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個願望
周末的國家圖書館向來是學生黨最喜歡來的地方,不管是一個人靜靜地看書,兩個人甜蜜地依偎,還是三五個人縮在角落裏小聲地讨論,窗外的藍天白雲和室內淡淡的書香在不經意間放慢了時光,一眼望去歲月靜好,卻不知暗中蟄伏着的是奮鬥者怎樣的野心。
林臨本來是旁聽岑穎他們交談項目來的,然而他們倆天天都是熱戀期,眼神一對上就噼裏啪啦冒火花,剛好項目的領導者曾雅麗也想快點結束任務布置然後去找方維之,所以很快談完之後林臨就拉着岑穎不知道跑到哪層樓去了。
方維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專業課本攤開在桌上,他面無表情地盯着課本看,實際上卻一行字也沒有看進去。手機橫着擺放在書的正前方,黑漆漆的屏幕一如既往死氣沉沉。
“你好。”曾雅麗輕輕地走過來,笑着小小聲跟方維之打了個招呼。
方維之前面那桌的年輕人擡起頭看了看曾雅麗,似乎被曾雅麗驚豔到,見狀,曾雅麗臉上的笑容更加明亮優美,眼神中滿滿的都是勢在必得。
“可以坐你對面嗎?”
方維之淡淡地瞥了曾雅麗一眼,不置可否,曾雅麗也沒覺得尴尬,大大方方就坐下了。
“我認識你,方維之,對不對?”她把方維之的名字念得格外字正腔圓,配上甜美的嗓音聽起來如黃莺出谷,“剛才我們讨論項目的時候你好像并沒有很積極地參與進來,我可以知道一下你對這個項目的看法嗎?”
方維之面無表情道:“沒什麽看法。”
曾雅麗略微愣了愣,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方同學,你可能還不太了解咱們學校的畢業要求,如果你想要拿到畢業證,實踐學分是肯定要完成的,而我們去C國實習的項目已經籌辦了很多年了,性價比高,含金量高,好評度一直是全校都有名的,你要是現在想參加的話,我可以直接讓你通過面試。”
方維之默默地注視着曾雅麗,深黑的雙瞳似乎能洞察她所有隐秘的心思。
曾雅麗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但依然淡定道:“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
“為什麽?”方維之問。
曾雅麗說:“我以為你應該知道了,我喜歡你,我要你做我男朋友。你可以不用立即回複我,我們剛剛加過微信了不是嗎,想好了随時都能跟我說。”
方維之眨了眨眼,像是在目光的海中投入一塊石頭,漾開一圈無情甚至殘酷的波紋。
“不需要考慮,我拒絕。”
頭一次被拒絕的那麽快那麽徹底,曾雅麗以為方維之還在拿喬,眼神中的高傲更盛。
“你大概還不了解我,不知道跟我在一起能彌補多少你原生家庭不能給你的東西。”曾雅麗在校內的學生組織裏很有地位,經常有機會近距離看到學生的資料,方維之曾經的背景太過空白,給人的感覺就是個山溝溝裏出來的窮小子。
根據這一段時間明裏暗裏的打聽,曾雅麗聽說方維之軍訓的時候是個手機小白,還知道他不跟別的男生打籃球踢足球是因為他不會這些運動,還有,明明籍貫上顯示他是帝都本地人,一出學校他卻表現得對這個城市一點也不熟悉,剛開始坐公交車坐地鐵都不太熟悉的樣子。
因為方維之的資料上顯示父母都已經去世的緣故,曾雅麗理所當然地猜測他是幼年遭遇橫禍一直一個人辛辛苦苦的過活,之前不知道去哪裏讨生活,近期才重新回到帝都來的。
這樣的人,很難在這個繁華到冰冷的地方立足,所以曾雅麗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她會讓這人動心。
方維之微微皺了皺眉,看似有些疑惑。确實是十幾年沒回來了,他竟然不知道如今強勢的女生已經占據了主流?把吃軟飯擺到臺面上大大方方地講,她也不怕傷害到男方的自尊心嗎?
