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媳婦兒，我看楠楠最近怎麽悶悶不樂的，咋回事啊？”趙昌明站在王之雲身後，兩人一起扒着門縫往趙楠的屋子裏看。
王之雲用胳膊肘把趙昌明杵開，又輕輕得關上了門：“你那麽大聲幹嘛，待會楠楠發現了又該不高興了。”
“小不點的孩子，心思倒是不少，不高興疊着不高興，他那個小腦瓜子受的了嗎？”趙昌明拿起堂屋桌子上果盤裏的蘋果，嘎巴脆的咬了一口。
“這話你可不能當着楠楠的面說，小孩子的情緒要比大人來的更真切，我們做家長的哪點沒注意到可能就會傷害到他們，嚴重的話甚至會影響他們一生。”王之雲身為園丁，每天想的最多的是如何澆灌祖國的花朵，讀了不少關于孩童心理健康的書。
“诶，媳婦兒你說是不是因為小鋒？”趙昌明把手裏吃了一半的蘋果放下，開始認真的分析：“小鋒那孩子有一陣兒沒來我們家了吧，我好幾次都是看見趙鋒放學了一個人回家。以前可都是和我們家楠楠一起回來的。”
“是有點關系……”王之雲像是想到了什麽，繼續說：“我在學校裏也發現了，小鋒好像交了新朋友，最近漸漸的和楠楠疏遠了。可是……”
“可是什麽？”
“楠楠生性活潑開朗，在班裏的人緣很好，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他的，按說趙鋒不怎麽陪他玩，也少不了別的同學一起玩啊。”
“你看啊媳婦兒，我給你普及一個知識。我們男人有一種朋友是叫做哥們兒，不需要什麽拜把子，但卻是随時能為了對方兩肋插刀，一生一世永不相棄的那種。小鋒打小和楠楠光着屁股一起長大，現在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疏離了，這就跟突然從你身上挖掉你長了那麽年的肉一樣，生疼生疼的。”趙昌明聲情并茂的說完，覺得說的很不錯，就是說得口幹了，于是拿起蘋果繼續啃。
“可是為什麽啊，好好的小鋒怎麽突然就不理楠楠了？”
趙昌明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怎麽是好好的呢，小鋒他爸死了沒到兩個月，趙東一家又不認小鋒這個孫子，更不認和趙東連張結婚證都沒有的曲婉婷。小鋒那孩子長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中，他心又重，誰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麽，我們雖然是做長輩的，大事上能幫上一把，那孩子的心思你怎麽摸得着，摸得着也不一定能解開。”
“哎……”王之雲長嘆一聲。
別說是趙鋒，就是死了的趙東，趙東他爹媽都是不情不願得草草辦了後事，連祖墳都沒讓趙東進。至于趙東的死因，趙東的爹媽不追究，警察走過場的查了一通，最後得出了一個大家預料之中的結論。
趙東是醉酒後失足掉到了河裏面，曲婉婷因為被趙東打罵的怕了，這回也确實不是趙東第一次數日不回家。曲婉婷又因為害怕警察知道她是個沒戶口的，才遲遲沒有報警。
這場死亡就像漫長的冬日裏一場人人躲着的西北風，匆匆的刮過，被路上的行人嫌棄兩句，然後不留一絲痕跡的離去。
谷雨的前兩天，趙昌明一家正熱火朝天的進行着一件大事：他們在準備搬家。
新家在鎮上剛落成的一個樓盤，趙昌明把原來的幾家分店菜籃子全部轉手，籌了一筆錢盤了一樓的一間面積最大的鋪面，付了鋪子正上方二樓的兩室一廳的全款。
“媳婦兒，這些都不要了吧，我們回頭買新的。”趙昌明把移了一半的沙發放下，再一次和王之雲提出申請：“我就租了一輛車，快放不下了。”
