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顧綿的文化課考試進行了兩天,一共考了四門。她自我感覺還不錯, 只要不出現諸如塗錯機讀卡之類的低級錯誤, 過線應該沒有問題。
走出考場, 顧綿正猶豫着是回家一趟還是去醫院, 牧槿的電話打了過來。
牧槿應該是回家拿了手機, 因為她是用自己的號碼給顧綿打的電話。
“喂?”
“喂,綿綿, ”電話裏牧槿的聲音聽起來很憔悴,“你考完試了嗎?”
“考完了。”
“感覺怎麽樣?”
“還不錯。”
“那就好。”牧槿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你一會要是沒什麽事的話, 過來醫院一趟吧。”
“我現在直接過去可以嗎?”
“嗯,”牧槿頓了一下, 又補充了一句,“奶奶問起你了。”
顧綿不知道這屬于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如果說是好消息, 可牧槿的語氣又不夠好;如果說是壞消息,可張素琴至少提起了她——這可比張素琴對她不聞不問好多了。
不管什麽情況, 還是要過去看了才知道。顧綿握了握書包袋子, 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考場離市醫院比較遠,顧綿趕過去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她過去的時候牧槿不在, 病房裏只有張素琴一個人。
“綿綿來了呀。”張素琴說話有些大着舌頭,但氣色看着還不錯。
顧綿一聽到張素琴的聲音就繃不住了,紅着眼睛往她懷裏撲:“奶奶。”
“哎喲,好好的怎麽就哭起來了, ”張素琴拍着顧綿的背,關切地問道,“是不是考試沒考好啊?”
“不是,我考得可好了。”顧綿竭力穩住情緒,“我就是擔心您。”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張素琴說着,嘆了一口氣,“就是辛苦小槿那孩子了,每天學校醫院兩頭跑,人都瘦了一圈。”
顧綿有些拿不準張素琴這個時候提牧槿是什麽意思,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奶奶……”
張素琴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繼續和顧綿說道:“對了綿綿,你向來和小槿要好,奶奶問你,這丫頭是不是在和阿錦處對象啊?”
張素琴的話猶如一顆炸彈,把顧綿的腦袋炸得嗡嗡作響。她低着頭,不敢看張素琴的眼睛:“我、我不知道。”
張素琴沒有察覺到顧綿的異常,猶自說自話道:“我就覺得他們倆在處對象,不然哪個男孩子會為了不相幹的老太婆跑前跑後。不過小槿可能是害羞,一直不肯承認他們倆的關系。其實奶奶也不那麽死板的人,他們要真在一起了我也不會反對。阿錦這個孩子還不錯,把小槿交給她我也放心。”
張素琴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顧綿的心口,痛得她快不能呼吸。她死死低着頭,努力控制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張素琴終于發現顧綿的異常:“綿綿,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說話?這個時候她能說什麽?顧綿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逃避地說道:“我肚子有點疼,我想去趟廁所。”
顧綿說完,一秒也不願意多待,轉身出了病房。
在門口的時候顧綿碰到了打水回來的牧槿,牧槿似乎是喊了她一聲,不過顧綿沒有應她,直接往廁所去了。
——她承認她是有些遷怒牧槿了,可她現在确實不想面對任何人,無論是張素琴還是牧槿。
蹲下.身子把臉埋在臂彎裏,顧綿隐忍了好久的眼淚終于肆無忌憚地冒了出來。她以為張素琴主動問起她是表示對她的原諒,但事實證明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張素琴的那些話,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标點符號,分明都是在逼她離開牧槿。
她還沒天真到覺得張素琴會接受她和牧槿的事,但至少也別這麽堅決地反對。她以為張素琴會給她留一線争取的機會,卻沒想到她連一絲餘地都不願意留給她。
如果張素琴堅持要讓兩人分開,牧槿會怎麽選擇?
顧綿知道答案,卻寧願自己不知道答案。無知者無畏,如果不知道張素琴對牧槿有多重要,她也許還有勇氣去與張素琴争取一番。
可偏偏她知道,于是她連一點點勇氣都拿不出來了。
顧綿躲在廁所裏哭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睛都腫了。不過好在這裏是醫院,是每天都會上演生離死別戲碼的地方,有人哭紅了眼睛也不奇怪。
顧綿不想再回病房去面對張素琴,索性給牧槿發了一條短信就直接回去了。牧槿一反常态地沒有追問她為什麽要走,只回了一個簡短的“好”。
顧綿覺得自己的眼淚又快流出來了。
顧綿沒有回張素琴和牧槿那邊的房子,而是回了自己家裏。這段時間忙着考試,家裏已經很久沒打掃了。她打開大門,看着落在院子裏的樹葉,突然又有些想哭了。
回到房間撲倒在床上,顧綿的眼淚再次無聲地流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難過。
一想到自己和牧槿有可能會分開,她的心便一陣陣絞痛,比死還難受。
顧綿不願意和牧槿分開,在這個世界上,牧槿是她活着唯一的動力了。如果沒了牧槿,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
但如果她死賴着不走,牧槿又該怎麽辦?一邊是疼愛她的奶奶,一邊是陪了她多年的同性戀人,無論怎麽選,都會有人受傷。
不,不對。顧綿開始鑽牛角尖,她怎麽可以把自己和張素琴放在同一個高度。在這個世界上,戀人可以有很多個,奶奶卻只有唯一的一個。所以戀人可以失去,奶奶卻絕對不可以。
可是,對她顧綿而言,牧槿也只有唯一的一個。矯情點說,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離了她,自己還能去哪兒?