見方維之沉默,曾雅麗以為自己有戲,沒想到方維之起身說去趟廁所,看也不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曾雅麗獨自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翹着二郎腿,努力抑制自己的不耐煩。之前被曾雅麗驚豔到的男生見狀瑟瑟縮縮地湊過來道:“美女,加個微信嗎?”
曾雅麗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站起來踩着高跟鞋“踏踏踏”下樓,窗邊其他學生被這聲音吵到,一個個都轉過頭用不贊同的目光瞟她,曾雅麗更是恨得牙癢癢。
從小到大只有男生對她俯首稱臣的份,哪有她巴巴地貼過去還被甩臉子的!
方維之,你可真是個好樣的,有本事你別後悔!
衛生間的鏡子前,方維之用冷水洗了洗臉,手扣在洗手臺的邊緣處,一點點輕微的顫抖很快被壓抑下去。他像看怪物一樣注視着面前自己的鏡像,緩慢地拿出手機打開了屏保。
換裝游戲裏依然是空空蕩蕩的,小狐貍不在,“方絮”更不在。
額頭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往外凸了凸,方維之又捧起水往臉上拍,水珠順着下巴的弧度淌到脖頸上,瞬間在衣領中消失無蹤。
中午的時候林臨和岑穎回來了,曾雅麗履行請大家吃飯的承諾,帶着衆人離開了國圖。
一路上,組員們對曾雅麗的車,曾雅麗的人脈,曾雅麗訂的餐廳都贊不絕口,曾雅麗微微養着下巴,眼角的餘光透過後視鏡觀察方維之的表情,本以為能在後者臉上看到一些動容,讓她失望的是方維之只是平靜地望着窗外。
林臨挪到方維之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道:“這位曾學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方維之言簡意赅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林臨喊出了聲,組員們紛紛看向他,他驚道,“你什麽時候有喜歡的人我怎麽沒發現,是咱們航院的嗎?”
“不是。”
“啧啧,你小子可以的啊,捂得這麽嚴實,什麽時候帶來給兄弟看看呗?”
“來不了。”方維之總算轉過頭來看了看林臨,淡淡道,“他已經死了。”
林臨頓時呼吸一窒,對方維之抱歉地笑笑,好久沒敢跟他再搭話。
讓你多嘴,戳人家的傷心事!
岑穎也拉了拉林臨,示意他別再多說了,林臨打開微信給方維之發了個安慰撫摸的表情,然後乖乖地坐着不動了。
組員們聽到這事,紛紛感慨這次可以霸占校園論壇首頁飄紅帖子了——愛心男神并航院第一帥哥原來愛人已逝,不再找女友只因專情懷舊!
這标題,至少值十包辣條!
曾雅麗聽見方維之這麽說,不但沒沮喪反而一掃先前煩躁的心情。
再怎麽說,死人都已經死了,人的一生那麽長,守着一個牌位能過多久呢?她依然對自己有信心,相信她能把那個死人貶到泥裏去。
而此時,不知不覺成為衆人的思考題的時敘正蹲在路邊一個燒烤攤前走不動路。
冒着油的雞翅膀,刷着層層香料的羊肉,滋滋作響的肥牛……時敘使勁地搖着尾巴,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天知道他有多麽想念正常人的食物,要不然那天也不會看着豆角焖面跟小狐貍嘩啦啦吐苦水了。
看管燒烤攤的是一老一少兩個人,看起來應該是父子,老人嘀咕了一句:“誰家的小狗走丢了?”
時敘這次兌換的小柴犬不僅身體健康、皮毛發亮、眼睛炯炯有神,而且品相十分正宗一看就不像是流浪狗小土狗,年輕人環顧四周道:“可能主人就在附近吧,聽說這種柴犬很珍貴的。”
老人搓了搓手,有些擔心:“天涼了,偷狗賊也要多起來了,這樣在外面跑多不安全啊。”
年輕人灑然一笑:“爹,那是我們還在農村老家的事情了,現在城裏沒那樣的賊吧?”
