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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老同學

穆家宗族, 位于蘇州鄉下。

這邊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姓穆, 他們修建了祠堂, 建了族學,相互幫助團結在一起,逐漸壯大, 到如今已有近兩百戶人家。

而穆家原先的族長兼核心,就是穆永學的父親穆道明。

穆道明的父親是舉人,他自己也是秀才,又有許多田地鋪子,家大業大。而穆家其他族人大多一輩子務農, 剩下的也不過做點小生意或是當個小地主,并無多大本事, 也就一直以穆道明馬首是瞻。

等穆道明去世, 他們又開始聽穆永學的,結果竟是做了錯事。

清明前,穆家族裏很多在外工作或者求學的人都回來了,剛接任族長沒幾年的穆道齊就在穆家的祠堂裏, 召集族裏的一些人商量事情。

早些年穆道明,乃至穆道明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每隔幾年就會拿出錢來修祠堂,将祠堂修地如同新的一般。

但現在……

穆道明去世前, 就已經有兩年沒修祠堂了,等他去世, 更沒人願意花錢修祠堂,這會兒,這祠堂看着竟有些破敗,屋角那蜘蛛網,更是顯得這裏沒有人氣。

“當初道明叔一直拜托我們照顧昌瓊,可你們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麽?”一個長着一臉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憤怒道:“你們不幫着他也就罷了,竟然還把人往外趕!”

“我們沒想趕走他,昌瓊這孩子是我們看着長大的,我們哪可能趕他走?這不是永學稍信回來,說朱氏苛待婆母,讓我們不要幫她麽……”穆道齊輕咳了一聲。

穆道齊是穆道明的堂弟,他跟穆道明一樣,在穆家“家道永昌”的排序裏排到“道”字輩,但本身卻沒什麽本事。

讀書讀書不成,做生意又虧本,要不是祖上多少留下點家業,他興許都要下田種地去了。

而當穆家族長這事兒,他以前也是從不敢奢望的。

就算穆道明沒了,這族長的位置,也該是穆道明的兒子或者孫子來當……

結果,穆永學竟然要變賣祖産搬去北京,然後不僅低價将祖宅賣給了他,還讓他當了族長,有權管着族裏的祭田之類。

穆道齊稱得上欣喜若狂,對穆永學也多了幾分親近,正因為這樣,北京來信讓他把朱婉婉趕走的時候,他才會同意。

結果穆昌瓊這孩子脾氣大,竟然跟着走了,以至于族裏很多人怪怨他。

如今正逢亂世,他沒什麽本事也沒什麽錢,這幾年族裏的境況,那是一年比一年差,對他這個族長,意見也越來越大。

他倒是想跟穆永學求助,結果穆永學根本不管他們,同時,他們還聽說穆昌瓊現在有出息了,就連穆永學都比不過他。

穆道齊到底是得了些便宜的,不至于後悔,但穆家族裏其他人,這會兒卻後悔極了。

“朱氏的性子,我們又不是不了解,她怎麽可能會苛待婆母?我看那分明就是穆永學喜新厭舊,硬給她安上的罪名。”

“就是,真要有苛待婆母這事兒,肯定不會是朱氏幹的,倒可能是穆永學新娶的女人幹的,那女人來我們這裏的時候,瞧着我們的樣子傲氣的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聽說昌瓊現在在上海,又是辦報紙又是出書,名氣大得很……本來可以讓他幫襯鄉裏的。”

“你們的消息都落伍了,昌瓊這孩子,可不止辦了這些事情,我得到消息,說他都在辦學校了,還跟山西霍家的小姐走得很近。”

“他的書蘇州這邊很多人都在看,都說他是有大學問的,興許霍家還要招他做女婿呢!”

……

穆道齊以外的人議論起來,一個個滿臉豔羨。

穆瓊這般有本事,他們當初怎麽就沒有好好對他呢?

穆道齊瞧見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後悔,但現在可不是後悔的時候:“你們有空想這些,還不如想想,若是穆瓊來找我們的麻煩,我們要如何是好。”

他們當初,可是一起把穆瓊趕走了的。

穆道齊又道:“他寫的《我的這兩年》,你們應該也瞧見了,人家肯定記恨着我們。”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都是一家人,我們給他賠禮道歉,他應該也不會把我們怎麽樣?”有人道。

“怎麽賠禮?”穆道齊又道,穆瓊要是來找他們的麻煩,肯定頭一個就找他!

“族長你把宅子還給他不就成了?”

