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的機場才動工, 松滬軍的試飛點還是用之前的修的那兩條破舊的跑道, 艾陽看着不遠處簡陋的跑道, 再看看停在一旁的三架飛機, 扯扯唇角, 她實在裝不出:
“哇!這就是飛機?好厲害啊!”的驚嘆模樣。
容重言一手幫艾陽舉着太陽傘, 一手牽着她, “怎麽了?看見了便又不喜歡了?”
艾陽撅着嘴嗯了一聲, “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她一指那三架飛機, “這是什麽時候的東西啊?怎麽看着那麽舊, 松滬軍買人家不要的?重言, 你給松滬軍捐點兒錢啊!”
陸愛素在旁邊“噗嗤”一笑,“李小姐真幽默, 這不是松滬軍買人家不要的,不過卻是松滬軍多年前買的, 而且還真的是容家捐的。”
她很樂意在艾陽跟前賣弄她的博學, “那架是法制的雙翼飛機, 是一架教練機, 這種機型發動機功率小, 最大時速96公裏, ”
這麽差的性能?艾陽都想像不出來時速96公裏是個什麽概念了,“我能不能過去看看?”
容重言點點頭, “走吧, 試飛還得再等一陣兒, 我帶你過去看看。”
小幡夫人已經對這次試飛沒什麽興趣了,在她看來,柏廣立這就是小孩子玩過家家,等他建成可以跟東洋空軍媲美的空軍力量,用華國人的話說,要到“猴年馬月”了。
“我就不過去了,”小幡夫人沖容重言欠了欠身,“給你們添麻煩了。”
陸愛素把小幡夫人帶過來,已經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承諾,至于招待她,就由英蘭接手好了,對她來說,容重言跟艾陽更有吸引力。
艾陽已經随着容重言走到那架教練機跟前了,她圍着飛機轉了一圈兒,“只能坐一個人?那怎麽教學?”
學生在上頭練,教官在下頭喊?還是教官在上頭飛,一邊沖下頭的學生喊?
艾陽又走到另兩架飛機跟前,這一看也是教練機,就聽陸愛素道,“這兩架是英制的,100匹馬力,時速152公裏;這架是最新的,360匹馬力,時速160公裏,”
她聳聳肩,站在容重言身邊看着不遠處從吉普上下來的柏廣立,“你覺得柏司令靠這三架教練機,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飛行大隊?”
她不屑的撇撇嘴,“人呀,還是不要坐井觀天的好,不論是東北還是粵海,人家的飛行大隊已經頗有規模了。”
容重言一笑,“就是因為別家的已經有了成規模的飛行大隊,陸帥才更不能不着急,不然開戰的時候,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魚了,柏司令也是為大帥着想,總不能等到任人魚肉那一天,才幡然悔悟吧?”
陸愛素瞟了一眼容重言,“重言兄說的對,我父親也确實想建自己的空軍,連飛機都跟東洋人訂好了,教練也會從那邊請,相信不久之後,重言兄就能看到陸家的空軍了。”
在容重言眼裏,這根本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柏廣立身後是柏家,但松滬軍卻不是柏家人的,而陸士珍跟陸愛素在做什麽?他們看到的,只是眼皮子底下陸家人的利益,“是嘛?那真是太好了,容某試目以待。”
柏廣立已經收到了陸愛素會來的消息,他并沒有把這個當回事,他的空軍還只是構想,跟德米兩國訂的飛機還在人家工廠裏,陸愛素能看到的,也就是多年前留下的這幾架教練機罷了。
在柏廣立眼裏,飛機遠沒有人才重要,假以時日,他不但要有自己的空軍,華國也要有自己的飛機廠,華國人要造自己的飛機,這樣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愛素來了,”柏廣立打量了一下陸愛素,覺得她跟之前有點兒不一樣,又看不出哪裏有一樣了,“這兩天休息的還不錯?”
熊以民已經從老婆那裏聽說了陸愛素被燒的事,所以觀察的目标也很明确,看到她畫的黑黑的眉毛,忍不住龇牙一笑,“陸處長是人逢喜事,自然心情不錯了。”
“喜事,熊處長說的我可聽不懂了,我哪裏來的喜事?”陸愛素被熊以民的打量的十分不悅,冷着臉質問道。
熊以民哈哈一笑,“這升官還不是喜事?”
他明知道小幡夫人的身份,卻只當不認識,故意惡心她們,“陸處長這豔福,啧,這是又得了位美人?還是東洋的?好,東洋女人最溫柔聽話,這還不是喜事連連?”
不等陸愛素解釋,熊以民接着道,“我聽內子回來說,陸處長還跟重言做成了一筆茶葉生意?這不又是一樁喜事嗎?咱可先說好了,一會兒試飛完了誰也不許走,叫陸處長請客!”
