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醫院裏,緊閉了幾個小時的手術室門終于打開,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取了口罩走出來, 問道外面的人:“誰是病人家屬?”
“我, 我是她的孫女。”牧槿站起來, 緊張地看着醫生, “醫生,我奶奶怎麽樣了?”
“現在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還需要在CPU觀察一陣子。”醫生看着面前的兩個小女生,有些于心不忍, “她是情緒激動引發的突發性腦出血, 這個病極有可能造成後遺症,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牧槿雙腿一軟, 差點癱坐在地。顧綿扶着她,追問道:“可能會出現哪些後遺症?”
“這個現在還不好說,要視她的具體情況而定。”醫生把口罩放在衣服口袋裏, 對她們說道,“你們倆可以先休息一下, 明天就能知道情況了。”
顧綿對醫生道了謝, 扶着牧槿在重症監護室外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提休息的事情,她也知道牧槿沒心情想休息的事情。兩個人沉默地坐在那裏, 慢慢等着天亮。
早上八點鐘,醫院的人漸漸多起來。顧綿清了清嗓子,正想開口說點什麽,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摸出手機, 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顧綿,小槿和你在一起沒有?”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在,你有什麽事嗎?”顧綿看着牧槿,用口型示意她,“是陶錦。”
“我想問一下她今天為什麽沒有來上學,我打她電話沒人接。”
牧槿伸手,示意顧綿把時間給她。
顧綿快速說了句“我把電話給她你自己和她說”,随後把手機遞給了牧槿。
“喂,”一晚上沒說話,牧槿的嗓子有些沙啞。
“我沒事,這會在醫院。”
“不是我,是我奶奶。”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身體不舒服。”
“我可能要請幾天的假,你幫我給王老師說一聲。”
“真的沒什麽……你不用過來……喂?喂?”
牧槿看了一眼被挂斷的手機,滿臉疲倦:“他說他馬上過來。”
顧綿內心忐忑,不知道該說什麽:“小槿,你要吃點什麽嗎?”
牧槿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重症監護室:“我吃不下。”
顧綿理解牧槿的感受,也沒有勸她,只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別擔心,奶奶肯定不會有事的。”
牧槿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嗯。”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陶錦趕了過來。他還帶了面包和牛奶,态度強硬地塞給了牧槿。
“這邊情況怎麽樣?”
牧槿食不知味地吃着早餐:“不知道,奶奶一直在重症監護室,我們沒見到人,醫生也還沒有來。”
陶錦看了看時間,安排道:“你們在這兒等着,我去問問院長。”
陶錦和院長相熟,不一會就有一個醫生來告知他們張素琴的情況,還說他們可以去重症監護室看看病人。
三個人換了無菌服在護士的帶領下進了重症監護室。張素琴身上插着管子,呼吸還算平穩。
牧槿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牽着張素琴的一根手指,話沒出口先濕了眼眶。
顧綿走過去想安慰安慰她,誰料她剛靠攏,連着張素琴身體的某一儀器突然尖銳地叫了起來。
“病人血壓突然上升,準備急救。”随行醫生立馬進行急救,護士急而不亂地把三個家屬請了出去。
牧槿臉色發白,牙齒死死咬着下嘴唇。她想在這裏守着張素琴,又怕會耽擱醫生的搶救,最後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重症監護室。
透過外面的玻璃,可以看到重症監護室的一角。牧槿趴在玻璃處,卻只能看到晃動的人影。
好在過了沒多久,醫生拉開門走出來了。他給了幾個人一個肯定的眼神,安撫道他們:“沒事了,病人的血壓已經降下去了。不過她可能需要多在這裏待段時間,等情況穩定下來才能轉普通病房。”
牧槿懸着的心放松下來,眼淚也一下落了下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謝什麽,都是我應該做的。”醫生笑了笑,交代道,“不過病人在恢複期間不能再受什麽刺激了,她醒了之後,你們一定要順着點她。”
顧綿和牧槿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陶錦把她們的互動看在眼裏,不過什麽都沒有說。
醫生又交代了幾個人幾句,随後走了。
牧槿的情緒基本緩和下來,她看着陶錦,客氣道:“今天謝謝你了,這邊應該沒什麽事了,你先回去上課吧。”
陶錦找了張椅子坐下,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不用,我已經向王老師請了假了,等奶奶醒了我再走。”
陶錦以張素琴的“幹孫子”的身份守在這裏,牧槿不好再趕人走,也沒有精力再和他客氣,索性任他去了。
張素琴大約是在下午一點鐘醒的,她醒的時候牧槿幾人正在吃午飯。一聽說張素琴醒了,牧槿丢了筷子就往重症監護室跑去。
顧綿緊跟在牧槿身後,卻在踏入病房前停了腳步。
牧槿一心挂念着張素琴,沒注意到她的動作。倒是後面趕來的陶錦關切地問了一句:“你不進去看看嗎?”