王之雲看着塞得滿滿當當的小貨廂，猶豫了一下，沖趙昌明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趙昌明如蒙大赦一般用系在手腕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跑到在門口不遠處蹲着的趙楠跟前。他悄摸摸得湊過去，就看見趙楠蹲在那裏，手裏捏着一朵黃色的小碎花，一瓣一瓣的往下薅，嘴裏還嘀嘀咕咕的說着：“去，不去，去，不去……”
“嘿，兒子！”
趙楠被吓得一激靈，趕忙把花扔了。
“走喽，我們搬去新家喽……”趙昌明把趙楠掐着咯吱窩拎到坐在車裏的王之雲懷裏，然後他也上了車，“出發！”
車子啓動，慢慢得從坑坑窪窪的小路上駛向村裏唯一的一條大路。
趙楠不知道，在他眼神空洞的一路看過去的時候，在他們老房子的門口，趙鋒從藏着的後牆根走出來，默默的撿起他扔掉的半朵黃花，如視珍寶般放在了手心上。
一周後，趙鋒曠課一天。直到此時，人們才意識到原來村子裏沒了趙東，和趙東相關的還有曲婉婷他們母子。
是什麽時候他們漸漸得忘記了他們母子倆呢？是從曲婉婷出現在工地上的時間越來越少開始，還是趙鋒一百分的成績緩緩掉落，老師無奈的嘆了幾次氣之後。亦或是兩個人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不論白天黑夜，村子裏仿佛都見不到這兩個人的身影的時候。
也是，兩個本就和這個村子沒什麽聯系的人，突然的出現，現在突然的消失，和那個趙東一樣，有沒有都沒什麽，沒了，村子又恢複了原來安靜溫馨的一派祥和。
唯一還有些記挂着他們的大概就是趙昌明一家了。
王之雲緊趕慢趕得在孩子們放學的時候把作業批改完畢，騎着趙昌明給她買的嶄新的自行車，準備把當天的作業給趙鋒送過去，順便看看他們娘倆最近過的怎麽樣。
趙鋒和趙楠疏遠了之後，王之雲在趙鋒身上的關注自然而然的減少了許多，算起來她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去趙峰家裏看過他們了。
“媽，媽你是去趙鋒家嗎？我也要去！”打了春，別家的孩子都像柳條抽芽一樣往上竄了竄，趙楠卻還是圓溜溜的一個，此刻穿着過年時新買的大紅外套，遠遠的看，像一顆大糖球滾了過來：“等等，我也要去……”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仍然頑強得拉着王之雲的自行車後座，艱難得爬了上去。
王之雲帶着趙楠路過小賣鋪的時候，靈活的小胖子趙楠從車後座蹦了下來，闖進張天佑的小賣鋪，跟個土匪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覺得合适的零食、文具、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掠奪一空，花光了他攢了快三個月的零花錢。
他滿心歡喜得跟着王之雲到了趙鋒的家門口，看見緊閉的大門，頓時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手裏拎着的幾個裝的滿滿當當的大塑料袋從他肉呼呼的手指上慢慢滑落，砰地一聲散落一地。
從那天起，趙鋒再也沒有來過學校，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視無息得消失在了趙楠的生活中。
“楠楠，吃點吧……”王之雲手裏端着趙楠最愛吃的炖豬蹄，“你這一整天一口水都沒喝，媽媽心裏難受。”
“是啊，楠楠，你媽媽炖了一下午的豬蹄，骨頭一碰就掉了，你不是最愛吃這種的嗎？”趙昌明在旁邊跟着勸。
