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蹊跷……
賀缈自嘲而無力地笑了起來, “怎麽會沒有蹊跷?活生生的一個人送到大晉不過半年便殁了, 還給出一個水土不服纏綿病榻藥石難醫的荒唐理由, 你讓我怎麽相信, 又讓其他人怎麽相信?”
謝逐沉默。
“這半年來賀琳琅一直有寄書信回盛京, 每一次,每一封信, 都不曾提過一句染病抱恙……又是哪裏來的水土不服, 又是何時病得無力回天?”
說着, 她的情緒又難以控制的激動起來, 攥着謝逐衣袖的手越來越緊。
“或許, 她是怕你擔心,才隐瞞了病情。”
謝逐握住她的手。
“可能吧。”
賀缈的笑容冷了下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賀琳琅是真的病故, 可在她府上坐了一天一夜, 我越想說服自己就越覺得愧對她,終究,她是為了大顏……為了我才去和的親!”
聞言, 謝逐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沒錯,賀琳琅的确是為了大顏為了賀缈才做出這樣的犧牲。而和親的消息,卻是他謝逐特意傳到她耳邊,引她上鈎的。歸根到底, 還是他害了她。
若非他從中作梗,依照賀缈的性子,只怕是她糾結到最後, 寧願冒着風險送一位不知底細的和親公主入晉,也不願意将賀琳琅牽扯進來。
而他,明面上是為了國情,歸根到底卻還是為了私心。賀琳琅對賀缈而言太過特殊,他容不下賀琳琅的存在。但即便如此,他卻從沒想過要賀琳琅死,更沒想過大晉竟如此不顧情面。若讓賀缈知曉了這些……反倒棘手了。
見謝逐面色有些難看,賀缈不免會錯了意,頹喪地移開視線,“你不說我也知道,外頭那些人無非就是讓我去向大晉要一個說法。說法,說法……能是什麽說法……晉帝對大顏的和親公主下了毒手,即便不是他親自所為,也是他縱容其他人作踐。”
她一把拉住了謝逐,狠狠咬着牙,眼眶微紅,聲音止不住地顫了起來,“那可是我最親近的弟弟!我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他竟然……他怎麽會置我的親姐姐于死地……”
賀缈渾身發寒,“即便我不将他當做兄弟,越過從前的姐弟之情,那還有義父義母的救命之恩,他們臨走前千叮咛萬囑咐,讓我護着棠昭,我……我如何能發兵南下,與他兵戈相見?我……唔。”
謝逐彎腰欺了上來,輕柔地含住她的唇,将她剩下的話堵了回去。雙手順着她的後腰往上移,安撫地一下下拍,唇舌間也變得格外細膩。
賀缈心中湧起的那股恨意逐漸平複,眼睫顫了顫冷靜下來,這才垂了眼,反手攬住了謝逐的肩,開始迎上去回應他……
兩人耳鬓厮磨了一會兒,才堪堪分開。謝逐擡手理了理賀缈的鬓發,緩緩開口,“棠昭是什麽品性你比旁人更清楚,與其在猜疑裏彼此疏遠,何不将事情攤開來說?”
“攤開來說……”
賀缈低聲喃喃。
謝逐說,“旁的我不敢保證,至少在棠昭眼裏,你永遠是他的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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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缈雖然當時沒有說什麽,但卻還是将謝逐的話聽了進去,第二天便修書一封,飛鴿傳去了大晉皇宮。
這次她并未以顏帝自居,而是以長姐的身份在信中将棠昭好一通數落,說賀琳琅是她嫡姐,那便也是棠昭的姐姐,原以為就憑自己與棠昭的情義,棠昭定會護賀琳琅周全,卻沒想到遭此橫禍。接着便又大打感情牌,将自己從前照顧棠昭的事細細道來,最後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棠昭查明賀琳琅的死因,并将賀琳琅的遺體送回大顏。
賀缈心中其實也抱着一絲僥幸,萬一賀琳琅真的病了,又或者棠昭是真的毫無察覺,而是有小人從中作梗,想要用賀琳琅挑撥晉顏之間的關系……總之棠昭不給她一個明确的答案,她便是不死心。
鑒于朝野內外鬧得沸沸揚揚,賀缈此刻心裏也是一團亂麻,根本做不出什麽決斷,于是幹脆繼續裝病躲在宮內,只等拖延一兩日再說。
許是擔心賀缈因為賀琳琅的事繼續胡思亂想不吃不喝,謝逐特意将謝芮從謝府接進了宮,就是為了讓她在賀缈身邊說話玩鬧,使她分心。
“聽娘親說皇宮又大又華麗,”謝芮在殿內新奇地跳來跳去,轉頭撲進了賀缈懷裏,“嫂嫂!你可以帶我去那個……那個禦花園看看嗎?”
“我讓人帶你……等等,”賀缈正心不在焉地望着殿外,被她這麽一撲才回過神,“阿芮,你叫我什麽?”
謝芮眨了眨眼,“嫂嫂啊。”
賀缈微微一愣,“誰讓你這麽叫的?”
“府裏那些人說的啊,哥哥遲早要嫁進宮……”
見賀缈聽了嫁字神色有異,謝芮聲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問,“不,不能這麽叫嗎?”
思忖片刻,賀缈揉了揉她的腦袋,“這,你得去問你大哥。”
謝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很快将這個稱呼抛之腦後,扯着賀缈的衣袖往殿外走,“姐姐,禦花園裏會有寶藏嗎?我是不是能挖出什麽密道寶物啊?”