這真是哪疼往哪兒戳啊,陸愛素怎麽沒看出來這三樣,哪一樣是喜事呢?“熊處長想喝酒就直說,千方百計找理由,可不是大丈夫所為,”
陸愛素一側身,給柏廣立介紹小幡夫人,“這位是小幡吉閣下的夫人,應我的邀請來參觀咱們的試飛活動,”
她微微一笑,“小幡夫人可不是平常的內宅婦人,她之前在東洋的時候,念的是東洋陸軍中野學校!也是一位女中豪傑!”
中野學校?柏廣立眸光一閃,這可是東洋出名的諜報學校,“原來是這樣,小幡夫人,失敬失敬!”
熊以民幾個沒聽說過什麽中野學校,但能叫司令色變的地方,怕不是簡單的地方,“哎呀,原來是同行?那小幡夫人可得給我們指點指點了,不管怎麽說,東洋軍的戰力我們還是極為佩服的。”
小幡夫人沒想到陸愛素會把自己的底細給查出來了,還直接在柏廣立跟前喊了出來,想到她因為敗給艾陽所受到的懲罰,小幡夫人心裏咬牙,面上卻帶着赧然的笑意,“柏司令、熊處長過獎了,我在中野沒有畢業,就嫁給小幡君,一直在家中照顧父母子女,并沒有為帝國服務,叫大家見笑了。”
小幡夫人的目光落在柏廣立身後的幾位軍人身上,三個外國人不用問,就知道是柏廣立請來的飛行教官,而那個并不高大的華國人,就是從法蘭西回來的彭建志了。
小幡夫人已經大概猜到了彭建志的一些消息,他是法蘭西飛行學校的優等生,還參加過法國人的戰鬥,之後請回東北,還直接被授予少将軍銜,現在,他居然被柏廣立請到滬市來了!
彭建志在東北的航空教練所當過飛行主任,不但自己的飛行經驗豐富,教學經驗也極為豐富,現在東北軍中大多半飛行員,都出自他的門下,小幡夫人的目光沉了沉,這樣的人留在東北還不夠,居然跑到滬市來了。
柏廣立身邊有他的幫助,這飛行大隊未必建不起來!
柏廣立已經給大家介紹了彭建志,艾陽也聽容重言說過彭建志的履歷,也知道柏廣立為了能把他請過來,是下了大功夫的,也多虧了他的妻子是江南人,才算是悄悄把這一家子從東北給偷了回來!
彭建志到滬市已經有一陣子了,他願意到松滬軍。除了妻子是江南人士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不太喜歡東北軍偏安一隅自得其樂的風格,任何一個從海外歸來的華人,心中的夢想無不是華國統一,将列強徹底趕出國門!
縮在東北白山黑水裏當老大,日子再舒服,都不是彭建志的理想。
彭建志不但是舉家來滬,還帶來了他的幾個學生,雖然松滬軍的飛行學校還沒有正式挂牌,柏廣立私下已經行動起來了,從軍有選□□的士兵跟從滬市幾所大學招到的學生學員一起,一共五十名,已經開始跟着彭建志學習基礎知識,而他帶來的學生,則擔任起助教的責任。
今天的試飛,也是為飛行學校挂牌正式建校準備的,等大家在看臺上坐定了,彭建志便領着自己的學生,登上了那三架早已準備就緒的飛機。
艾陽看着彭建志在駕駛艙坐穩後,起飛、滑跑,飛機離地爬升,說實在的,就算是知道他經驗豐富,可看着跟想像完全不同的景象,艾陽還是有些失落,這樣的裝備,怎麽去跟那些強國拼?
難道她要安慰自己,那些所謂的強國,在她眼裏,也不會強到哪裏去嗎?
彭建志順利着陸之後,第二架飛機開始試飛,艾陽看着飛機上年輕的飛行員駕機繞機場一圈兒,在準備着陸的時候飛機前輪直接觸地,機身在跑道上彈跳了好幾下,才算是平穩着陸,等人從駕駛艙出來,所有人高懸着的心才落了地,柏廣立立馬叫人過去問情況去了。
“小杜一時緊張,着陸時忘了最重要的帶杆平飄動作,”容重言回到看臺,在艾陽耳邊道,“人沒事,飛機也沒有事。”
艾陽輕嘆一聲,“沒事就好,那麽大個鐵家夥,還是在天上飛,可不是随便學學就能上天的,叫我看,大家都先別急,又不是立時就有仗打,一步步學紮實了,飛機值錢,人命更值錢,松滬軍可不是富戶。”
這試飛一個不好,機毀人亡也是常事。
跟東北粵海大帥努力發展空軍不同,柏廣立這是陸士珍麾下的集團軍自己想搞個飛行大隊出來,別的不說,光財力都是問題,“我聽給我讀書的兩位同學講,人家打仗都是轟炸機,戰鬥機,上頭還有機槍跟□□,你們也要買那樣的啊!”
