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容重言正在跟艾陽說她回信河的事, “那邊果子不是卸完了?聽俊生說,你舍得讓人施肥, 今天可是個豐收年, ”
艾陽在這兒幫他打量萬國百貨,容重言也一直沒忘過問她罐頭廠的情況,“至于新廠,俊生說蓋的也差不多了, 你等封頂的時候再回去不行嗎?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艾陽只要一回去就是好幾天, 經常是樂不思蜀, 還得自己三催四請的才肯回來, 容重言恨不得她把信河的事全交給汪俊生, 再也不回去才好。
“汪經理也只是幫忙,我這個東家怎麽能當甩手掌櫃?前兩天汪經理打電話,不是說廠子該走電了?我還是回去看看的好, 那兒才是我的根據地嘛, 我太久不過去,莊子上的人該想我了。”
“可你回去的太久,我該想你了,”人還沒走,容重言就開始想她了,“要不這樣吧,晚幾天我閑了, 陪你回去好不好?我也好久沒有到鄉下去過去了, 聽說信河莊子比市裏頭涼快的多。”
現在才幾月, 哪裏就到了需要避暑的時候?
這理由找到,看着容重言殷切的小表情,若不是在街上,艾陽都想親他一口了。
只可惜還沒等她付諸行動,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艾陽想都不想,本能的一把把容重言按倒,擡頭時,接連的槍聲在耳邊響起。
艾陽不等容重言掙紮,拖着他把他塞到車底下,“老實呆着,別動!”
艾陽繞過汽車,循着子彈過來的方向奔了過去,都不用找,她一眼就看見了還舉着槍的英蘭,艾陽恨極了,風刃砍向英蘭揮着槍的手。
英蘭沒想到自己偷襲都沒有成功,她心裏清楚,自己一槍射出,便退無可退了,舉着槍正往汽車後頭去,不管是艾陽還是容重言,只要死一個,她就可以保住家人的性命。
可還沒等她走到汽車跟前,只覺得一陣風起,手上一痛,半只手掌就在自己眼前歪到一邊,鮮血噴在地面上,也晃花了她的眼,“這,這,”
艾陽留神聽了聽周圍再沒有異常的聲音,才走過去,看着一臉驚恐的英蘭,“是我太大意了,低估了陸愛素。”
英蘭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來了,“是她讓我來殺你的,你殺了我吧,”太疼了,英蘭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讓她趕緊死了吧。
艾陽沒理英蘭,揚聲叫賈管事出來,“沒事了,過來幫個忙。”
賈管事哆哆嗦嗦的從櫃臺後頭鑽出來,走到門外,遠遠就看見有巡捕朝這兒跑過來,長籲一口氣,“東家,我來幫你!”
容重言也從車底下爬了出來,他顧不得身上的塵土,沖到艾陽跟前,“你怎麽樣?”
“我沒有事,”艾陽這才意識,剛才關心則亂,她忘了保留實力了,“你也沒事吧,剛才太亂了,我怕你有危險。”
容重言見巡捕已經跑過來了,一指地上的英蘭,“就是這個女人當街開槍,目的是為了殺我,你們李探長呢?請他過來!”
他看着已經疼的蜷縮在地的英蘭,蹲下去觀察着她手上的傷口,又看了眼艾陽,沒說話。
寶昌路附近居然出現槍擊案,李探長都不用人去喊,接到消息就帶着人過來了,“容老板,這,這怎麽回事?”
容重言一臉淡然,“不過是有個想不開,跑來送死,你把人帶走吧。”
英蘭是誰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審不審的有什麽意義?
容重言的心思在另一件事上,他拉開車門,“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艾陽默默的跟着容重言上了車,等到了自己的公寓,兩人坐定了,才撅着嘴一臉不滿道,“人又不是我派的,你沉個臉給誰看啊?”
容重言靜靜的看了艾陽一會兒,“你沒有話跟我說麽?”
“啊?說什麽?你為什麽這麽不高興?吓着了?”艾陽準備一路裝傻到底,她有武藝這是過了明路的,一時情急把他塞到車底下,也是因為太愛他了嘛,哪裏錯了?
“我是吓着了,是被你吓着了,”容重言嘆了口氣,拉着艾陽走到衛生間,“你洗把臉吧,再把衣裳換了,我不去工部局了,咱們有的是時間談。”
我看你還是去吧,最好忙失憶了,把這段趕緊給忘了,回來咱們還是好朋友。
艾陽嘟着嘴進了衛生間,手臉洗的恨不得比洗個澡的時間還長,心裏反複盤算着怎麽面對眼前的“困境”?
