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顧綿選擇了周末去看張素琴。她們做銷售的,其實無所謂周末不周末。而她之所以選擇周末, 是想着牧槿或許會在家。
買了大包小包的保健品準備着, 顧綿一路上心都跳得很快。T縣也變了很多, 但畢竟是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大致位置顧綿還是能分清的。
車子拐入楊柳鎮的時候顧綿的心幾乎快提到嗓子眼了, 有一瞬間她甚至很想讓司機掉頭回去。但她終究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閉着眼靠在椅墊上做深呼吸。
肖家村在修路, 車開到村口就進不去了。顧綿提前下了車,提着大包小包步行前進。
路上碰到以前的鄰居, 指着顧綿一臉驚訝地問:“你是臻慧家那姑娘吧?叫……叫顧綿對不對?”
顧綿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 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笑着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禮貌性地喊了聲“阿姨好”。
“哎喲, 真是女大十八變,我都差點沒認出你來。”那人語氣熱絡,拉着顧綿閑聊起來, “你現在在哪裏工作啊?有對象了沒?”
顧綿有些招架不住這種一開口就問“工資、對象”的熱情,含糊道:“沒, 我回來看看張奶奶。”
“對, 我記得你們家和張大媽家關系很好。”那人咂咂嘴,有些不是味地說道, “張大媽的命可真好,半路撿了個孫子,現在又多了個孫女。”
顧綿聽出她話中有話,也不願去深究她什麽意思, 說了句“我先走了”便告辭了。
家裏的大門出現在顧綿眼前的時候,顧綿幾乎都要挪不動腳了。
她家的房子還是六年前的模樣,除了更舊了點,其他沒什麽兩樣。
房子一看就有人在打掃,一點也不像六年沒住人的樣子。
隔壁張素琴家的院子大門敞開着,裏面有歡笑聲傳出來。顧綿站在門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進去。
“噠——噠——噠——”
一顆黃色的乒乓球跳躍着從院子裏跳了出來,咕嚕嚕滾到了顧綿腳邊。她彎腰撿起乒乓球,随即聽到了從院子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顧綿渾身僵硬,屏着呼吸等院子裏的人出來。她甚至提前挂好了笑臉,以免到時候做不出合适的表情。
從院子裏出來的是一個男人,雖然他西裝革履,變成熟了許多,但顧綿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陶錦。
陶錦似是沒認出顧綿來,狐疑地看着她,問道:“請問你找誰?”
陶錦的出現把顧綿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擊打得七零八碎,她把手上的乒乓球遞給他,慌亂地說道:“我……我沒找誰,我路過。”
陶錦盯着顧綿,突然問道:“你是顧綿吧?”
顧綿想要否認,卻又覺得那樣太欲蓋彌彰了,而且丢面。她努力挺直了腰板,盡量表現出大方得體:“對,我是。”
陶錦嘀咕了一句什麽,轉頭對院子裏喊道:“奶奶,小槿,顧綿回來了。”
院子裏一陣慌亂,不一會,張素琴邁着蹒跚的步伐出現在了門口。
看到顧綿,她情緒激動,幾步走到顧綿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綿綿,真的是綿綿呀。”
聽着張素琴哽咽的聲音,顧綿的情緒也被感染。她回抱住張素琴瘦弱的身軀,同樣濕了眼眶:“奶奶……”
陶錦把顧綿放在地上的保健品和營養品提起來,好意提醒道:“外面冷,進去說吧。”
顧綿扶着張素琴往屋裏走,踏進大門的時候,她碰到了冷眼站在門口的牧槿。
顧綿剛剛熱起來的心瞬間冷了下去,她帶着些“不請自來”的羞赧,餘光又看到走在前面的陶錦,心情複雜地喊了聲“小槿”。
牧槿沒有理會她,抱起正在學走路的小孩轉身進了屋。
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張素琴拉着顧綿的手迫不及待地問道:“綿綿,你這些年到底去哪裏了?你當初說要去你爸爸那兒玩一段時間,後面怎麽就沒了消息?我們都要急死了。”