容重言拍拍艾陽的手,“放心吧,我們要買,就買最新式的,而且還請了專家回來,咱們自己想辦法研究自己的飛機,北平那邊已經有教授領着學生在做實驗了。”
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啊!艾陽無可奈何的扁扁嘴,沒再說話,她發現小幡夫人的注意力居然都在彭建志身上,被她注意上,可不是什麽好事。
艾陽靠近容重言小聲道,“這位彭教官,很厲害?”
容重言點點頭,“司令為了請到他,下了大功夫的,他有在東北的經驗,這一點另幾位洋教官是比不了的,松滬軍的空軍要靠他了。”
艾陽看着已經走下看臺,親自去迎接彭建志的柏廣立,“那就是個寶啊!”
容重言拉着艾陽站起身,“确實是個寶,我下去了,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艾陽看着容重言跟陸愛素快步走下臺階,舉着傘走到小幡夫人跟前,“小幡夫人,依你之見,這次的試飛算是成功的麽?”
小幡夫人笑容真誠,“當然成功了,我聽小幡君說過,彭将軍的操作水平在我們東洋也是第一流的,雖然他的學生在着陸的時候操作上有小小的瑕疵,後果并不嚴重,畢竟他們都才開始學,”
小幡夫人含笑道,“據我所知,在我們東洋的航空學校,想畢業最少也要兩年時間的。”衆人人皆知的東西,她也不必隐瞞什麽,“柏司令請到了彭将軍過來,看來成立屬于松滬軍的空軍大隊的決心是十分堅定的了,”
小幡夫人眸子裏具是驕傲,“但我們大東洋帝國的空軍無人能敵!”松滬軍有個彭建志又能如何?
小幡夫人冷冷的看着站在柏廣立身邊的彭建志,他在東北已經給東北軍培養了幾十名飛行員,他們絕不會再讓他給松滬軍培養人才了,華國人的戰力每增加一分,她的東洋同跨進華國的步伐就會艱難一分,“彭将軍能從東北回來,怕也是費了不少心力的吧?東北那邊能放人也是叫人吃驚,據我所知,郭大帥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人,對彭将軍也是有知遇之恩的。”
“據我所知”,艾陽心裏輕嗤,整個華國就沒有小幡夫人不知道的事,這還是口口聲聲在家相夫教子?
艾陽把目光投向廣場,之前招的預備役都在站的筆直聽柏廣立訓話,這些人應該是松滬軍最優秀的人才了,希望他們不會辜負柏廣立的期望,“良禽擇木而栖,彭将軍的選擇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他已經為郭大帥将東北軍的飛行大隊籌建起來了,比起守成,從無到有更有挑戰性才對。”
從無到有,在一個地方從無到有還不夠,還有再來一次?小幡夫人抿着嘴唇,“是啊,彭将軍少年時期就能只身去法蘭西,在別人都學醫學、藝術、文學的時候,他選擇了考入航空學院,确實是一個喜歡挑戰的人。”
艾陽猛然回頭,看到的卻是小幡夫人溫婉的臉,但她卻不會忽略自己的直覺,小幡夫人在說剛才那段話的時候,是有殺氣的,她并不願意,确切的說,東洋人并不願意彭建志為柏廣立所用,松滬軍的空軍學校還未成立,已經對東洋人構成威脅了!
“小幡夫人知道的真多,我也是要來看試飛了,才聽重言說起過這位彭将軍,重言也只是告訴我,他是柏司令特意從東北請來的幫手,卻沒想到小幡夫人連他求學的經歷都一清二楚,”艾陽用餘光盯着小幡夫人的臉色,“原本我看到這麽三架飛機,心裏是很失望的,現在你一說,我心裏也有底了,怪不得柏司令千方百計把人從東北請回來呢,有了他來教導那些學員,相信等松滬軍自己的飛機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可以開着它們上天了。”
小幡夫人覺得艾陽有些太想當然了,不過也是,艾陽就算是有些城府跟頭腦,但她所學所見有限,怎麽可能知道空軍對現代戰争的意義?更不會懂得培養一個成熟的飛行員需要付出的代價,“或許吧,李小姐也不要太樂觀了,畢竟這是飛機,并不是有人教,下頭的那些學員就一定能學會的,人跟人,還是有差別的。”
在小幡夫人看來,華國人就是劣等民族,是不可能跟大東洋的武士們相提并論的,只要沒有彭建志,他們就什麽也不是。
艾陽當然不會放過小幡夫人眼神裏的輕蔑,她臉色微沉,聲音裏也帶上了冷意,“華國弱的從不是百姓,只要有個好頭羊,還怕守不住自己的家嗎,是不是啊,小幡夫人?”
