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重逢之後,顧綿和肖思思的聯系理所當然地多了起來。兩人經常約着一起吃飯、逛街, 肖思思還把顧綿介紹給了李婉儀。
顧綿在Q市六年, 沒有什麽特別好的朋友。倒不是別人不願意和她交朋友, 而是她不喜歡和別人走太近。這六年來, 她只偶爾和顧澤洋聯系, 其他的,就再也沒有了。
和肖思思遇見後, 顧綿再次體會到了被人惦記的滋味。雖然這六年她也一個人過來了,但正是因為經歷過那種一個人的孤寂, 她才更加珍惜有人和她一起“走”的感覺。
日常的相處中, 顧綿也知道肖思思真的很幸福。有合适的工作、溫暖的家人以及貼心的愛人,說一句人生贏家也不為過。
作為肖思思這麽多年的好友, 看到她這麽幸福,顧綿自然替她開心。但開心的同時,她心裏又有些苦澀, 因為她總會想起牧槿。
她會想牧槿是否也和肖思思一樣,天天與她的戀人黏在一起。兩個人會一起商量着買房子, 一起籌備婚禮, 甚至一起生孩子。
雖然當初走的時候大義凜然,現在也可以笑着說出“只要小槿幸福就好了”這種體面的話, 但顧綿內心深處還是帶着一點不切實際的期望。
——她期望牧槿能和她一樣,這些年一直在等着她,沒和別人在一起。
不過她知道這個期望不切實際,所以只敢帶一點點, 所以只敢藏在心底。
這天顧綿剛上班,便被部門經理叫到辦公室了。部門經理翻看着資料,用閑聊了語氣說道:“我沒記錯的話,顧綿你是C市人吧?”
顧綿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問,點點頭回答道:“對。”
部門經理把資料翻了出來,遞到顧綿面前:“你有沒有回家鄉發展的打算?”
顧綿不明就裏:“什麽意思?”
部門經理點了點下巴,示意顧綿看手上的資料:“公司在C市新開了一個樓盤,我想讓你過去帶隊,做銷售部組長。”
顧綿下意識地就要拒絕:“萬經理,我不行的,我……”
“先別說自己不行,把企劃書看了再做決定。”部門經理看着顧綿道,“這是一個很好的鍛煉機會,我不希望你這麽輕易的就拒絕掉。”
顧綿對上部門經理的視線,沒有再拒絕:“好的。”
部門經理說了句“明天給我答複”,便示意顧綿可以出去了。
之後的一天顧綿都在思考這件事情。
雖然她之前下意識地拒絕部門經理了,但那是因為她擔心自己能力不夠。如果抛開能力夠不夠的問題,作為一個剛入職一年的新人,去C市絕對是一個人人羨慕的好機會。
顧綿不想失去這次機會。她想要發展,想要有改變,想要掙更多更多的錢,而不是一輩子做一個基層銷售人員。
同時她也想回去C市看看,看看那個人。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看看她還有沒有把自己放在心裏——哪怕是以朋友的名義。
顧綿去C市的那一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藍雲白。
六年時間,C市變了很多。顧綿坐在出租車上,只能隐約看出一點曾經的影子。
物是人非。
現實沒有給顧綿太多時間傷感,新樓盤開張,她作為銷售組長,忙得可謂是腳不沾地。
她幻想中的與牧槿在C市街頭不期而遇的場景也一直沒出現,也是,C市那麽大,哪那麽容易就能讓她們倆碰上。
昏天暗地地忙了兩個多月,顧綿終于有了喘息的時間。她給自己騰了半天的空閑時間,打算去醫院挂個水——她感冒大半個月,嗓子已經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天氣轉冷,醫院裏的人挺多。顧綿挂上了號,沒排上床位,在走廊拿了張凳子坐着挂水。
醫院的病人大多有人陪着,像顧綿這樣形單影只的并不多。顧綿也不在意,邊挂水邊低頭發微信,解決工作上的事情。
好不容易在微信上把事情說清楚,顧綿一擡頭,發現液已經輸完了,她的血正順着輸液管在倒流。
顧綿吓了一跳,拿着輸液杆急急忙忙地去找護士。
護士正在給一個小孩子紮針,那孩子還小,可能就一歲左右,長得特別可愛,像精雕細琢的洋娃娃。
她性格也很好,針頭紮進去只小聲“哼”了兩聲,既沒大哭也沒大鬧。
抱着小孩的是一個看背影還很年輕的女人,她穿着修身的長大衣,一頭黑發既柔又順,身上帶着讓人舒心的香氣。
護士給小孩子輸完液,轉身看到拿着輸液杆的顧綿,被吓了一跳:“你有什麽事?”