顧綿躲開陶錦的視線,欲蓋彌彰道:“我突然肚子有點疼,我去上個廁所,你們先進去吧。”
她說完,不待陶錦給出反應,轉身往廁所的方向走了。
等顧綿“上完廁所”出來,牧槿和陶錦已經探視完畢從重症監護室裏出來了。牧槿眼睛有些紅,但情緒還算穩定。
張素琴雖然沒醒多久,不過意識比較清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沒有出現偏癱、失語之類的糟糕後遺症。醫生說她明天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只要好好做康複訓練,正常生活不是問題。
聽到這些,顧綿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
陶錦站在牧槿身邊,提議道:“等明天我們把奶奶轉到市醫院去吧,那邊的康複訓練要更專業一些。”
牧槿點頭表示同意,這種時候,所有對張素琴有益的提議她都不會拒絕。
晚上牧槿依然要守夜,顧綿自然是陪着她。
陶錦托關系給她們找到一個休息床位,兩人總算是能較為安穩地睡一覺了。
第二天一早,陶錦又提着早餐來了醫院。
顧綿在一旁看着他殷勤地對牧槿噓寒問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可她沒有立場去說什麽,因為她雖然看不慣陶錦,卻不得不承認,這兩天陶錦幫了她們很多忙。
比起陶錦,顧綿還有更煩心的事情——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張素琴。
昨天她只是靠近病床,就讓昏迷中的張素琴血壓升高了。今天她要真站在張素琴面前,還不一定會把張素琴氣成什麽樣。
眼看着醫生過來給張素琴做最後的檢查了,檢查完張素琴就會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顧綿心一橫,對牧槿提出她要回家一趟。
牧槿的心一直在張素琴那裏,沒怎麽顧得上顧綿的感受。聽她這麽說,她脫口問道:“為什麽?”
“我手機沒電了,我想回去充電。而且我明天不是還有考試嘛,我也要回去準備準備。”
看着顧綿四處亂轉的眼神,牧槿回味過來她現在的尴尬處境。不過她也不敢拿張素琴的健康冒險,只能心酸地抱抱顧綿,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考試加油,等着我。”
回到家裏,顧綿一下子癱倒在沙發上。往常熱鬧的家裏此刻顯得格外冷清,她甚至連廚房裏水龍頭漏水的聲音都能聽到。
顧綿覺得自己的生命也随着那聲音在慢慢流逝,“嘀嗒,嘀嗒”,離死亡越來越近。
自暴自棄地躺了半個小時,顧綿強迫自己起來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張素琴因為她還躺在醫院,牧槿因為她忙得焦頭爛額,她沒資格在這裏感時傷懷。
想到牧槿這兩天都吃的醫院餐,而張素琴醒來肯定也需要進食。顧綿去廚房炒了兩個菜,又蒸了一碗蛋羹,用保溫桶提着往醫院去了。
之前牧槿給顧綿打了電話,說張素琴已經被轉去了市醫院。她的精神狀态還不錯,就是說話有點含糊,是腦出血導致的後遺症。
不過市醫院的醫生說了,她這種情況已經算好的了。好多老年人腦出血,倒下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而且張素琴的狀況不算嚴重,只要她好好做康複訓練,還是有恢複的可能。
聽到這些,顧綿一直壓抑着的心總算有了點喘息的空間。
顧綿沒有告訴牧槿自己要去醫院送飯,她打算到了之後再給牧槿打電話。
先坐大巴車到C市的客運站,再從客運站坐公交車到市醫院,這樣一番折騰下來,顧綿到市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一點鐘了。
張素琴的病房在五樓,顧綿來不及等電梯,提着保溫桶走樓梯上去了。
氣喘籲籲地站在病房門外,顧綿卻突然猶豫了。她的手放在門把上半天,最後還是沒有轉動把手。
就在顧綿掙紮的時間裏,病房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顧綿來不及躲開,和裏面的人面對面碰上了。
出來的是一個顧綿不認識的人,應該是張素琴隔壁病床病人的家屬。那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顧綿,上下打量了她好幾圈。
顧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提了提手上的保溫桶:“我來看我奶奶。”
那人“哦”了一聲,轉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顧綿深吸了一口氣,硬着頭皮往病房走了兩步。張素琴的病床在遠離門的那邊,站在門口就可以看到那邊的情況。
顧綿看到牧槿正背對着她在吃飯,雖然只大致晃了一眼,但她也看得出那些飯菜很豐富;陶錦坐在床邊,正端着碗給張素琴喂湯;張素琴嘴裏伊伊哇哇地說着什麽,顧綿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看得出來她心情不錯。
病房裏的氛圍意外的溫馨,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顧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掉漆的保溫桶,默默地退了出去。
手機上有牧槿十二點多發來的短信:綿綿你什麽時候過來,陶錦叫他家裏人送了飯菜來,我等你一起吃。
顧綿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回了短信:“你先吃吧,我想在家裏看一會書,就不過去了。”
還沒走出醫院,顧綿的手機便響了。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陶錦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不過顧綿知道這不是陶錦打的。
“喂?”
“喂,綿綿,你吃飯了嗎?”電話那頭傳來牧槿疲憊的聲音。
顧綿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吃了,這都什麽時候了,我早吃了。”
“哦,”牧槿那邊沉默了一瞬,“你今天……不過來了嗎?”
“過去坐車不太方便,我就先不去了。”顧綿咬了咬嘴唇,“我想等考完了試再過去,如果奶奶問起來,你幫我給她解釋一下。如果……如果她沒問,那你就什麽都別說。”
“好……”牧槿那邊似乎是嘆了一口氣,“你明天記得把東西帶齊,身份證準考證簽字筆2B鉛筆,千萬別忘了。做題的時候先易後難,碰到不會就跳過,不要死磕,把能拿的分盡量拿到。”
聽着牧槿細細軟軟的聲音,顧綿的鼻子又有些泛酸。她笑了笑,故意用自信滿滿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他們都說體育生的文化課考試很簡單,你就放心吧,對我來說小case。”
牧槿也跟着笑了笑:“嗯,我相信你。”
牧槿的笑聲在聽筒裏慢慢消散,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大約有十秒,牧槿啞着嗓子道:“綿綿,對不起。”
顧綿知道牧槿說的“對不起”是什麽意思,卻故意裝傻道:“你給我說什麽對不起,你又沒有義務陪我考試。再說了,我都這麽大個人了,連考個試都還搞不定嗎?”
牧槿沒有順着顧綿的話茬跟着裝傻:“再給我點時間,等着我。”
顧綿擡頭望着天,太陽光有些刺眼:“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