小幡夫人心裏不屑,好頭羊?柏廣立嗎?華國那麽多軍閥,誰不覺得自己就是真命天子?“當然了,我也覺得貴國一定可以收回所有主權的,畢竟貴國有這麽多百姓。”
小幡夫人态度看似誠懇,附和艾陽的時候也很積極,可是艾陽根本不會相信她,随手抛了個誘餌給她,“可惜好頭羊卻不好找,世道這麽亂,這個督軍那個大帥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沒個安生的時候。”
聽到艾陽語氣中的寥落,小幡夫人不露痕跡的往艾陽身邊移了移腳步,東洋人不是沒有拉攏過容重言,但他一副生意人的模樣,只做生意,不談其他,偏有占着地利人和,又有工部局華董的身份護着,生意場上東洋商社也占不了容家的便宜。
他們原以為容重言會明哲保身,安生當個商人賺他的錢就好,沒想到轉眼他就靠向了柏廣立,成了“官商”。
容重言的做法徹底激怒了東洋人,他們已經決定給容氏一點顏色瞧瞧了,容重言在滬市有依仗,但容家的生意并不僅限于滬市,尤其是茶園跟桑園還有絲廠,小幡吉跟草政雄已經決定,要對容家在蘇南的生意動手了。
沒想到陸愛素這個時候到了滬市,陸家是東洋人在江南的代言人,大家一向合作愉快,陸愛素又擺出要拉攏容重言的架勢,小幡吉跟上峰商量之後,覺得這也是一條路,他們準備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把容重言逼到東洋人這邊來!
遇到艾陽,小幡夫人又覺得找到了一條捷徑,昨天她已經看清楚了,艾陽絕不是滬市那些夫人太太,滿心就是自己的富貴享受,她是個野心滿滿的女人,小幡夫人不相信艾陽對容重言的去向沒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沒有想法,她又怎麽會跟自己長篇大論的在這兒議論這些女人們根本不會喜歡的話題?
“據我所知,松滬軍的機場就是容先生一力主推的,可見他對柏司令還是很有信心的,”小幡夫人轉頭認真的看着艾陽,“我聽聞柏司令對李小姐也極為推崇。”
“我?你聽說的?誰說的?”艾陽訝然的指着自己,“柏司令推崇我?為什麽?因為會武藝槍法也不錯?小幡夫人開什麽玩笑,要是因為這個,那是柏司令沒見到你。”
艾陽知道小幡夫人是不打算在她跟前掩飾了,就像她覺得已經看透了自己一樣。
小幡夫人意味深長的看着艾陽,“我是讀過軍校的,但自從嫁給了小幡君,我就只是他的妻子,而李小姐就不一樣了,我聽聞您跟容先生一直沒有結婚,是因為您不願意過早嫁給容先生的緣故,這我就不明白了,相信容先生是每個女人最好的夫婿人選,李小姐為什麽不肯抓緊這個機會呢?”
在小幡夫人眼裏,容重言對艾陽來說,不是機會而是機遇,就算是艾陽有更高的追求,容重言也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平臺,她可以以容夫人的身份更加游刃有餘的去實現自己的抱負,可是艾陽卻不珍惜這樣的機會,她不是個傻瓜,那只能說明,她想要更高的平臺。
艾陽撫額,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得到容重言的垂青,是撞了大運了。而他們一直沒有結婚,在大家眼裏就會有很多種解讀,艾陽也知道,這些解讀裏,絕不會有她單純的就是覺得時機沒到,不願意現在就給自己自由生活套上枷鎖,何況她想做的事還有許多,枕邊有人,絕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但滬市女人的猜測裏,絕沒有小幡夫人這種這麽大膽的,她的意思是什麽?自己還要另擇高枝?“夫人想多了,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還小,要看的要學的還有很多,而重言也尊重我的選擇,其實是不是結婚真的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沒想到連夫人都在為我們‘勞心’。”
小幡夫人根本不接受艾陽的解釋,但她并沒有揭穿艾陽,“其實我也常替容先生惋惜,憑他的能力,只拘泥于小小的滬市,實在是太屈才了,”
艾陽怎麽會聽不出來小幡夫人話裏的意思,“夫人過獎了,重言就是個商人,有柏司令的提攜,才做了滬商銀行的行長,已經是戰戰兢兢了,偏還接了關稅的事,重言現在,頭發都愁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