容重言一點兒也不急,他從書架上拿起一本英文雜志,認真的看起來,今天艾陽總得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還在啊,”艾陽連頭發都重新梳過了,沒辦法,當時槍聲連響,艾陽根本沒顧上形象,就想着不能傷了容重言了。
容重言把雜志放在桌上,“洗好了,過來坐。”
艾陽扁扁嘴,“你幹什麽啊?這麽嚴肅,這樣可不像你,而且我也不喜歡。”
容重言看着艾陽,目光深沉,“那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像傻子一樣,你說什麽就信什麽的那個我?”
艾陽沖容重言眨眨眼,燦然笑道,“你什麽樣我都喜歡啊,什麽像傻子一樣,你是傻子的話,天底下哪有聰明人?”
“不,我就是個傻子,我傻的都不知道自己愛的女人身懷絕技,傻的以為她需要我的保護,傻的以為她只是個從鄉下米糧鋪子裏出來的可憐姑娘,”容重言目光落在那本機械雜志上,“傻的真以為她只是對某些東西感了興趣才去了解的。”
容重言面上的失望跟落寞刺痛了艾陽的眼,她把頭轉到一邊,“所以呢,你覺得我一直在騙你?你喜歡的只是那個從鄉下來的,目不識丁的,需要人保護的可憐小艾,而不是通曉武藝,能寫會算懂英文的小艾?”
容重言表情微僵,“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聽艾陽道,“既是這樣,那我只能說你看錯人了,”她起起身,“我現在就走,回信河去,你慢慢找你心目中想要的女人吧,咱們都不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容重言愕然的看着起身走進卧室,從櫃子裏拉出只大皮箱,開始往裏頭裝東西的艾陽,“小艾,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太吃驚了,也生氣你居然一直瞞着我,我從來沒說過不喜歡你啊!”
艾陽胡亂把幾件時令衣裳扔進皮箱裏,又把屬于自己的幾樣首飾随手扔進去,扣好箱子,“別說了,我什麽也不想聽,對不起我不該救你,我應該跟你一起被英蘭亂槍打死,做一對同命鴛鴦,可能這樣才是你想要的愛情,但我不想因為什麽愛情丢了性命。”
說完拎起皮箱就往外走。
容重言只是想好好跟艾陽談一談,要一個解釋,沒想到才一句話,就把她給惹怒了,還讓他去找別人,他什麽時候說他想找不識字的小艾了?什麽時候說這樣的她不好了?
難道他問一句為什麽都不可以嗎?
容重言想不明白艾陽為什麽要生氣,更想不通她為什麽還拎着箱子要走,還讓他找別人去?
這是做什麽?分手啊?
當然不行,容重言一把拽住艾陽的胳膊,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有些奇怪,我沒說你這樣不好啊,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不是什麽‘可憐的小艾’,你別亂說,更不許走!”
“不走做什麽?接受你的盤問嗎?我救你還救錯了嗎?”艾陽斜睨着容重言,甩開他的手,“我走了,”她這麽理智的女人,偶爾不講理一回,也是可以原諒的嘛,畢竟異能這東西,無法解釋啊,而且也解釋不了不是?
容重言呆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他直接把箱子從艾陽手裏奪過來扔在地上,一把把艾陽抱起來摁在沙發裏,“不許走,你把我騙了還想跑啊,信不信我讓巡捕房抓你?”
嘿,小子,不按劇情走啊,下來不應該抱着她,說不要走,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什麽我都不問了嗎?怎麽還威脅上了?
“你幹什麽?你打不過我的,”艾陽用鼻孔瞪着容重言,“小心我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容重言在艾陽頰邊親了一下,“你要是舍得把我扔下去,剛才都不會救我,你別想跑啊,別以為跑了今天的事就算完了。”
他今天一定要把事情給問清楚了,容重言可以放縱艾陽,看着她去做任何她喜歡做的事,但他前提是他對艾陽的一切都有充分的了解,知道她到走到哪個地步,知道怎麽去跟上她的腳步,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他根本看不清艾陽的深淺,甚至不知道自己愛的女人,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種感覺太讨厭了,容重言下定決心,不論艾陽出什麽招兒,他都不會後退半步。
容重言一只手摟緊艾陽,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右手舉到面前,“你剛才就這麽輕輕一提,就把我給提起來了,我都沒明白過來呢,就發現自己被塞到車底下了,我比你高了三寸還多,一百五十斤,就那麽被你給拎起來了,”
“像那只皮箱,”容重言捏着艾陽細白如玉的指尖,“李小姐,就是男人也沒有你這樣的力氣的。”
“那又怎麽樣?我不是說過,我這個人天賦異禀,我也說過自己力氣大,只是你把大的程度,想的低了點,”艾陽把臉轉到一邊,生氣這招看來是不管用啊!