顧綿把視線從那孩子的身上收回來,舉着手給護士看她被倒吸的血:“我的血被吸了。”
護士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一邊沒好氣地念叨着“你怎麽不早點叫人拔針,你這樣多危險知不知道”,一邊娴熟地幫顧綿處理好了。
顧綿自知理虧,啞着嗓子和護士道了謝。她轉身準備離開,卻不期然和抱着孩子的那個女人對上了視線。
時間凝固。
顧綿想過很多次和牧槿相見的場景,卻怎麽都沒想到會是這樣——她因為感冒臉色蒼白嗓子沙啞蓬頭垢面,牧槿衣着華麗妝容精致懷裏還抱着一個和她有兩份相似和陶錦有七分相似的孩子。
顧綿看着牧槿,看了很久很久,最後艱難開口:“小槿。”
她以為牧槿會驚訝地叫她的名字,或者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誰料牧槿像是完全不認識她一樣,低着頭繼續哄孩子去了。
顧綿不知道牧槿是沒認出她還是故意不理她,不過不管是哪種可能,她都不會就這樣離開。她上前兩步拍了拍牧槿的肩,再次開口道:“小槿,我是綿綿。”
牧槿再次擡頭,臉上的神情有些漠然:“哦,原來是你啊。”
——語氣生疏得像沒什麽交情的普通同學相見。
顧綿不知道牧槿是什麽意思,厚着臉皮在她身邊坐下,沒話找話道:“這是你的小孩嗎?長得真可愛。”
牧槿低着頭,不熱切地“嗯”了一聲。
顧綿幹笑了一聲,繼續沒話找話道:“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牧槿這次開口多說了幾個字:“我也沒想到。”
顧綿用手扣着掌心,忐忑地問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牧槿終于擡頭看顧綿,臉上帶着她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有老公有孩子,工作也挺清閑,很不錯。”
顧綿的心被劃了一下,她強忍着不讓自己的情緒外露,無意義地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
牧槿沒有接話,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我們不是很熟,你快走吧別敘舊了”了的抗拒氣息。
顧綿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覺到牧槿的生疏。但她不願意就此離去,好不容易碰到牧槿,哪怕尬聊,哪怕被嫌棄厚臉皮,她也想和她多待一會。
顧綿再次開口:“奶奶她還好嗎?”
牧槿道:“挺好的。”
“她還住在老房子嗎?有時間了我回去看看她吧。”
牧槿毫不留情地拒絕道:“不用,沒必要。”
顧綿在職場上練就的金剛心在牧槿這裏碎成了渣,她不明白昔日和她無話不說、無心不談的一個人為什麽變成了這樣。
就算牧槿不願意承認她們之間的“戀情”,單以友情來說她也不應該是這個态度。
顧綿心裏既悲痛又憋屈,但她還不能把這兩種情緒表現出現,只能好言好語地用自己的熱臉去貼牧槿的冷屁股:“看還是應該看的,畢竟奶奶以前那麽照顧我。對了小槿,你現在在哪裏工作?住在哪裏?我們交換個手機號碼吧,以後常聯系。”
牧槿眉頭深皺,語氣不耐:“我說了‘不用’、‘沒必要’,你聽不懂嗎?麻煩你讓開一點好嗎,不要把你的病傳染給了我家寶寶。”
顧綿沒想到牧槿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滿心的難過與委屈頓時包不住了:“小槿……”
“你別叫我名字,你的小槿早在六年前就死了!”牧槿的情緒有些失控,懷裏的孩子害怕的拽住了她的衣服。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情緒,“你走吧,以後也別想着和我聯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被過去那些爛事打擾。”
顧綿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人一刀刀割破了,又扔到絞肉機裏絞碎了,痛得她無法呼吸。她眼眶濕潤,視線模糊,喃喃說了一句“你照顧好自己”,狼狽地逃離了醫院。
離開醫院之後,顧綿沒有回公司,直接回了家。她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陸離的夢,一會夢到牧槿說很想她,一會又夢到牧槿說讨厭她。
