽人說,我媽根本不是遇到劫匪,是顧勵行,是他殺了我媽!父親你要給我媽報仇!”
顧千山冷冷的看着顧勵信,“給你媽報仇?我們已經離婚了,她跟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我憑什麽為她報仇?有人殺了你的母親,你不想着為她報仇,卻來找我?你是不是顧家的兒子?”
“我?我什麽都不會,”顧勵信訝然的看着顧千山,他是叫自己去殺了大哥?他怎麽能鬥得過大哥呢?“我不行的。”
顧千山惡狠狠的盯着顧勵信,“不行就躲起來夾着尾巴好好活着,難道你也想死嗎?去吧,去港城老實呆着,每個月我都會叫人打錢給你,如果你有心當個孝子,想給丁佩蓉報仇,我也不攔着你,但我不會幫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去港城學好本事了再回來!”
看着渾渾噩噩的顧勵信被下頭人拉走了,顧千山長嘆一聲,抓起煙榻一旁的電話,撥出那個他知道,卻從來沒撥過的號碼。
……
“顧千山找你幹什麽?”容重言從外頭回來,艾陽問道。
前兩天顧千山打電話過來,約容重言在法租界見面,艾陽不放心,裝作回了信河,卻在容重言去法租界的時候悄悄跟着,沒辦法,法租界是顧家的天下,容重言在那兒出了事,顧家人也照樣能逍遙法外。
容重言安全回家,艾陽才抽身離開,之後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過來問情況,唉,活的還真不是一般的累。
容重言也不瞞她,“顧千山求我看在身上流着他們顧家的血的情分上,保一保顧勵信,照他的話說,顧勵信怎麽也是我的弟弟。”
艾陽歪頭道,“那你答應了?”
就算是顧千山不求他,容重言也是會幫一幫顧勵信的,“嗯,我答應了,但我不能保證顧勵信自己在港城不作死,畢竟他一個大活人,非要往邪道兒上走,誰也攔不住不是?”
“那顧千山有沒有許什麽好處給你?”艾陽含笑看着容重言,他可是生意人,不賺錢的生意可不能做。
容重言失笑,“你呀,”
“怎麽了?你別跟我說你念着父子情啊,他沒管你還把你送人了,就別拿父子情說事,”艾陽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些人,就出一顆精子,就想在孩子跟前當大家長,恨不得用父權來壓制孩子一樣,其實呢,他們心裏從來都沒有親情,孩子也只是“一時爽”的産物。
容重言見艾陽一臉認真的瞪着他,伸手在她鼓鼓的臉頰上撫了一把,“滬西機場那邊有一塊地是顧千山的,那是他給我的謝禮,剛才我已經過戶了。”
“那還不錯,估計顧勵行知道了,非吐血不可,”艾陽這下滿意了。
顧勵行可不是吐血了?他才跟鄭允山搭上關系,也虧得田雅芬發了聲明,鄭允山這時候跟個過街老鼠一樣,他伸出去的橄榄枝無疑就是救命稻草,顧勵行要跟鄭家一想,入股滬西機場,無疑是給因為得罪田家,在這場競争中處于弱勢的鄭家插上了翅膀,有了顧勵行的洪門勢力,鄭家人財樣樣不缺,尤其是他還聽顧勵行含蓄的說了自己跟尹洋的九姨太合夥做生意之後。
可現在顧千山在做什麽?把滬西的地過給了容重言?“為什麽?他姓容的!”
顧千山慢悠悠的放下煙槍,“他是姓容的,如果不是當年我狠心把他送走,他還是姓顧的,他是我的兒子,難道我這個做父親的不應該給他點兒東西?就算是做生意吧,當初把他送給容大哥,我換到了容大哥的支持,才在法租界建起了麗晶大戲院,鬥倒了長青幫,怎麽?給重言一塊荒地也不行?”
是的,現在的滬西是荒地,除了駐軍可以說是人煙稀少,但如果建了機場可就不是了,尤其是在顧勵行希望能跟軍政這些人打好關系的時候。
那塊地他不要,也可以拿來做人情的,沒想到卻被顧千山搶先一步,給了容重言!
他失望的看着一臉無辜的顧千山,“父親,你當初真的應該把我送走,哪怕不是送到容家,随便送到任何人家裏都成,為什麽非要留下呢?”留下他,又不把他當兒子,心裏只想着另兩個,把他辛苦打下來的江山随手就送給了別人,“你留下我,可你把我當成兒子了嗎?!”
……
“爺,還有一件事,”何林見顧勵行從顧千山房裏出來,趕緊跟了過去,“二公子被老爺子送去港城了,說是由二公子親自給丁佩蓉主持喪事。”
“送去港城了?人呢?已經走了?”顧勵行停下腳步,顧千山的分産協議已經在租界的律師行簽過字了,他是每年都要往顧勵信名下過賬的,原本他想的是,顧勵信有個那樣的母親,有什麽資格再來分顧家的産業?可現在好了,顧千山不但分了家産給他,還一副生怕自己要了他小命的樣子,“随他便吧,有本事他永遠別回滬市!”
“還有,大劇院影業公司那邊,要抽資金投到機場上去,這幾年是沒有賺頭的了,你明白?”
何林肯定的點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下去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