艾陽不滿的嘟哝,“你的意思,我救你的時候,還得考慮不能吓着你,”
行,這樣也算是個解釋,她力氣天生比絕大部分人都大,容重言點點頭,表示接受,“我剛才看了,英蘭半邊手掌都快掉下來了,她的手已經廢了,但你手上根本什麽武器也沒有,她的傷是怎麽弄的?”
英蘭的傷像被利刃砍過,一把看不見的利刃,怎麽能不讓容重言好奇?
這是艾陽最後悔的事,她一時急了,沒考慮準頭問題,其實應該把英蘭的槍打掉就好了,現在傷口明明白白在英蘭身上,她怎麽解釋才好?
見艾陽低頭不說話,容重言嘆了口氣,“剛才我看的雜志,專業性很強,教你識字學英文的女學生,都不是那個專業的,她們不會看這個的,用這個教你學英文,好像并不适合。”
她只是想了解一下,西方的機械工業發展到哪一步了,能造出什麽來,艾陽撫額,幹脆把身子一扭,趴在沙發靠背上裝死,非暴力不合作。
再往前追,英蘭安排的侍者,人也被容重言找到了,他根本不知道酒杯是怎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換掉的,那侍者反複強調了,因為怕被人把酒拿錯了,他的托盤從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手。
“小艾,我愛你,從咱們在一起的那天起,我想的就是一輩子都跟你不分開的,”容重言扳過艾陽的身子,讓她面對自己,“可你好像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說。”
艾陽長長的嘆了口氣,“一輩子不分開,不代表就要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對方啊,我們現在不快樂嗎?在今天的事情發生之前,你對我有什麽不滿意的嗎?我的武功比你想像的更厲害,難道不是好事嗎?為什麽非要窮追這些呢?”
“我愛一個人,自然想知道她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她會成為這樣的她,”容重言不認同艾陽的說法,“我從來沒懷疑過你對我的感情,但一直以來,我都想不明白高湖鎮米糧鋪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小艾?你能告訴我嗎?”
艾陽又不想說話了,她能說什麽?
告訴容重言,這裏根本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只是百年之後,某個網文女作者的創造出來的,而且他是連個姓名都不存在的隐藏線,他的作用,只是為了給顧勵行鋪路的話,他會不會崩潰?
難道要告訴他,如果不是自己過來,他早就死了?現在在滬市呼風喚雨的是顧勵行?
告訴他,這個世界其實因為自己的到來,已經崩的差不多了?尹洋死了,柏廣立上位,她也不知道以後會是個什麽樣子?
但不告訴他這只是本書,那告訴他什麽?自己來自未來,穿越回了千年之後?那她要不要回答千年來的歷史演變?
艾陽頹然倒在沙發上,“你能不能把我是從高湖鎮來的這個設定給忘了?就當我是留洋回來的,咱們在萬國百貨遇到了,一見鐘情?對了,我就是在萬國百貨看見你的,當時就想,這個小哥哥長的真漂亮。”
容重言黑了臉,他想不明白艾陽為什麽不肯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這兒胡言亂語,“直接告訴我你為什麽會這行,真的不行嗎?”
“如果我說不行呢?”艾陽側身向裏,摳着沙發上的花紋,“那你告訴我,你覺得我為什麽跟你認為的不一樣?這麽久以來,你其實一直在懷疑我,甚至暗中查我?”
容重言有點兒生氣了,“你不相信我?”
“我覺得你不相信我,”艾陽開始煩躁了,她能理解容重言的懷疑,甚至他有不安的情緒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怎麽辦?說自己什麽?借屍還魂?
就算是借了小艾的身體,可武藝也帶來了?她這個孤魂又來自何方呢?
“就算是我會因為這個跟你分開,你也不願意告訴我原因了?”容重言硬着心腸道,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天跟艾陽分手,可事到如今,他不想再把疑問壓在心底,“自由飯店的壁燈,也是你的傑作吧?”
