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十來年連宗入室盜竊的案子都沒有的小村落,在寒假開始的頭一天,橫穿村落的小河裏,冰封的河面上扣出來一具屍體。
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趙鋒面無表情得站在抱着趙楠的趙昌明旁邊,周圍是把案發現場堵得水洩不通的吃瓜群衆。
他盡職盡責的扮演着一名旁觀者,似乎眼前發生的一切和他沒有任何關系,直到一名穿着警服的人無意間在人群中看見了他。
那名警察看起來四五十歲的樣子,正蹲着查看屍體,看到趙峰後把用來遮蓋屍體的白布重新蓋回去,徑直向趙峰走了過去。
“馮所長。”趙昌明先打了招呼,然後把懷裏抱着的趙楠放下來,“大冷天的辛苦了。”
趙昌明說話的功夫,一手一個,把趙楠和趙鋒悄悄得往站在他旁邊的張天佑腿邊送去。
“舅舅,你先帶兩個孩子回去,小雲在家該等着急了。”
張天佑立刻會意,拽着兩個孩子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拼着一把老骨頭飛快得往前跑。
“昌明,剛才那孩子是不是趙東的兒子?”馮所長的視線被迅速合攏的人群切段,回到趙昌明身上,“我瞧着就是,十裏八村的就屬那孩子長得好看。”
“還都是娃娃,能看出個什麽,頂多看着順眼點罷了。”趙昌明掏出懷裏常備着的中華煙,遞給馮所長。
“別別別……”馮所長把趙昌明捏着煙的手塞回去,側着頭往身後的案發現場看了一眼,回過頭沖着露出一個‘你明白的,這兒都是人,不好這樣’的眼神。
趙昌明迅速識趣得把煙收回去,接着說道:“那馮所長你忙,我先回去了。”
“诶,別走啊昌明,你可是目擊證人,我這還有好多要問的呢。”馮所長轉身叫過來一個小夥子,擡起手,無名指一動往人群中指了指:“去,把目擊證人都叫過來,其他的抓緊疏散了!”
趙昌明心下一動,趕忙握住馮所長的手:“馮所長,當時都是些小孩兒在這塊,就我和我舅舅兩個大人。你看,我舅舅年紀大了腦子裏整天糊裏糊塗的,小孩子更說不明白什麽!再說,你看這些家長護犢子都跟護什麽似的,你犯不着招惹他們。”
“那……”被趙昌明一說,馮所長莫名覺得那幾個身邊有孩子的家長看他的眼神比剛才兇狠了很多。他開始有些猶豫。
“這不是還有我呢嘛,你想問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保證一個細節都不會漏掉!”趙昌明拍了拍馮所長的手說道。
小地方頭一遭發生人命案,且人命案的主角是個一向不招人待見的人,馮所長難免有些不上心。
“哎呀,被你剛你打岔我都忘了說了!”馮所長反手猛地拍了一下趙昌明的胳膊:“死的是趙鋒他爹,趙東!我就說我剛才走過來是要幹點什麽的……”
當年趙東出事坐牢的時候經的就是馮所長的手,那時候馮所長的閨女也在出事的那所學校上學,趙東到了他手上,他真是半點不留情,嚴格按照法律流程走,一點水分都沒放。
屍體被泡的讓人看了不是很愉悅,但馮所長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小王啊,叫他那個……”馮所長話音一轉:“叫曲婉婷來認屍。”
他說完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趙昌明身上:“昌明,那就麻煩你了……”
馮所長和身後的一名小夥子交代了幾句,很快小夥子走到趙昌明面前,一板一眼的開始詢問當時的情況。
一整個下午,村子裏都彌漫着揮之不去的陰霾,家家戶戶的大人不約而同的給自家孩子下了禁足令:可不能出去,外面不安全。
王之雲本來是想通知一下曲婉婷讓她知道趙鋒沒事,可她一個人在家看顧兩個孩子,這個節骨眼上都不敢讓他們離開她的視線範圍,更不用說帶着他們冒險出門。
“姨姨,我想回家了。”
王之雲滿臉愁容,擔憂得不停往門外望,聽見趙鋒說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小鋒乖,等一會兒,等一會阿姨讓你趙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王之雲沒想到趙鋒說到做到,竟然真的走出了院子,說話間大門就要打開。
“小鋒哥哥,小鋒哥哥!”趙楠受了驚吓,被送回家後一直窩在王之雲懷裏,間歇性得抽搐兩下。可是他看見趙鋒開了大門要離開,立馬邁着不大聽使喚的雙腿跑到趙鋒跟前,兩只手死死得拽住趙鋒的衣袖:“小鋒哥哥不能走,不可以走!”
