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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賀缈低頭盯着那畫看了許久, 直到謝逐想要擡起她的臉看她的表情, 她才一旋身, 環住謝逐的腰, 将臉埋在了他胸前, 聲音悶悶地,“千裏江山也罷, 為何是雪景?”

“第一次見你時, 就是冬日雪景。”

謝逐垂眼。

“你不是……都忘了嗎?”

賀缈怔了怔。

“唯獨記得你。”

謝逐說得輕描淡寫, 賀缈聽在耳裏卻又是百感交集, 眼裏泛着酸, “都記得嗎?”

謝逐嗯了一聲,“你那時被晉帝藏在莊子裏,莊裏冷清, 你無事可做便一個人坐在屋外的臺階上摸索那九連環……”

那年冬天對賀缈來說意義非常, 所以謝逐一說她就記了起來,只是她沒想過謝逐竟然那時候就已經在她身邊,暗中保護她了……

“我那時就躲在牆頭上看着你, 見你如此簡單的九連環都解不開,簡直有些看不下去,恨不得立刻現身替你解了。”

謝逐半眯着眼回憶。

“你是不是在心裏笑我蠢了?”

賀缈覺出一絲不對勁。

謝逐沉默了片刻,“……的确。”

賀缈噎住, 擡起頭瞪了他一眼,“既都嫌我蠢了,你還……”

她頓了頓, 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那時雖蠢,”話一出口,謝逐便察覺賀缈在懷裏抗拒地掙紮,于是換了說辭,“雖天真爛漫,人卻是活的。不像從皇宮死裏逃生後,整個人沒了生氣丢了魂。逃亡那一路,每每看你用黑布蒙眼,我都恨不能殺進皇宮,問問那傷你的人究竟有沒有心肝。”

“……”

這是賀缈第一次聽他這樣細致地說起過往,腦子裏不由地浮起那些印象深刻的畫面。事實上這些記憶她已經久違了,因為許多年來從未有人同她講起,更沒有人知道。

只有謝逐,這是獨屬于他們的記憶,是他們少年時莽撞卻悸動的小秘密。旁人……永遠無法代替。

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那麽許多陰差陽錯,會少耽誤多少光陰……

“陛下該知道在我懷裏想別人的後果。”

似乎察覺出了賀缈的走神,謝逐眼神沉了沉,低頭在她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惹得賀缈瞬間漲紅了臉,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我沒有……”

她心虛地轉移話題,“我只是突然想起,當年你救我離開時明明已經甩開了北齊追兵進了大晉境內,可還是遇到了另一撥殺手。我一直很好奇那些人的身份……我還記得,那些人讓你不用再保護我,言語裏透露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意思……”

謝逐沒想到賀缈轉移話題轉移的如此快,一時沒反應過來。可這問題,卻一直在賀缈心中盤桓了許久。從知道謝逐是晉後的人那天起,這個疑問就在她心中隐隐紮了根刺,只是危樓對謝逐而言似乎是不可觸碰的逆鱗,她便一直不敢向他問起。直到今日聽謝逐親口提起陳年舊事,她才終于問出了口。

“他們也是危樓之人。”

謝逐想了想,直言道。

賀缈微微蹙了眉,“不可能。你們都是娘親的人,怎麽會一個領的是保護之命,一個領的卻是殺我的命令。是不是那些人假冒了危樓的身份?”

她到現在仍記得那些人從天而降,原以為是來接應他們,卻沒想到為首之人口口聲聲稱樓主另有盤算,讓星曜即刻随他們離開,并轉頭就要置她于死地。

可那些人口中的樓主是晉後顏绾。賀缈總覺得其中定是出了什麽纰漏。

她的确相信晉後會在某些情況下選擇犧牲她來換取晉帝的利益,但卻不相信晉後會真的下令暗殺自己。

謝逐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記憶雖然零碎,可那天晚上的事,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并沒有賀缈想得那樣天真,那些人的确出自危樓,他絕不會弄錯。只是他望着賀缈,望進那雙澄澈的異瞳眼底,卻不知該不該将這殘忍的真相告訴她……

可他的沉默,卻已讓賀缈敏感地覺出了不對勁,“怎麽了?他們……一定是危樓的人?”

謝逐仍是不語。

賀缈眸光微顫,一絲冷意自腳底生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還未等她說什麽,謝逐已經緊緊攥住了她的手,似乎不願讓她繼續想下去,“我在這裏。”

賀缈回過神,只覺得自己如今糾結那些也已沒有意義。她苦笑着将那些念頭抛開,擡手撫上了謝逐的臉,“好,有你就夠了。”

她專注地看着謝逐,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讓人幾乎聽不清,“你不會像她一樣騙我抛下我的……”

謝逐眼底劃過一抹異色。

如果說他如今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那就是他希望賀缈從今以後,只依賴他信任他,如此刻一般……

眼裏唯他而已。

“陛下!”

玉歌突然在外頭喚了一聲,聲音有些急,聽得賀缈右眼皮跳了跳。

她剛要轉身,手腕上卻是一涼,一低頭便見謝逐正在往她手上戴那對謝家傳給兒媳的琉璃钏,微微一愣。

殿外的玉歌卻沒給兩人繼續溫存的時間,一聲接一聲地喚着,仿佛是天塌了似的。

謝逐輕咳了一聲,賀缈才摸着腕上的琉璃钏醒過神,揚聲讓玉歌進來。

“陛下……”

玉歌臉色煞白地沖了進來,身後跟着同樣失了方寸的薛祿薛顯,“大晉急報。”

一聽見這四個字,賀缈心頭驀地一顫。

“長公主……長公主她……”

玉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薨了!”