看到了艾陽的實力,容重言覺得許多事都找到答案了。
艾陽依舊裝死。
“你一天學會開車,槍法極好,骰寶勝了顧勵行,其實都不是什麽天賦跟運氣,”許多沒有深想的事,現在提出來,容重言恍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在有意的忽略許多事。
他是有師傅教過武功跟槍法的,可他那點兒微末功夫,在艾陽這兒根本不夠看,所以當發現有人偷襲的時候,艾陽才會想也不想的把他給塞到車底,選擇只身應敵,“一直都是你在保護我。”
容重言低下頭,“是不是根本沒有什麽高人,葛橋的時候,殺了曲一峰的也是你,劫了十六鋪分堂的也是你,對不對?我明白為什麽那位高人一直在幫我,因為你就是他啊!”還有信河莊子裏綁着的人,堆着的大洋……
艾陽恨不得把腦袋紮到沙發縫子裏,最好整個身子也都藏進去,“你都猜對了,最初我沒想過幫你,只是你們面粉廠的線路老是被人剪了,我們白樓也跟着停電,我忍不不了這個,幹脆就出來抓剪電線的賊了,誰叫你的人笨呢!”
原來自己的猜想都是真的,容重言閉上眼,半天才道,“我先走了,你再想想要不要給我一個解釋,什麽樣的解釋都行的。”
沙發上一輕,艾陽轉過頭,無奈的看着站起身的容重言,“我說過的,有些人生而知之,你也表示理解啊,為什麽非要問我為什麽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行嗎?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什麽都會了!”
還在跟自己胡說八道呢,容重言失望的笑了笑,“我知道了,我走了。”
……
從關門的聲音就聽出來了,容重言是真的很生氣,艾陽從捂住臉倒在沙發上,難道她要在容重言跟前表演自己能水上漂不是上房不用梯子?子彈到自己跟前能靜止?隔空打牛?
容重言站在樓上看着緊閉的陽臺門,等了半天,都不見有人出來,失望的上了車,回容公館去了。
誤會解釋不清楚,艾陽覺得自己也沒理由再住在集賢坊公寓裏,還是拎着箱子,先到洋果行去了。
賈管事看艾陽進來,吓的一縮脖子,沒辦法,他這位東家太兇悍了,徒手治服一個拿槍的女人,“東家,您,您過來啦。”
艾陽點點頭,“怎麽樣?巡捕房沒再來吧?”
賈管事搖搖頭,“沒有,”也是奇怪,出了這麽大的事,巡捕房連個來調查情況的都沒有,“那,那女人是要殺容老板嗎?剛才我跟隔壁西餅屋的老板說話呢,聽他的意思,那女人往他店裏去幾回了,”
賈管事壓低聲音,“他們快吓死了,想關店呢!”
“這事跟他沒有關系,被吓了一次,也算是無妄之災了,”艾陽來洋果行的時候,也常在隔壁店裏買點兒面包什麽的給賈管事他們,知道他們都是靠手藝吃飯的老實人,開個店不容易,要是因為自己關了店,損失就大了,“你跟他們說一聲,這件事已經徹底結束了,不會有人來查問,大家該幹嘛幹嘛就行了。”
如果英蘭是針對容重言的話,就不會一直守在洋果行這條街上了,看來陸愛素是把自己被迫回杭城的罪過全記在她身上了,才會暗中留下英蘭來殺自己,而容重言,不過是趕了個巧兒,或者是,英蘭覺得,殺他們哪一個都一樣。
這也是賈管事最想知道的,他真怕想殺容重言的人一擊不中,再派人過來,他照看的洋果行也跟受牽連。
要知道在滬市給艾陽洋果行當掌櫃這幾個月,賈管事已經愛上了在“大都市”的生活了,正四處尋房子想把老婆跟孫子也接過來呢,這城裏的學堂,肯定比鄉下教的好啊,他跟兒子是沒戲了,孫子将來說不定也能像城裏人一樣,在大公司穿西裝當職員呢!
“那太好了,幸虧咱們這條街下午沒什麽人,”賈管事松了口氣,倒了杯茶送到艾陽手邊,“東家您拎着箱子,這是要搬過來?”
洋果行二樓是倉庫跟劉嫂住的地方,艾陽搖搖頭,“我是怕你們害怕,過來看看,一會兒我就趕回信河的船去,現在果子下來了,我看回去看看。”
原來這樣,但艾陽之前回信河,都是開着大汽車的,這是怎麽了?賈管事看了艾陽一眼,咽了口唾沫,沒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