趙鋒喉嚨間莫名湧上來一陣酸澀,一種他從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像是世間最苦的毒藥生灌進他的喉嚨,那麽苦,那麽痛。
“我要回家,這裏不是我家。”
趙楠的手被趙鋒打了下去,火辣辣得跳着疼。他又抽了一下,然後突然大聲哭了出來。
王之雲聽見趙楠的哭聲霎時慌了,因為趙楠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哭的那麽大聲。王之雲趕緊把趙楠抱在懷裏安慰,可是一點兒用沒有,趙楠反而越哭越厲害。很快王之雲發現趙楠的哭幾乎只出氣不進氣,更是急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她一陣手忙腳亂,再想起來的時候趙鋒早已不見人影。
趙鋒回到家裏,門外面聚集着幾個膽大的看熱鬧的,屋裏面曲婉婷正站在一名穿着警察制服的小夥子對面。
“大姐你別緊張,坐。”
“不了不了,我站着就好……”曲婉婷擺擺手,捏着衣擺,頭也垂了下來。
“媽,你膝蓋不好,快坐下吧。”趙鋒走進屋子,給曲婉婷搬了個板凳,手上使了點勁,不着痕跡得拉着曲婉婷坐下,“警察叔叔你來我們家幹什麽啊,是我爸又做錯什麽事了嗎?”
小警察本來是叫人來認屍的,一句話沒說呢趙鋒就進來了。
他剛工作不久,人生頭一回幹通知家屬認屍這種傷感情的事,還是對着一個孩子,設想的公事公辦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才能委婉的表達出來。
“警察叔叔,我爸都好些天沒回來了,我和我媽都着急死了,正不知道怎麽辦呢。”
小警察一聽:诶,和案情有關,我得多問問。
“是嗎,有多少天了啊?”小夥子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一些。
“嗯……”趙鋒歪着頭認真得想了一會兒,又掰着手指頭數了一遍,最後跑到門後把家裏的日歷摘了下來,指着一個日期說道:“就是這天,所以算上今天一共二十天!”
“二十天!你們沒想過報警嗎?”小警察聲音忍不住提高了點,曲婉婷把衣擺捏的更緊了,趙鋒也像是被吓到了,瑟縮着往後退了好遠,“額……對不起,我有點着急了。可是這人都不見二十天了,你們怎麽,怎麽?”
小警察還沒‘怎麽’完,趙鋒的眼淚跟不要錢一樣嘩啦嘩啦的往下流,泣不成聲得一邊哭一邊抽抽噎噎得說:“我爸爸,我爸爸經常好多天不回來,一回來我們要是多問一句,問一句我爸就,就,打我媽媽,要是喝了酒,喝了酒連我也打。”
說道傷心的地方,趙鋒撲到曲婉婷懷裏:“啊……媽媽,爸爸為什麽要打我,打得我好疼,好疼啊!”
小警察被母子抱頭痛哭的場面搞得鼻尖酸酸的,尴尬得在旁邊轉了老半天,愣是沒能插個空檔安慰兩句。
十分鐘後,小警察出了門,往前走了十來米遠才突然想起來他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幹。他光顧着安慰哭得差點抽過去的趙鋒了,認屍的事情忘了提。
“哎呦我去,這腦袋笨的!”他用手裏的筆記本敲了下腦門,拐着回到門口又拍了一下嘴:“這張嘴也夠笨的,認屍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硬着頭皮帶着曲婉婷和堅持陪伴的趙鋒認了屍,小警察又開着警車把母子倆送回了家。
夜深人靜,趙鋒自己收拾好他的被窩,早早的鑽了進去。
“媽,今晚和我一個被窩睡吧。”
曲婉婷面露疑惑。趙鋒自打生下來,除了沒斷奶那會兒晚上會往她身邊拱一拱找奶吃,其他時間一律一個人睡。曲婉婷曾經嘗試過摟着趙鋒睡,結局就是:趙峰整晚都會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房梁發呆。
他也不說不要,也不說是因為什麽,只是執拗的睜着眼睛熬過漫漫長夜。
“媽,快點兒,被窩裏我都焐熱乎了。”
曲婉婷猶豫着掀了被角躺了進去,身體不自然的僵硬着。她害怕趙鋒又是一晚上不閉眼,想先等等看。
一個小時過去了,她偷偷得看了一眼:趙鋒還睜着眼。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蹑手蹑腳得準備起身回到自己的被窩。
“媽,不是你對吧,你告訴我不是你。”趙鋒盯着結滿蛛網的房梁說着,像是在問曲婉婷,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曲婉婷的嘴唇止不住的越抖也厲害,黑暗中看不見她紅了的眼眶。她強忍住難過的哽咽,低着頭落下一滴淚,拼勁全力才發出聲音。
“不,不是!”
“好。”趙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拍了拍半坐起來的曲婉婷,“睡吧,不早了……”然後,趙鋒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清早,趙鋒吃了飯,幫着曲婉婷收拾了碗筷,就像是平時聊天一樣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三個月的時間差不多……”
“嗯?”曲婉婷不明所以。
“三個月之後,我們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