“這是我花錢買的宅子!”穆道齊哪裏願意。

最後,衆人商量了一上午,也沒商量出結果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一行人,卻已經在蘇州上岸了。

坐了許久的船,上岸的時候,穆瓊有種自己踩在雲端上的感覺,總覺得腳下的大地仿佛在發飄。

他以前,從未坐過這麽久的船,這還是頭一次。

相比之下,朱婉婉他們就習以為常了。

朱婉婉付給船夫兩個銀元,又把他們吃剩的飯菜送給船夫,那船夫就喜滋滋地道起謝來。

他們來的是蘇州城,打算今後幾天,就住在這裏。

“這邊應該是有旅店的,我們找個旅店住幾天。”穆瓊道,這會兒大城市都已經有旅店了,住着還都挺舒服的。

“不用住旅店,我在這邊有個宅子。”傅蘊安道:“我們直接過去就行了。”

他說完,立刻就有人笑着來了:“三少,宅子已經打掃好了。”

穆瓊:“……”有錢人的生活,真是難以想象。

而更讓穆瓊驚訝的,卻是傅蘊安的宅子,竟是美輪美奂的園林。

宅子并不大,但設計地格外精巧,假山池塘一應俱全,就說裏面一個給家裏小姐住的院子,院子裏明明很小,但還是設計了一條一米寬的小溪從中穿過,小溪上還建了個小巧的石橋,旁邊又有個小土坡,上面蓋了涼亭,涼亭的石桌上,還刻畫了圍棋棋盤。

可惜他們對圍棋,都只知道簡單的規則,并不會下。

朱玉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小院子,直接住下了,朱婉婉挑了隔壁的院子住,至于穆瓊和傅蘊安,則選了這宅子的主人家住的房間居住。

将行李放下,一行人便先去了外面吃飯。

穆瓊曾打聽了蘇州有名的酒樓,打算帶傅蘊安去吃,結果他都沒張口,這邊宅子裏的人就安排馬車,将他們送了過去,而他們到了之後,不僅有包廂,還立刻有人給他們上起菜來。

先上的是幾樣涼菜糕點,又端上一人一個鵝掌,那鵝掌應是炖了很久了,輕輕一抿就骨皮分離,異常鮮美。

穆瓊在現代時,看紅樓之類的書,還想着裏面做菜的法子,會不會寫得太複雜了,這些日子跟傅蘊安在一起之後,才知道這時候的人,還真會這麽幹。

他覺得他已經可以去寫美食文了……

朱婉婉和朱玉都是不愛浪費的,一頓飯吃下來,到最後都肚皮滾圓了!

吃過晚飯,他們正打算回去休息,不想竟在酒樓樓下被人叫住了:“昌瓊!真的是你!”

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個打扮地格外精致的年輕男子,正是原主曾經的好友之一,費康榆。

“康榆。”穆瓊道,然後看了傅蘊安一眼——他記得當初傅蘊安就是看他好看,才跟他搭讪的,現在……費康榆的相貌,那是勝過他的。

更別說費康榆還從小注重打扮了。

結果,傅蘊安同樣在看穆瓊……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一起去看費康榆。

“穆瓊,幾年不見,你看着過得不錯……你是回來掃墓的?”費康榆道。

“是的。”穆瓊點頭。

費康榆很健談,當即跟穆瓊聊起過清明的事情來,還笑着抱怨了一番最近紙錢價格上漲的事情。

最後,費康榆道:“從北京來這裏要好多天吧?你現在住在哪裏?要不要去我那裏住?”

“不用,我已經有落腳的地方了。”穆瓊笑道:“我不是從北京過來的,我這兩年一直待在上海。”

“你在上海?”費康榆有些驚訝:“你是到上海讀書了?”

大衆報現在已經在蘇州發售了,樓玉宇的各種書,在蘇州更是賣了不少,但穆瓊就是樓玉宇這件事,這邊知道的人卻不多。

畢竟他刊登文章都是用的筆名,大家自然也就只知道他的筆名,不知道他的真名了。

而穆家會知道,卻是因為《我的這兩年》之類,寫的都是真人真事,更何況他們跟穆永學,還是有聯系的。

“我是到上海謀生去了。”穆瓊笑道。

“原來你去了上海,怪不得我給你寄信,你都不回……你是沒收到吧?”