六年前顧綿聽到牧槿同意接受陶錦,下定決心打算離開。她給牧槿和張素琴說的是顧澤洋叫她去A市玩一段時間,她自己也想到處走走放松放松。
離開C市之後顧綿确實去了A市,時間匆忙,除了顧澤洋那裏,她也沒有別的去處了。
剛到A市的時候顧綿還會時不時和牧槿聯系——雖然她是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和牧槿聯系的,但為了給自己的離開做鋪墊,她不得不控制。
後來牧槿的高考成績出來,顧綿知道她發揮得很好,給她發了短信說恭喜。
牧槿過了好久才回了兩個字:“謝謝”。反應冷淡。
顧綿在A市的這幾天牧槿的态度一直比較冷淡,顧綿以為這是牧槿發出的分手信號,默默接受了。
她一直想等到牧槿的高考成績出來之後再做了斷,現在知道牧槿考得不錯,她終于下定決心,打算從牧槿的世界裏脫離。
顧綿給牧槿發了句“我知道我的存在讓你困擾了,對不起,希望你以後幸福”。之後她便扔了手機卡,斷了與牧槿的聯系。
這一斷,就是六年。
但這一切顧綿不知道該怎麽和張素琴說,畢竟她和牧槿的關系在張素琴這裏還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面對張素琴詢問的目光,顧綿含糊其辭:“我在那邊碰到了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離開這麽久不聯系是我不對,我讓您擔心了。”
張素琴沒有追問顧綿發生了什麽事,只問道她:“現在那些事情都解決了嗎?”
顧綿點點頭:“基本上都解決了。”
張素琴連聲道:“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對了,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顧綿答道:“這會還說不清,我現在在C市上班,後面要看公司怎麽安排。”
張素琴勸她:“就留在C市吧,C市多好啊,發展前景好,離家也近。”
顧綿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陶錦端了泡好的茶上來,張素琴指着陶錦,問顧綿:“對了綿綿,這是阿錦,你還記得吧?”
顧綿看着比初高中時期更有魅力的陶錦,笑着說道:“記得。”
這個人她當然記得,而且估計一輩子都都忘不了。
張素琴絮絮叨叨道:“說起來也是戲劇,我第一次見阿錦就覺得投緣,還陰差陽錯認了他當幹孫子。誰知道啊,他竟然是我的親孫子。”
顧綿有些沒明白張素琴的意思:“親孫子?”
張素琴點點頭:“對。”
顧綿懵了:“可是奶奶你不是只有牧叔叔一個兒子嗎?牧叔叔也只有小槿這一個孩子呀?”
“你牧叔叔他腦子不清晰,當年做錯了事……哎……”畢竟是不光彩的事情,張素琴沒說太明白,點到為止。
顧綿被這個事實給震驚到了,她做過那麽多假設,怎麽都沒想到陶錦竟然是牧槿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這就說明牧槿和陶錦沒有結婚,那個孩子也不是他們的。
但這同時也說明,她這麽些年的醋都白吃了,她破釜沉舟離開的六年也成了一場鬧劇。
一時間,顧綿不知道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悲。
張素琴神情悵然,明顯還沉浸在過去的事情裏。顧綿也顧不上自己的心情了,拍着她背安慰道她:“奶奶,這些事都過去了,咱們就不想了。你看現在,你有個貼心的孫女,又多了個貼心的孫子,這不是好事嗎?”
“你說錯了,我可有兩個貼心的孫女。”張素琴拉着顧綿的手糾正道。她說罷,想起過去那些事,又嘆了口氣:“我是得了大便宜,就是委屈小槿了。”
想起牧槿,顧綿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奶奶,小槿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這你就要自己問小槿了,她那孩子心事重,就算過得不好也不會讓我發現。”張素琴看着顧綿的眼睛,突然說道,“綿綿,你怪奶奶嗎?”
顧綿不明就裏:“什麽?”
“奶奶當年老頑固,接受不了新鮮事物,讓你和小槿産生了誤會,你怪奶奶嗎?”