趙楠低着頭，手裏拿着一支筆在紙上不停地畫着什麽。王之雲只要一靠近他就把身子趴在桌子上，擺明了不想讓給王之雲他們倆看清楚他在畫什麽。
“楠楠，聽話，吃一口，就吃一口……”王之雲夾了一筷子肉，試探着往前走了兩步。
趙楠受了刺激一樣，趕忙把身子往前趴下護着書桌，他動作很大，桌子邊的鉛筆袋被他碰掉，裏面的鉛筆散落了一地。
趙昌明小心翼翼得蹲下，輕手輕腳的一根根撿起來，最後檢查了一遍，在桌角撿起一只紅藍鉛筆。
那是一根一半紅色內芯一半藍色內芯的筆，紅色的那頭套着一個紙卷的筆套，藍色的那頭快要用完了，被摔在地上，筆尖摔斷掉了出來。
趙昌明撿起來一看，斷了的一截是藍色那頭的最後一截，筆杆上只留下一個空空的洞。
他下意識的想要把這根斷了的鉛筆藏起來，可是怕什麽來什麽，趙楠不偏不倚得正看見他偷偷得把斷了的紅藍鉛筆和掉下來的一段筆芯塞進褲兜裏。
“給我！”趙楠瘋了一般得撲向趙昌明，把鉛筆搶了回來。
“斷了，斷了……”趙楠捧着奄奄一息的鉛筆，神情恍惚的說着：“最後一截也沒了，都沒了。”
趙昌明和王之雲被趙楠的模樣吓得汗都要出來了，他們眼中趙楠一直都是顆歡樂豆，怎得今天從趙鋒家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
“啊啊啊，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啊啊啊……”趙楠仰着小臉，眼睛緊緊的閉着，豆大的淚珠一串一串得往下掉。
他一哭，王之雲終于直起身子長舒了一口氣：“呼……哭出來好，哭吧哭吧。”
趙昌明一臉懵，接過媳婦兒給他的一碗豬蹄，原地躊躇了一會兒，見王之雲抱着趙楠上了床，揮了揮手趕他出去。
得了媳婦兒指令的趙昌明把豬蹄端到了廚房，倒回了鍋裏溫着。一個小時後，趙昌明試探着推開趙楠卧室的門，把回鍋熱透的豬蹄放在了趙楠的書桌上。
“噓……”王之雲坐在床邊一下一下輕輕得拍着睡夢中還在抽泣的趙楠，示意趙昌明小點兒聲。
又過了十來分鐘，王之雲覺得趙楠睡熟了，給他掖好了被角，緩緩起身走到一直盯着趙楠書桌的趙昌明身邊。
“看什麽呢？”王之雲順着趙昌明的視線往桌子上看。
“媳婦兒啊，你不是看了那麽多的關于孩子心理健康的書嗎？”趙昌明聲音發抖的繼續說：“你說，我們家楠楠不會真的出現什麽心理問題了吧，我覺得他還沒忘記上回的事，怕是真的吓壞了。”
桌面上，一張作業紙上，是趙楠花了一整天畫出來的一幅畫。
畫裏，一條小河把紙張隔成兩半，兩岸上是兩個孩子。趙楠畫的很像，所以趙昌明一眼就認出來兩個孩子一個是趙楠，另一個正是已經不知身在何處的趙鋒。
趙楠在開心得笑着，而對岸的趙鋒卻一臉冷漠，似乎根本沒有在看趙楠，雙眼死死的盯着河面上飄着的一個人。
按照推理，這個人應該是趙東，可是趙昌明細細看了很久，發現了讓他否定此人是趙東的奇怪之處。河面上飄着的人，身上穿着的像是趙東那天穿的衣裳，臉上卻一片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
趙昌明心裏一驚，他們身邊臉上模糊的……只有曲婉婷臉上常年帶着口罩！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晃了晃身子，把被畫風陰郁到極限的這幅畫瘆出的一身雞皮疙瘩抖落掉。
“不然，我們帶楠楠去村頭王婆子那兒，讓她念念？”這幅畫讓人看着難受的渾身不自在，趙昌明不免開始往封建迷信上想：“興許念兩句就好了……媳婦兒？”
“啊？”王之雲的魂兒都被這幅畫攝走了，被趙昌明一碰才恍如大夢初醒，她望了望躺在床上一抽一抽的趙楠，僵硬得點了點頭：“好，明早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