“是沒收到。”穆瓊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費康榆也就沒和穆瓊多聊,但他跟穆瓊要了地址。

穆瓊把地址給了費康榆,又道:“清明前的這幾天,我都會住在這裏。”

原主老家離蘇州不遠,坐馬車要不了一個時辰,所以他們會住在蘇州,掃墓這天再去村裏。

“好!很多同學都惦記着你,到時候我們來找你玩。”費康榆道。

“好。”穆瓊應下了。

回家的路上,傅蘊安問起了費康榆。

原主的記憶穆瓊是有的,但他并未繼承原主的感情,對費康榆的印象其實不深:“他是我中學同學,他的父親是蘇州有名的昆曲大家,而他最喜歡的就是昆曲,不僅會作曲奏曲,還能登臺。”

“你喜歡昆曲嗎?”傅蘊安問。

穆瓊毫不猶豫地搖頭。

他并不是有藝術細胞的人,在從小沉迷文字的情況下,更是沒空去研究戲曲,對戲曲了解不多。

傅蘊安就聊起了別的。

第二天一大早,朱婉婉就帶着朱玉回鄉去了。

她要去見自己的幾個朋友,還打算請人修一修自己父母的墳。

她父母去世的時候,她早已出嫁,父母的葬禮是由朱博源辦的,酒席倒是很體面,但那墳卻幾乎沒修,直接土裏一埋,放上個石料一般墓碑就算了。

而別人家,很多是會買些磚塊,在墳邊砌上一圈的。

這事不用所有人都去,穆瓊這天,就跟傅蘊安一起,拜訪了幾個蘇州這邊的極為有名的人。

很多在民國時期大放光彩的文人,現在才二十多歲乃至十幾歲,而這些人前面那一輩的文人,穆瓊又是了解不多的,這次他打算拜訪的幾個文人,他在現代的時候就都沒聽過,但穿越過來之後,倒是聽說過他們。

一天下來,穆瓊拜訪了三個人,其中兩個,穆瓊覺得拜訪地挺值得,但有一個,他其實很後悔去拜訪了——那人一瞧見他,就讓他不要沉迷于女色,還說女子就該安分守己,讓他別寫那些會教壞女子的東西……

面對這樣的人,穆瓊着實有些無語,最後沒聊幾句就離開了。

幸好,跟另外兩個人聊天,穆瓊收獲頗多,還意識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一些不足之處。

這天晚上回到家,穆瓊就被門房告知費康榆來了,送來了一張請帖。

費康榆送來的請帖,是邀請穆瓊去參加明日的文會的。

這文會,是穆瓊曾經的一個同學所辦,巧得很,穆瓊這同學的父親,就是穆瓊想拜訪的人之一。

因而第二天,穆瓊就和傅蘊安一起,去參加文會了。

舉辦文會的穆瓊的同學姓方,名叫方天枼,在原主的記憶裏,這方天枼稱得上是他的至交好友了。

穆瓊和傅蘊安出發去方家的時候,方家那邊,已經有幾個穆瓊曾經的同學提早到了,其中就包括費康榆。

從費康榆那裏得知穆瓊會來,這些人都很好奇:“你見到穆昌瓊了?他現在在做什麽?”

“他過得如何?”

這些人紛紛問,費康榆道:“我昨日是在大安酒樓見到穆昌瓊的,他看着過得不錯。”

“呵……過得不錯,但就是不理會我們老朋友……”方天枼突然冷笑了一聲。

“天枼,穆昌瓊也不是故意不回信的,他去了上海了。”費康榆道:“他應該是沒收到我們的信。”

“他地址變了,我們的地址可沒變。”方天枼道:“我看他就是看不上我們了,都不願意聯系我們。”

方天枼話裏話外,對穆瓊很有意見,費康榆看到這一幕,有些尴尬。

不過,他也覺得這不能怪方天枼。

穆昌瓊去北京後,他們都給他寫了信,方天枼更是寫了不止一封,結果穆昌瓊竟然一封信都沒回。

方天枼一度很擔心,還去穆家宗族那邊打聽了,就怕穆昌瓊出了事,可那邊說了,穆昌瓊好好的。

“天枼,興許裏面有什麽誤會。”費康榆道。

方天枼沒說話,而這個時候,又有人從外面進來了:“老方,我來了!”