- -

永初十年,寧嘉長公主于大晉病故。

據晉帝派來的使者回報,長公主一入大晉便水土不服,盡管有太醫院為其開方調養,奈何長公主身子弱,病了數月後還是香消玉殒。噩耗傳回大顏,永初帝一病不起,接連罷了好幾日的早朝。

朝野內外流言蜚語不斷,都在猜測長公主的真正死因。但無論死因究竟是什麽,有一點卻是大顏上上下下達成共識的——長公主絕不是簡單的因病亡故,其中定有什麽蹊跷。

既然有蹊跷,那就必定得向大晉要個說法。賀琳琅是女帝的嫡親姐姐,是大顏唯一的長公主,怎麽能像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異國?更何況賀琳琅又身負和親重任,和親公主殒命便是兩國邦交的大事,絕不能用一兩句話含糊過去。

主戰派為此事憤慨不已,接二連三地上折奏請,要女帝扣下晉使,逼迫大晉給個說法,若大晉仍查不出真相,便以此為由揮兵南下。因寧嘉長公主出了意外,當初力主和親的主和派也偃旗息鼓了,于是主戰派更是将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企圖挾群情之憤逼迫女帝向大晉發難。

所以女帝這病究竟是真的為長公主悲恸難忍,還是為了避開朝堂上的群臣激憤,也就只有宮中知道了。然而即便是女帝稱病罷朝,奏折還是源源不斷地送進鳳閣鸾臺,不過卻也沒送到女帝跟前,全被以照顧女帝為由住進宮裏的首輔攔了下來。

料理完鳳閣的雞飛狗跳,謝逐徑直去了女帝寝殿,殿內的宮人正陸陸續續往外撤膳食。

謝逐掃了一眼,便見那些碗碟裏的吃食絲毫未動。他蹙了蹙眉,攔住跟在後頭憂心忡忡的玉歌,“如何?”

玉歌苦着臉直搖頭,“陛下還是不肯用膳。大人快進去勸勸吧……”

寝殿內,賀缈破天荒穿了一身白坐在銅鏡前,神色木然,視線不知落在何處,就連謝逐走至身後也未曾發覺。此時此刻,賀缈滿腦子都是那日在城外送賀琳琅出嫁的場景,就連擡眼看向鏡中,也能恍惚瞧見賀琳琅難得的笑臉。

除了那雙異瞳,她與賀琳琅的容貌其實有不少相似之處,都能依稀窺見先皇後的影子。從賀缈踏着北齊皇室的鮮血即位起,她在這世間便只剩下賀琳琅這一個親人。可如今……

賀琳琅死了。

是她親自将賀琳琅送去了大晉,是她斷送了賀琳琅的性命。

幾個月前精神奕奕盛裝出嫁的賀琳琅,突然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賀缈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她身體裏驀地抽離,舍不得卻抓不住,而且知道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如果她當初拒絕與大晉和親,又或是她選擇了旁的皇室宗女,賀琳琅是不是就不會遭此厄運?

賀缈正胡思亂想着,肩上一沉,她這才回過神,擡眼看向鏡中。

見身後站着的是謝逐,她眉心松了松,一開口卻是嗓音微啞,“外頭是不是都鬧翻天了?”

她側過頭,向後靠進謝逐懷裏,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謝逐皺眉,擡手将她往懷裏攬緊了些,沉聲道,“在我眼裏,外面就算是造反了天塌了都不值一提。”

“那……什麽才是大事?”

謝逐回答,“自然是你的事。你不吃不喝是想要做什麽?”

賀缈頓了頓,才低低地應了一聲,“我吃過了……”

想着玉歌還在外面自己瞞也瞞不過,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雖然只用了一些,但我實在沒胃口。”

“我讓明岩出宮去佟樓買你最愛吃的八寶雞,”謝逐低頭看她,“待會我陪你一起用飯。”

賀缈剛想說什麽,卻被謝逐打斷,“還是要我喂你?”

賀缈從來拗不過謝逐,明岩又滿頭大汗趕回宮中送來了她最喜愛的吃食,賀缈這才又強打起精神坐回桌邊,在謝逐的監督下吃了一小碟八寶雞,喝了一碗粥,精神比之前稍稍好轉了些。盡管如此,謝逐還是将她抱回了床榻上,放下帷帳,“勒令”她好好休息。

謝逐替她蓋上被褥,剛要轉身卻被賀缈一把拉住,“你還沒告訴我……外面都吵成什麽樣了?”

方才被他打岔給打忘了,生辰那日她聽聞賀琳琅的死訊後急火攻心,直接吐了口血昏厥過去。醒來她便去了從前的長公主府,在裏頭枯坐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直到玉歌瞞着她偷偷溜去鳳閣将還在應付朝臣的謝逐叫了來,謝逐才将她敲暈強行帶回了宮裏。

之後她就在寝宮裏閉門不出,待了足足三日,凡是要遞進來的折子,想要見她的人,都通通被謝逐攔在了外面,就連陸珏擔心她安危闖進來一次最後也被趕了出去。所以這段時間除了從身邊這些宮人嘴裏聽到過只言片語,剩下的賀缈也不太清楚。

見謝逐仍不想與她說起這些,賀缈從床上坐起了身,“告訴我吧,我不可能一輩子不出去。”

總有一天,要面對的。

謝逐在榻邊坐下,低垂了眼,“……長公主不會無緣無故染病,這其中定有蹊跷。盛京城已有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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