張素琴這番話的指向很明顯,顧綿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震驚的同時又有些心疼:“當然不,當年是我不好,我做了錯事……”
張素琴打斷顧綿的話:“你別這樣說,那不是錯事,那是人之常情。奶奶現在也想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你們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顧綿沒想到張素琴會說出這番話來:“奶奶……”
張素琴笑道:“小槿這會在樓上,你去找她吧。你們分開了這麽多年,一定有很多話要聊。”
張素琴家二樓的布設變了很多,牆重新刷了,地板重新鋪了,家具也都換了新的。
牧槿隔壁那間以往做“書房”的房間,現在也改裝成了一間“三口之家”的卧室。
這裏唯一沒變的,便是牧槿的房間。
那個小孩估計是被陶錦抱走了,此時牧槿的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
顧綿站在牧槿的房間門外,兩人之間明明只有幾米遠的距離,她卻覺得仿佛隔了一個銀河。
她就一直站在那裏,不出聲也不動,直到牧槿突然擡頭看向她。
和牧槿的視線對上,顧綿自然沒法再裝“不存在”。她指了指樓下,吶吶道:“奶奶讓我上來和你聊聊天。”
牧槿收回視線,冷漠道:“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聊的。”
顧綿知道牧槿還在生氣,也知道自己理虧。她往裏走了幾步,拉着牧槿的手可憐兮兮地喊了一聲“小槿”。
牧槿甩開顧綿的手,冷眼道:“你別碰我。”
顧綿知道牧槿的怒意一時半會是平息不了的,繼續裝可憐:“小槿對不起,六年前我不應該那樣離開。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好不好?”
牧槿冷笑一聲:“我為什麽要打你罵你?你沒錯啊,你做得很對。你離開之後我過得不知道有多好,所以你還回來幹嘛呢?”
顧綿心裏一陣刺痛,她不再裝可憐,真情流露道:“因為我想你,這六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着你。”
牧槿心潮翻湧,嘴唇微微顫動。她閉着眼睛努力想壓制住自己的情緒,但終歸還是壓制失敗了:“既然想我那你為什麽不回來看我?六年時間你連一天的空閑都沒有嗎?你就是個騙子,大騙子!你說的話都是假的,你根本不想我,也根本就不愛我!”
牧槿一發作,顧綿的心緒便全亂了。她拉着牧槿,語無倫次地表明心跡:“沒有,我沒有。我愛你,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
“既然愛我那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
顧綿嗫嚅道:“當年奶奶因為我們的事情氣病了,我不想你夾在我和她之間為難,所以走了……”
“你也知道這是‘我們的事情’,那你走之前為什麽不和我商量?”牧槿步步逼近,咄咄逼人,“顧綿,你是不是以為你很偉大?‘君子成人之美’,你犧牲自己的幸福成全我,多偉大啊。”
顧綿小聲反駁:“我沒有。”
牧槿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壓根沒聽到她的反駁:“可是你是成了君子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啊?你知道你走了之後我過得是什麽日子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怕你出事,怕你凍着餓着,怕你再也不回來,每天都在怕,沒有一天安生日子。”
“我去警局報警,警察查了半天告訴我你确實在你爸爸那裏,安全得很;我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你爸那,你爸卻說你已經走了,沒有留聯系方式。我想着大學你總得回來讀吧,我等着開學和你見面。可是開學之後我找遍了C大所有學院所有專業,都沒有一個叫顧綿的人!”
“你消失得那麽幹淨,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了。說不定你只是我幻想出來的呢?說不定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叫顧綿的人呢。”
“我就天天這樣給自己洗腦,到了現在,我終于接受了你離開的事實了,但是你又突然冒出來了。你說你錯了,當年你不應該離開。可是你錯了我就要原諒你嗎?這是我的世界,憑什麽你想離開就離開,想回來就回來?!”
牧槿沒有哭,但在她的每一句話裏,顧綿都聽到了痛哭的聲音。她抱住情緒失控的牧槿,只覺得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對不起,我知道我罪大惡極。
你要怎麽罰我我都接受,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