聽到那人的聲音,方天枼的臉上露出厭惡來,費康榆等人的臉色也不好。

這次來的,也是他們的同學。

他們當初就讀的,是蘇州最好的中學之一,雖說教育質量沒有北京上海的好,但蘇州有權有勢的人家,基本上都是讀這所學校的。

學校裏的學生,大多很努力,大家關系也很好,但其中卻也有惹人厭的,不巧的是,來的這一位就是。

這人當初在學校裏,每天不想着讀書,讀了好多年也畢不了業,倒是整天結交這個結交那個,大概因為他年紀不大的緣故,這麽做的時候,行跡還很明顯。

不過即便如此,大家也沒怎麽讨厭他,直到當時跟他關系很好的一個同學,家中出了事。

那同學家中出事,方天枼等本來跟他關系一般的人,都是出手相助的,偏偏這位跟人家關系最好的,竟然轉過頭就完全不理人了,還私下底嘲笑對方。

這做法,着實讓人心寒。

中學畢業後,大家都是不願意理會這人的,偏這人有些本事,竟然巴結上了盤踞在附近的林姓軍閥的大少爺,靠着陪那大少爺吃喝玩樂,還當上了警察局局長。

他仗着這身份,做出許多惡事來,方天枼等人就更厭惡他了,偏又不能得罪他。

他們可不能為了一時痛快連累家裏人。

別的不說,就說今天……方天枼其實沒給他送請帖,但他來了,方天枼卻也不能把人趕出去,甚至還要歡迎他。

方天枼深吸一口氣,就道:“廖局長,歡迎光臨。”

原主穆昌瓊,是跳級讀書的,方天枼等人都比他大,如今已經二十出頭,至于這位名叫廖威的廖局長,更是已經二十有五。

再加上他發了福,凸起着肚子,便是說他已經三十多歲,大家肯定也是信的。

“天枼啊,你辦文會,把老同學都請了,偏就是不請我,這可不太厚道。”廖威道。

“廖局長貴人事忙,我也是怕打擾了廖局長,才沒請你過來。”方天枼笑道,但那笑,怎麽看怎麽浮于表面。

不過廖威并不在意,他其實挺喜歡看這些人讨厭他,卻又不敢得罪他的樣子的。

“我就算再忙,老同學有事,也會抽空來看看啊!”廖威哈哈一笑,又問:“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沒什麽。”方天枼道。

“真沒什麽?”廖威道:“方天枼啊,你這瞞着我,可就不厚道了,虧我還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方天枼不想多說什麽,就幹脆問:“什麽好消息?”

“霍三少來了。”廖威道:“我得到消息,霍家那位三少爺來蘇州了。林大少已經給他下帖子了,還讓我去陪着。”廖威說這話的時候,滿臉自得。

這算什麽好消息,分明就是廖威刻意炫耀。

霍家近來因為西林等很多東西名聲大噪,廖威這是在跟人炫耀他要攀上霍家人了。

廖威說地高興,口若懸河,費康榆聽不下去了,道:“昌瓊估計就要到了,我去外面等他。”

“昌瓊?穆昌瓊?”廖威問:“他也會來?”

“是的。”費康榆道。

“啧啧,沒想到他竟然有臉回來。”廖威呵呵一笑:“我還以為,他怕是再不會回來了。”

“你什麽意思?”方天枼問。

廖威道:“沒什麽意思,我就是無意中知道了一些事。”廖威對穆昌瓊,一直不喜歡。

他那會兒費盡心思,也沒辦法跟方天枼他們搞好關系,結果穆昌瓊這個只會讀書的,跳級上來之後,竟很快有了一群朋友。

他還很受老師的喜愛。

這樣一個人,廖威哪可能喜歡?

不過,這人現在已經沒什麽出息了。

“穆昌瓊啊,聽說他去了北京之後,竟是連初中都沒考上,只能去讀小學!還因為跟父親關系不好被趕出家門了!”廖威啧啧了兩聲:“這都是兩三年前的事情了,我怕你們知道了難受,才沒跟你們說。”

廖威其實并不是怕這些人知道了難受,才不說。

他不說純粹是因為這裏頭,他自己也幹了點不太合适的事情。

那會兒他還不是警察局局長,上面突然找人去打劫一個帶了一雙兒女的女人,他跟着去了,然後就認出了穆昌瓊。

他打劫之後,關注了一下穆昌瓊,就得知了穆昌瓊被穆家族人趕走的事情,不免有些暗自高興。

而他沒往外說,卻是因為那吩咐他做事的人,給了封口費。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需要怕那人了。

廖威得意洋洋地說完,方天枼等人就被驚了驚。

穆昌瓊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只是,這情節發展,怎麽有點眼熟?這有點像樓玉宇寫的《我的這兩年》啊……

衆人正好奇着,外面的下人就來了:“少爺,有個穆先生帶着一位傅先生來了。”

這年頭信息流通不暢,傅蘊安就是霍三少這件事,上海那邊很多人都知道,但到了蘇州,這邊的人就只知道霍家冒出來一個三少了,霍三少的事情,卻是完全不了解的,甚至就連霍三少叫什麽都不太清楚。

于是,穆瓊帶着傅蘊安進來的時候,廖威就道:“穆瓊,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啊,都被趕出家門了,還一副少爺派頭。”

穆瓊壓根就沒認出發福大變樣的廖威: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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