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換子記》
傅蘊安忙着的時候, 穆瓊也在忙着。
回家的學生都回來了,學校裏又有一堆事情。
好在有方天枼霍安妮等人幫忙。
穆瓊躲在辦公室裏, 先看了傅懷安的新文, 寫了修改意見,劃出了一些不太通順的句子,然後又開始寫《特務》。
《特務》這本書, 遲早跟《傳染》一樣惹來日本人的不悅,既如此,能快點寫完,就快點寫完好了,免得多生波折。
《特務》的主角常勝西專門培養了一些女間諜, 讓她們去接近目标人物,偷取情報, 還建立了專門的審訊室, 審訊被他們抓捕的人。
同時,在一場場的戰役中,栽贓嫁禍之類的手段,他也玩得很熟練。
穆瓊還讓他回憶了一些經典案例……他有些案例文裏寫不了, 幹脆就寫在回憶裏了。
穆瓊寫了三千字,一下午就過去了,他将稿紙貼身收好,離開學校回家。
如今局勢挺緊張的, 他跟傅蘊安在外面也就很小心,他都不怎麽去醫院找傅蘊安了。
穆瓊的這一天, 過得跟往常沒什麽不同,高盛希卻更擔心了。
高盛希從小接受特殊的訓練,整個人非常敏銳,他突然發現……有人盯上他了!
之前高盛希還覺得,自己的組織出了內奸,可能是他想多了,但這會兒,他突然意識到這是真的,要不然,現在又怎麽會有人盯着他?
至于為什麽之前沒人跟蹤他……有可能是對方沒有注意到他,也有可能是這些人那時候藏得很好。
既如此,他之前做的事情,可能都已經被這些人發現了!
高盛希提心吊膽了一整天,這天晚上,是拿着槍睡覺的。
土肥原四郎死得很突然,是被槍殺的,死前還沒有受到過刑訊……那些人的行事作風特別幹脆,甚至不管不顧上來就殺人……
高盛希想到這裏,突然驚醒過來。
他原本還想着,在那些人發現了他的身份之後,可以借此機會傳遞一些錯誤的消息給盯着他的人,但這會兒,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不能死在這裏!
大半夜的,高盛希偷偷翻牆溜走了。
第二天,因為沒了礙事的弟弟妹妹,和穆瓊好好溫存了一番的傅蘊安剛起床,就被告知高盛希跑了。
因為昨晚鬧得過了,早上特地上了點藥膏,這會兒覺得涼飕飕的坐着不太舒服的傅蘊安:“……”
高盛希這人,是穆瓊讓他去盯着的,但他其實沒怎麽上心,結果才一天功夫,這人就跑了……
“他去哪裏了查得到嗎?”傅蘊安問。
站在傅蘊安面前的人面露慚愧:“我們暫時找不到他的蹤跡,但已經有好幾個人見過他了,可以慢慢找。”
傅蘊安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并不特別專業,但即便如此,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掉,那個高盛希怕也不簡單。
這人,莫非真的是間諜?真的是日本間諜?
穆瓊寫的《特務》,很多人看了之後都當真了,覺得日本那邊,說不定真有這麽一個厲害的情報網絡,但傅蘊安原本其實是沒當真的。
他覺得日本人就算弄了這樣的組織,應該也沒有穆瓊寫得那麽厲害。
畢竟他很清楚,很多案例,是穆瓊跟他還有其他人讨論出來的,并不是真實的。
但這會兒高盛希逃了。
日本人竟然已經往上海這邊安排間諜了!