“這你就想不到了吧,我昨天晚上看新聞還看到有個小區丢失了近一半的狗,警察查監控找到了一個慣犯,還抄了那個殺狗賣狗的黑作坊呢。”
說着,老人拿起一串烤羊肉走到小柴犬前面,笑着往前遞了遞。
時敘的口水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舔上香辣的醬汁。
老人家吓了一跳,怕尖銳的竹簽頭戳到時敘的喉嚨,趕緊把香噴噴的烤肉從竹簽上剔下來。
時敘嚼了兩下就把肉囫囵吞了進去,那口感和香味久久停留在口中,頓時感覺整只狗崽子都舒爽了。
老人好笑地把他抱起來揉了揉,時敘感恩地用腦袋蹭蹭老人粗糙的手掌,老人忽然對年輕人說:“要是它的主人沒找過來,我們就養着它吧?”
嗯?不行!我還要去找方維之呢!
時敘一聽,耳朵豎了起來,連忙揮着爪子掙脫老人的懷抱。
老人以為自己弄疼了小狗崽,卻見小狗崽竄到地上對着他低低地“汪汪”兩聲,然後撒開腿就往馬路對面跑。
老人和年輕人都吓了一跳,路口的紅綠燈此時剛好變成綠燈,一輛輛車都是沒有生命的機器,轉瞬間就可以帶走一個美好的生命,老人急得想追過去把時敘抱回來,恰好前面一輛車開過把他蹭的一個趔趄,年輕人趕緊上前拉住老人,讓他別沖動。
汽車緊急剎車,身體因為慣性的作用而前傾,後座上閉目養神的婦女恹恹地睜開了眼睛。
司機連忙道:“對不起女士,剛才前面跑過一只小狗。”
秦秋露沒有怪他的意思,側過臉略微打開車窗,果然看見小柴犬歡快而奔放的背影,小尾巴甩得像是要飛起來,連帶着屁股也一扭一扭的,不知道在傻樂些什麽。
秦秋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點淺淡的笑容。
忽然,斜刺裏沖出一輛黑色賓利,小柴犬機智地往旁邊跑,那司機一個急剎車停住了,砰地一下打開車門一腳踹向小狗的肚子。
“媽的,誰家的小畜生!在馬路上穿來穿去活該撞不死你!”
時敘看準了頭上的指示燈才拐彎的,明明是這輛車突然沖出來,它沒料到車主對他大發脾氣,一時沒有防備肚子上就傳來了一陣劇痛。
“嗯哩……”
可憐巴巴地滾到了綠化帶裏,時敘痛得眼淚汪汪一時都起不來了,那人還想上去再補一腳,秦秋露卻小跑着趕在他之前護住了小狗崽。
打狗要看主人,以為是小狗的主人找來了那年輕人恨恨地撂下一句“管好你的狗”就回到車上狂飙而去,留下一陣難聞的尾氣。
時敘無力地在地上哼哼,感嘆自己運氣太差流年不利,先是失去了小狐貍的支持而完全路癡找不到去國家圖書館的方向,再是驚險地一次次與車輪擦肩而過,現在還被人欺負……
好想向大哥告狀,要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好起來!
秦秋露小心翼翼地抱起時敘回到車上,濃密的毛發遮住了淤青的傷口,秦秋露試探着揉了揉,時敘立即反射性地一抽,痛到五髒六腑都好像絞在了一起。
“真是個小可憐……”秦秋露心疼地摸摸時敘的腦袋,抱着他一直将他帶回了家。
時敘這會兒全身使不上勁,無法像掙脫老頭那樣撒開秦秋露的手,只能自認倒黴地裝死。
出租車駛進住宅區,時敘擡頭看了看,是那種不貴不便宜的中薪階層公寓。
“夫人,您回來了。”張媽給秦秋露遞過拖鞋。
秦秋露笑笑,道:“這些事情我自己能行,你也別總叫我夫人這麽客氣,多看顧着思為就好。”
“嗨,您也說了這是小事了,介意什麽呢?”張媽給秦秋露端來熱茶,這才看向她懷裏的小狗崽,“喲,好可愛的小柴犬啊,您買的嗎?”