原以為謝芮這話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卻沒想到她将人一領進禦花園,謝芮竟是當真從懷裏掏出一把小鐵鍬,彎腰一蹲,到處找可以下手的地方……
賀缈目瞪口呆,“阿芮,你怎麽還在身上藏了個這東西?”
謝芮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鐵鍬,“哥哥給我準備的!”
“你哥哥讓你帶着鐵鍬到宮裏來挖寶藏?”
賀缈哭笑不得,擡頭和玉歌對視了一眼,玉歌會意,立刻板起臉吓謝芮,“你可知道,這宮裏每一寸地方都是陛下的,你若是挖出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就會被錦衣衛立刻抓起來!”
謝芮被唬住了,迷茫地看了看玉歌又看了看賀缈,驚惶地把小鐵鍬又背到了身後,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不挖了!”
賀缈笑着把她拉過來,從她手裏拿下那小鐵鍬,仔細觀察了一番,也不知謝逐是從哪裏找到的這種玩意兒。
生怕賀缈将這小玩物沒收,謝芮有些着急地伸手蹦了起來,“姐姐!你還給我吧!我,我不在皇宮挖了!我還是回哥哥後院挖吧!”
聽她這語氣,似乎已經在謝府折騰過一回了?
賀缈将鐵鍬還給了謝芮,調侃道,“你在謝府也挖了?可挖出什麽寶貝?”
一提起這,謝芮的雙眼就開始放光,剛要說話卻又像顧忌什麽似的,左顧右盼張望了好幾眼,看四下無人才踮起腳,湊到賀缈耳邊小聲道,“我真的挖到了……你可別告訴哥哥!”
賀缈笑了笑,沒将她的話放在心上,仍逗她,“怎麽不告訴他,只告訴我?”
“姐姐你都是皇帝了,要什麽寶物沒有,怎麽會和我搶……”
謝芮一邊小聲嘟囔,一邊從懷裏鬼鬼祟祟掏東西,說着便拿出一拳頭大小四周還鑲嵌着螢石的機關盒,“喏。”
還真有東西?
賀缈愣了愣,從她手裏接過那機關盒翻來覆去仔細看。她原想着說不定是謝逐為了哄孩子吩咐人埋進地裏的東西,可仔細看看了看這機關盒,雖然被擦拭得十分幹淨宛如新物,但最外圍一圈繁複細密的紋路卻已經有所磨損,顯然是在土裏埋了有些年頭,絕不會是剛剛放進去的。
見賀缈的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謝芮還以為她是被自己拿出的寶物給震住了,補充道,“這盒子裏一定藏了秘密,可惜我還沒找到打開它的……”
只聽得“咔咔”幾聲,賀缈雙手胡亂轉了幾下,那機關盒上亂七八糟的紋路竟是在她手下連成了一片有規律的蓮花圖案,最上面一層盒蓋砰地彈了起來。
“打開了!”
謝芮驀地瞪大眼,激動地踮起腳伸着脖子往賀缈手裏瞧,瞧見她拿出一張字條,更是直跺腳,“裏面有什麽?!是不是藏寶圖!!”
賀缈緩緩展開那泛黃的字條,眼神在觸及紙上熟悉的字跡時重重顫了顫。
謝芮湊過去瞧,卻只看清了末尾的落款。
“賀玄?這是誰?”
“我的……”賀缈頓了頓,“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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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逐近日的心思都在皇宮內,府裏發生了什麽一概無心過問,所以那日聽姜奉說謝芮在府裏挖出一件小玩意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聽了謝芮找到鳳閣來不滿地哭嚷,說女帝将她尋到的藏寶圖扣下了,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阿芮是不是罵我了?”
賀缈一手捧着袖爐暖手,一手拿着從謝芮那沒收的字條,眼都沒擡,神色卻仍有些怔忪。
“……”
謝逐一言不發地走到她跟前,賀缈這才擡了擡眼,将手裏的字條遞了過來,“這是……奕王遺信。”
奕王……
謝逐接過字條,微微皺眉。他早該想到的,謝府本就是當年奕王府重修的,從謝府地下挖出奕王的東西并不奇怪。
謝逐從頭到尾将那封遺信看了一遍,從口吻上看這信約莫是奕王的絕筆自白,信中竟是将他當年刺晉案的口供盡數推翻,聲稱那行刺之人與他沒有絲毫關系。
“皇叔的意思是,當年晉帝晉後早已想好要借我的及笄禮向大顏發難,于是暗中安排了刺客,最後再将此事的幕後主使引向大顏皇室。”
賀缈垂眼,手指在溫暖的袖爐上摩挲,“能除去一個攝政王自然好,若能再順勢收回大顏的自治之權便更好。而他,為了息事寧人不讓事态擴大,只能招供禮宴上的一切策劃皆由他主使……與我這個女帝,以及大顏其他人都沒有關系。”
“……這說辭,你可相信?”
謝逐問。
賀缈卻避而不答,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唇,“這說辭,我也并非第一日聽到了。”
從刺晉案發生那天起,賀琳琅便始終站在奕王那頭,在她眼裏,賀玄一貫是她溫和儒善、連奴仆都不舍得責罰的奕王叔,又怎麽會在女帝及笄禮上做出這等卑鄙的行刺之事?
賀琳琅堅信奕王是被栽贓陷害,不得不擔下所有罪名。因此那幾日,她在賀缈跟前求了許久,哭紅了眼,時而叫着冤屈,時而罵她心狠手辣認賊作父……
直到刺晉案結案、奕王獲罪,賀琳琅才徹底死了心。
想起賀琳琅,賀缈又是一怔。其實她與賀琳琅的關系,也正是從奕王一案後才變得難以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