傅蘊安突然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同時也不免覺得……穆瓊的運氣真的太好了。
他随便一寫,主角竟然就跟現實中的特務撞了名字……
傅蘊安當即讓人去找高盛希,又寫了一封信,讓人給穆瓊送去。
穆瓊這天照舊在學校裏寫《特務》,正寫着,突然收到了傅蘊安的信,看過之後就有點無奈。
高盛希竟然就這麽跑了……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還有就是,這信上是簡單寫了高盛希來了上海之後的一些活動的,其中就包括他跟岳宏衛走得很近的事情。
穆瓊知道岳宏衛在抗日戰争期間當了漢奸,但還真不知道,原來他這會兒,就已經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了。
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高盛希的身份……
穆瓊想過之後,提筆給韓禛寫了一封信。
高盛希這麽一躲之後,他是間諜的事情,也就不需要隐瞞了,穆瓊直接将之告訴了韓禛,說岳宏衛的朋友,是一個外國間諜,讓他們注意一點岳宏衛。
穆瓊寫了信,讓人送去之後,就沒管這件事。
他寫《特務》寫的頭疼,想寫點輕松的小說,就開始琢磨起答應李總編要寫的小說來。
而這部小說,穆瓊其實早有想法。
他打算寫的小說,叫《換子記》。
此時有一些諸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之類的說法,數千年的封建王朝,讓底層的百姓,都非常認命。
他們總覺得自己一輩子,就該在土裏刨食。
某些上層人士,則看不起底層百姓乃至一些暴發戶,覺得自己生來高貴。
而《換子記》的故事,就是一個傭人被主母苛待,憤恨之餘,竟是想出了一個惡毒的法子,偷偷把主母的孩子跟一個農戶家裏的孩子換了。
十五年後,農戶家的孩子進入主人家,當起了傭人,竟是成了鸠占鵲巢的小少爺的書童。
這家的主母并不寬厚,一向脾氣暴躁,動辄打罵下人,這小少爺,便也不把身邊的傭人當人。
那農戶一家都很老實,再加上沒什麽背景,他們養出來的孩子,便也唯唯諾諾。
主人家的少爺從小就讀書,自然學識淵博,農戶家養出來的孩子呢,卻大字不識一個。
當然了,穆瓊想寫的,可不止這兩人的區別。
在這個小說裏,還有個那富戶跟外頭的女人生的孩子,抱回來養在主母身邊。那主母對自己的孩子,也就是那個被換了的小少爺要求極高,每天逼着他背書,但對那從外面抱來的孩子,卻非常縱容,什麽都依着他。
至于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主母自己說了:“我對他好,他做錯事也不責罰一句,就是想讓他做更多的錯事,我這不是在寵他,是在害他!”
穆瓊這次打算寫一大家子人,裏面怎麽樣的人都有,而每個成年人的行事作風,跟他們小時候的經歷和受到的教育,多多少少有關系。
比如說不被父母喜愛的,便克制不住地讨好父母,又比如被父母溺愛的,便習慣了父母為他付出,林林總總什麽人都有。
這故事聽着挺複雜,但穆瓊覺得還挺好寫。
這樣寫大家族的書和影視劇,他看過不少!
說起來,他之所以寫這個,就是因為好寫……穆瓊提筆就寫了起來。
穆瓊花三天功夫,寫了一萬字的《換子記》,而這個時候,他們依然沒有抓到高盛希。
倒是高盛希是間諜的事情,最終傳了出去。
這事傳出去之後,之前跟高盛希走得近的人都很氣憤,其中不少人都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跟高盛希劃清界限。
這其中,還包括岳宏衛。
繼高盛希之後,岳宏衛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那天在宴會上,從穆瓊那裏得知只言片語之後,岳朝郢就去找了顧世培。
顧世培也不隐瞞,将岳宏衛的所作所為全都說了。
岳朝郢知道顧世培沒有說謊,因而當天晚上回家之後,就叫來岳宏衛教訓了一頓,然後又把岳宏衛看管起來,讓岳宏衛認錯。
等高盛希的事情出來,他對岳宏衛看得就更緊了。
岳宏衛對岳朝郢這個父親,一直都是不親近,甚至厭惡的。
他小時候會這樣,是因為無意中得知,他的母親是因為他的父親,才會死去。