夢裏的她哭得很傷心,有人拿了帕子幫她擦眼淚,她拉着那人的手哭得更厲害了。
“師傅,師傅……”
顧綿是被人搖醒的,她睜開眼,眼前沒有牧槿,只有她的小徒弟徐琳莉。
徐琳莉手上拿着毛巾,臉色有些尴尬。
顧綿順着徐琳莉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自己正緊緊拉着徐琳莉的手。她放開徐琳莉的手,有氣無力地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徐琳莉把帕子展開,鋪在顧綿的額頭上:“我看你沒來上班,電話也打不通,怕你出什麽事,就過來了。”
顧綿轉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徐琳莉這個人,名字很“琳莉”人卻一點都不伶俐。她到公司來一個半月一單都沒簽出去,午間休息的時候坐在樓梯間哭得很傷心。
顧綿剛好碰到了這一幕,又從其他同事口中得知徐伶俐的媽媽生病了,需要大量的錢治療。她沒什麽專業特長,聽人說房地産行業掙錢多門檻也低,所以懵懵懂懂地進了這一行。結果才一個多月就被社會教做人了。
帶着些許同情的心裏,顧綿主動找到徐伶俐,帶着她簽了一單大單子。
徐伶俐當月的提成因為這一單有了着落,後來又靠着顧綿的人脈簽了幾單。她對顧綿感恩不盡,一口一個“師傅”喊得比孫悟空還甜。
徐伶俐雖然腦子不夠靈活,但人還是挺踏實。顧綿正好沒收徒弟,那邊開口叫了師傅,她也就順意受着了。
作為徒弟來說徐伶俐很合格,她不但在工作上對顧綿服服帖帖,生活裏也很照顧顧綿。
顧綿經常沒時間做飯,她就自己做了飯用保溫桶帶給顧綿;顧綿出租房的地板被水泡了需重新裝修,她時間多便主動問顧綿要了鑰匙幫忙監工。
再比如這次——顧綿發燒在家裏睡着了,她幫忙端水喂藥煮飯熬粥還擰了濕帕子幫忙物理降溫。
退燒藥下肚,顧綿的腦子也清醒一些了。她給公司那邊請了假,又催促徐伶俐趕緊去上班。
徐伶俐哼哼唧唧不想走,顧綿不留情地刺激道:“你還想不想簽單拿提成了?”
徐伶俐一聽這話,說了句“師傅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來看你”,拿着包就走人了。
徐伶俐走後,屋裏恢複平靜,顧綿望着天花板,腦袋裏毫無章法地亂想着。
都說生病讓人脆弱,以前顧綿不懂,現在她體會到了。
——如果不是因為生病變脆弱了,她怎麽會動不動就想哭呢?
閑着也是閑着,顧綿摸出手機和肖思思聊天。她省去了“去醫院輸液”這個背景,把碰到牧槿的事情和肖思思說了。
肖思思知道顧綿這兩個多月一直沒有鼓起勇氣去看張素琴和牧槿,聽說她和牧槿不期而然地碰到了,她比顧綿本人還要激動,消息一條接一條。
“小槿是不是很激動?”
“不對,我猜應該是你比較激動。”
“你們是不是促膝長談了?小槿那邊是什麽情況?”
“你把當年離開的原因和小槿說了嗎?”
看着肖思思發過來的一長串消息,顧綿對話框裏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不想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好友,最後她用最簡潔的語言把事情概述了一下:“小槿結婚生子了,她讓我不要再聯系她。”
對話框裏的“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好一會,最終肖思思發過來的也就三個字:“為什麽?”
“可能是怕我影響到她現在的家庭吧。”
“但你們不僅在一起過,還是很多年的好友啊!她連你朋友的身份也不承認了嗎?”
“應該是。”
“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說想回去看看奶奶,她也不讓我回去看。”
“我覺得張奶奶你還是應該去看看,她和你親奶奶差不多了,于情于理你都該去看看她。”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
“你看張奶奶的時候再試探一下小槿的态度,我總覺得以她的性格,應該不至于這樣對你。”
“好。”
“別太難過[抱抱][抱抱]。”
“沒事,我有心理準備。”
結束了和肖思思的聊天,顧綿打開了工作群的對話框。工作雖然在很多時候讓人生厭,但有的時候也是逃避的良藥。
她必須要讓自己忙碌起來,這樣才能不去想那麽多,心也可以稍微不那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