顧綿突然很想肖臻慧,如果肖臻慧在,她肯定可以告訴她該怎麽選擇。就算肖臻慧給出的選擇是她不願意的面對的,但在她難過的時候,肖臻慧至少還能給她一個接納她眼淚的懷抱。
她好想抱着肖臻慧痛快地哭一場。
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很多,顧綿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了。她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夢裏有牧槿、有肖臻慧、有張素琴、有陶錦、有肖思思、有肖華建,還有很多很多人。
可具體夢見了什麽內容,她又完全不記得了。
第二天顧綿是被餓醒的,外面天光大亮,太陽已經挂得老高。她拿過手機想看看幾點了,卻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
充電器在張素琴那邊,顧綿不想起來,索性放空了自己繼續躺。
床頭櫃上的相框裏,肖臻慧抱着年幼的顧綿笑得很燦爛。
顧綿突然很想知道,在顧澤洋離開的那些日子裏,肖臻慧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她一個人,還帶着孩子,可比現在的自己艱難多了。
顧綿看着肖臻慧的笑臉,直到視線模糊。她覺得自己真是太不争氣了,這麽點壓力就要死要活的,一點都不酷。
起床把床鋪收拾了一下,顧綿去張素琴那邊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
手機的電已經夠開機,顧綿開了機,給牧槿打了個電話:“小槿,你中午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做了給你送過去。”
電話那邊牧槿的聲音格外無力:“不用,我不餓。”
顧綿敏銳地察覺到牧槿的情緒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牧槿輕嘆了口氣,聲音帶着隐忍的哭腔:“奶奶現在在重症監護室。”
顧綿“唰”地一下站了起來,剛剝好的雞蛋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床板下面去了:“你說什麽?奶奶現在情況怎麽樣?”
“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還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一陣子。”牧槿沉默了一會,又加了一句,“醫生說她的後遺症可能會加重。”
顧綿扯了充電器,拿了錢包鑰匙就往門外走:“小槿你別急,我馬上過來。”
在醫院的走廊看到牧槿的時候,顧綿知道了張素琴昨天的那句“人都瘦了一圈”并不誇張,不過三天沒見,牧槿瘦得人都變形了。
顧綿看着消瘦的牧槿,心疼她的同時也很怨恨自己。
這幾天牧槿既要上課、又要照顧張素琴,同時還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而自诩“愛牧槿愛到骨子裏”的自己卻只會躲在一邊自怨自艾,非但沒有幫上牧槿什麽忙,甚至還遷怒于她。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牧槿是怎麽熬過來的,她也不敢想象昨天晚上牧槿心急如焚地給她打電話時,得到的卻是冷冰冰的“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時候的心情。
“小槿,”顧綿走到牧槿身邊,想碰她卻又不敢碰,“我來了。”
牧槿看了她一眼,眼裏沒什麽光彩:“哦。”
顧綿從沒見過這樣牧槿,就好像是……就好像了失去了靈魂。顧綿內心煎熬,卻不敢表現出來讓牧槿發現。她挨着牧槿坐下,湊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你別擔心,奶奶她肯定不會有事的。”
牧槿順從地把頭埋在她的肩上,“嗯”了一聲。
張素琴是下午醒過來的,再一次走過鬼門關,她的精氣神衰退了很多,反應也有些遲鈍。有的時候給她說一句話,她要過好一會才反應得過來。
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後遺症反應,在鬼門關走了兩遭,她能有現在的狀況,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了。
顧綿卻依然覺得難以接受,她的“張奶奶”應該是精明能幹的,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她。
牧槿面容憔悴,顧綿猜想她又是一晚上沒睡。她找了張床位,強迫牧槿休息,自己則陪着張素琴聊天。
張素琴反應慢,顧綿就耐着性子等她反應;張素琴思維跳脫,顧綿也跟着她的話題走。
醫生說多和病人交流有助于她恢複正常,雖然很難,但顧綿還是希望能夠再次看到那個精明能幹的“張奶奶”。
牧槿這一覺睡到了天黑,連中午飯都沒有起來吃。眼看着時間已經往九點鐘的方向走了,顧綿還是把牧槿喊醒了。一整天不吃飯,她怕牧槿的胃受不了。
張素琴已經休息了,顧綿提議兩個人出去吃飯,順便再到處走走。
牧槿自然沒有異議,沉默地跟在顧綿身後。
醫院周圍沒什麽好吃的,顧綿想着牧槿一天沒吃飯了,找了家飲食比較清淡的店。
吃飯的時候牧槿的話依然不多,顧綿給她夾菜她會吃,顧綿和她說話她會接,但她很少自己主動找話題。
看着默默吃着飯的牧槿,顧綿總覺得,牧槿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剛來C市時候的狀态。
不,不會的,顧綿給自己打着強心針,今時不同往日,她和牧槿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不會那麽輕易就被她隔絕在外。
吃完飯,顧綿帶着牧槿沿着馬路溜達了一會。
這個點馬路上基本上沒了行人,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車輛。
顧綿伸手去拉牧槿的手,牧槿瑟縮了一下,不過沒有躲開。
握着牧槿的手,顧綿心裏總算踏實一些了。她醞釀了一會,終于把那三個字說出口了:“小槿,對不起。”
牧槿“嗯?”了一聲。
顧綿道:“我這幾天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都沒有顧得上你。”
牧槿沒有接話,顧綿苦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這幾天的表現很糟糕,作為你的戀人,我應該和你共進退,而不是自我逃避。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讓你那麽辛苦。你別生我的氣,我保證,我以後不會再逃避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為止。
“綿綿,”牧槿終于開口,說的話題卻讓顧綿有些不安,“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永恒不變的愛情嗎?”
顧綿不知道牧槿為什麽要這麽問,她思考了一會,實誠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牧槿看着顧綿:“你會永遠愛我嗎?”
顧綿毫不猶豫道:“會。”
“只愛我一個?”
“只愛你一個。”
牧槿笑了:“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