等後來不喜歡岳朝郢,卻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其實并不是岳宏衛,而是一個冒牌貨……得知這麽一個事實之後,岳宏衛對岳家,就沒有絲毫歸屬感了,只盼着岳家除他以外的人都早早死掉,好讓他可以獨掌岳家。
他理所當然地不喜歡岳朝郢,偏偏這時候,他又不能違抗岳朝郢。
不僅如此,高盛希暴露的事情,還讓他無比恐懼,就怕自己不小心也暴露了。
若是別人知道他其實是日本人……
想到大街小巷貼着的一些反日的言論,岳宏衛一陣恐懼。
他開始睡不着覺了。
同時,躲躲藏藏的高盛希,也一樣睡不着覺。
不過即便如此,高盛希依然做出了一些安排。
高盛希的安排還沒見到成果,穆瓊的《換子記》就在大衆報上登出了。
這小說非常狗血,但同樣的,也非常勾人。
從上帝視角知道傭人換了孩子的讀者,少不得惦記着想看真相大白。
至于那些總能從穆瓊的小說裏看出點別的意義來的人,這時依然能從中看出新舊觀念的碰撞之類的東西,同時,也有人提到了教育。
教育不單單是教人讀書認字,還有做人。
父母對孩子的言傳身教,是至關重要的。
這些道理,其實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人說過,但很多人就是沒當回事,尤其是那些在這個動亂年代突然富裕起來的人。
別的不說,此時的一些軍閥,就是不知道要怎麽教育孩子的。
當然了,還有一些女子,看問題的角度非常奇特:“都說女子不能接受教育,他們卻不想想,那些孩子都是有女子教養長大的,絕大多數男人,并不管家中事務……一個沒有文化女子,她教養出來的孩子,又是怎麽樣的?”
穆瓊的小說裏戲份很足的主母,就是個沒有讀過書的,性子也不好,所以她的心裏只有争寵,整天惦記着讓兒子争家産,其餘事情卻一竅不通,有人跟她說起“革命”,她甚至好奇地問這是不是新的布料。
這樣一個人,确實挺讓人唏噓的。
岳朝郢就道:“娶妻娶賢,當真是至理名言!”
岳朝郢雖然看着很老,但其實還不到五十歲。他的父親兩年前已經去世,但他的母親還在世,是和岳朝郢一起住的。
岳家以前家境其實很一般,後來岳朝郢拜了一個好老師,當上外交官,家裏才好起來,老太太自然也是沒讀過什麽書的。聽到岳朝郢這麽說,就只關注到了“娶妻”兩字:“你要娶妻?娘幫你相看去!”
岳朝郢無奈極了,又覺得有點可悲。
他的母親,跟這故事裏的當家主母,真的沒什麽區別。
當年,他連累自己的妻兒被土匪抓去,好不容易救了回來,他母親竟然在私底下罵他的妻子。
他妻子在土匪那裏擔驚受怕了很久,本就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再被婆婆這麽罵,又聽婆婆說什麽“宏衛有她這麽一個娘,以後出去一定會被人取笑”之類,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
他一直很愧疚,他母親倒是毫不在意,只想着讓他續娶。
而這世上,像他母親這般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
之前岳朝郢還覺得,那些女子整天為了衣服讀書之類的小事鬧騰個不休是不應該的,在這個國家尚且四分五裂的年代,不該去折騰這些,但現在……他突然覺得,女子的教育,确實應該重視一下。
“我都這麽大年紀了!還娶什麽妻!”岳朝郢道。
“隔壁的趙老爺,都七十了,還娶了第九房姨太太!”岳朝郢的母親道:“你怎麽就不願意娶妻?不願意娶妻也就算了,對宏衛也不上心,宏衛的媳婦兒跑了,你也不幫他找回來!”
岳朝郢的母親已經年近七十,卻還中氣十足。
“他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我是不好意思逼着人家小姑娘回來的。”岳朝郢道。
岳朝郢和自己的母親争論起來,岳宏衛在旁邊,卻已經渾身發冷。
這《換子記》,光一個名字,就已經讓他害怕了!
之前那《特務》,是照着高盛希寫的,名字也差不多,這《換子記》,怎麽像是沖着他來的?
他父親突然對他很不好,甚至不讓他出門,是不是已經知道什麽了?
岳朝郢越想越害怕,甚至忍不住發抖起來。
穆瓊可不知道,自己的小說還能造成這樣的後果。
他這會兒,正準備《特務》的第二次刊登。
這小說他又寫了四萬字,但希望月報還沒到發售的時候……然後傅蘊安就讓希望月報提前印刷,提前上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