“不是,路上撿到的,被別人踹了一腳,我看它可憐巴巴的就給抱回來了。”秦秋露輕輕地将時敘放在地毯上,柔聲道,“我想着思為周末做好作業待在屋裏無聊,他又不喜歡和那些小朋友出去玩,養只小狗給他做個伴也好。”
“夫人說的是,小少爺一定會喜歡的。”張媽立即笑着給時敘端來牛奶,還用舊衣服和臉盤給他搭了一個簡易的小窩。
時敘心想他都十幾年沒有喝奶了,這會兒身體變小了難道心理年齡也小了?竟然覺得這奶還挺好喝的。
見小狗崽吃得歡,秦秋露稍稍放下心,張媽擦了擦溢出盆外的奶漬,躊躇着對秦秋露說:“夫人……我聽說前陣子,時家的二少爺去世了。”
秦秋露微微愣神:“時敘?”
“對,就是那孩子,車禍爆炸,當場就去了。”
震驚過後,秦秋露靠在沙發上,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懷念和感傷。
“在我的印象裏,他還是個孩子呢……竟然忽然就沒了……”秦秋露說着說着,眼眶泛紅。
“我記得,維之以前和時二少的關系最好,兩個小孩都沒有我大腿高,就在大院裏的那棵樹下面不知疲倦地玩着重複而單調的小游戲……”
張媽聽着也難過不已:“要是大少爺還在,聽見這消息怕是不知道如何崩潰呢。”
秦秋露用手撐着額頭,遮擋住眼中的濕意。搬離方宅之後,秦秋露與以前的朋友、鄰居都斷了聯系,所以時家喪禮她沒有能夠出席,這會兒乍然聽說時家二老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張媽揩了揩眼角,強笑道:“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去接小少爺回家吃飯了。”
“嗯,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張媽走後,秦秋露到浴室去洗澡換衣服,時敘則趴在地毯上感覺腦子像生鏽的機器一樣轉不過彎來了。
聽婦人話裏的意思,她竟然認識方維之和他,不僅認識……
大少爺?小少爺?
張媽既然如此稱呼,那證明婦人是方維之的母親?
不對啊……時敘打了個滾,默默地把爪子塞進嘴裏。
沒記錯的話,方維之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啊,小時候只見過方維之的父親來接他,從沒見過有女人找他。
時敘納悶地又滾了兩圈,視線忽然落在電視櫃左側的兩張相片上。玻璃表面折射着燈光,為相片鍍上了一層金輝。
為了看清楚,時敘忍着腹部的抽搐慢慢走到櫃子前面。
第一張相片上有三個人,一個是臉上長了皺紋的方維之的父親,一個是比現在更加年輕美麗的婦人,而站在他們倆中間的半大小子就是方維之,那深黑的瞳孔與波瀾不驚的神色讓時敘無比肯定。
另一張相片靠得離這張非常近,是一個胖乎乎的嬰兒趴在嬰兒床上掐着一個鱷魚玩具笑得嘴都咧開的照片。如果沒有邊框的阻隔,遠遠一看會覺得這是親密的一家四口。
那一霎那福至心靈,時敘忽然想起來了,有一次他媽下午茶的時候聊閑話跟他提過,方維之的父親續弦娶了一個比他小十歲的妻子,他甚至還想起來這位妻子的名字了。
——秦秋露。
那麽,那個小嬰兒是方維之的親弟弟嗎?方維之又知不知道方家沒了之後秦秋露身上發生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