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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且說當戚修雙手端着托盤進屋時, 一時可驚壞了屋子裏一幹人等。

衆人瞧着世子手上的物件, 一時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全體愣了片刻。

還是芳苓淡定,沖衆人使了個眼色, 趕緊打發丫鬟們前去端茶倒水。

不多時, 屋子裏倒也有條不紊的忙活起來了。

秦玉樓此刻正百無聊奈的趴在窗頭賞月, 聞得動靜,扭頭便瞧見丈夫正大步流星的往這邊來了。

秦玉樓往他手中瞧了一眼, 亦是微微怔了怔,不過很快神色如常。

猶豫了片刻,複又默默的 将頭轉了過去, 繼續賞月。

不過,嘴角卻是微微勾着。

戚修咳了一聲,默不作聲的在秦玉樓對面的軟榻上坐下, 親手将托盤擺放在了中間的小幾上。

芳苓趕忙給戚修上了一杯茶, 戚修接了瞧了秦玉樓一眼, 少頃,只擡眼對芳苓淡淡的吩咐着:“外頭風大,将窗子落下罷···”

秦玉樓:“···”

芳苓瞧了瞧世子, 又瞧了瞧此刻賞月賞得正歡的自家主子, 倒還算淡然。

片刻後,只湊到秦玉樓跟前小聲道着:“夫人,該用宵夜了, 世子夜親自給您端來了···”

秦玉樓聞言咬了咬唇,這才轉過了身來,芳苓趕緊作勢前去關窗,秦玉樓見了卻挑眉道着:“屋子裏悶得慌,甭關了,敞開些且先透透氣罷···”

芳苓心裏暗道了聲:哎呦喂,我的個好姑娘。

面上卻只作一臉為難的看向戚修。

戚修微微抿着嘴,看向妻子。

二人對視了片刻。

半晌,只見戚修沖芳苓擺了擺手。

秦玉樓得意的挑了挑眉。

戚修向來寡淡的面上不由泛起一抹無奈之意。

芳苓心下一松,福了福身子,趕忙領着屋子裏的丫鬟們悉數退下了,臨行前,還頗為無奈的扭頭瞧了她們家主子一眼,不由笑着搖了搖頭。

自從肚裏有喜開始,她們家姑娘便開始變得有恃無恐了起來。

十來歲時,少年老成,如今都當娘的人的,有時反倒卻跟個小孩似的。

不由想起了早先顧媽媽那句:上無婆婆刁難,中無妾氏通房膈應,下頭底下丫鬟婆子各個忠心耿耿,現如今肚裏又有了娃娃,女兒家家的一輩子過到這份上也算是值了。

可不是麽?這般貌美傾城、玲珑玉質的女子,合該幸福美滿的。

屋子裏安靜下來後,戚修随手拿起了一只茗碗,舉着勺子一勺一勺往碗裏盛着雞絲粥,随着他的動作,味道更加香濃,空氣中散發着陣陣肉粥香。

秦玉樓忍不住悄悄擡眼瞧了一眼,便見戚修已盛滿了一碗,然後遞到了她的跟前,低聲道着:“吃罷···”

秦玉樓倒也不再矯情,見好就收的接下了。

相處久了,脾性差不多也都摸透了。

剛成親時,丈夫是永遠不會犯錯的,便是當真錯了,也都是她這個妻子不夠賢惠大度,不夠溫柔小意,這才導致丈夫犯錯,低頭的,永遠都是妻子。

可現如今,戚修若是犯了錯,雖性子刻板,不會輕易認錯,但每每主動開口搭話時,便意味着在求和了,倘若秦玉樓觸了逆鱗,伏低做小間準能和平了事。

雖未曾開口言明言,但俨然已養成了二人之間的默契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皆了然于心。

秦玉樓用勺子舀着粥一口一口的吃着,間或擡眼打量對面之人兩眼,半晌,只随口打趣着:“夫君今兒個怎麽這麽好?”

竟然還親自給她盛粥,他是大丈夫,這些世家子弟向來嚴格遵守着“君子遠庖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家典範。

只戚修性子使然,不愛與人過于親近,除了更衣解帶這一茬,餘下的,也不比旁人強多少。

往日用飯時,往她碗裏夾一筷子菜已算是天大的恩典了,像今兒個這般溫柔體貼,除了那日動真格那一回,還從未有過的。

戚修聞言卻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微微抿嘴嘴,沒有說話。

秦玉樓覺得這日丈夫有些奇怪,從進屋起便一直眼不離身的直盯着她瞧着,秦玉樓瞧了一陣,心中一時感到大奇,琢磨了片刻,只嘴上柔聲笑着:“這般瞧着我作甚,夫君該不會也想吃了罷···”

說着,只忽而舉着勺子往戚修嘴邊遞了去。

戚修看了她一眼,竟默不作聲的低頭就着她的勺子吃了。

這下,秦玉樓心中的怪異卻更甚了。

匆匆用了幾口粥,随手拿起了一旁的巾子擦手、擦臉,末了,只難得正襟危坐的坐直了身子,擡眼看着戚修問着:“夫君可是有話要說?可是發生了何事?”

戚修驚訝妻子的敏銳,略微垂着眼,默了良久,屋子裏一時靜默如水,好半晌,只聞得那戚修低低道:“北方這幾年有些異動,陛下欲派人前去查探一番——”

說到這裏頓了頓,忽而擡眼看着她,目光微微閃了閃。

秦玉樓呼吸陡然一輕。

屋子裏靜悄悄地,靜得連院子外丫鬟們來回走動的聲音都好似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許是,這事兒來的太過突然了,一向淡然的秦玉樓聽了都愣了好一陣,許久,這才找到自個的聲音,卻只不急不緩的問着:“陛下是要指定了夫君前去?”

“嗯···”良久,戚修低低的應着,頓了片刻,卻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是···是我主動應承的···”

說這話時,似乎有些心虛,目光卻緊緊鎖着妻子的神色,沒有放過她一絲表情。

屋子裏又是一陣長久的安靜。

“何時出發?”秦玉樓驚訝于自個此時此刻的冷靜。

“三日後。”

“得去···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多則半年至一年···”

“有···危險嗎?”

“······”

就這般一問一答後,屋子裏便開始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屋子裏燈光搖曳,仿佛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似的。

因秦老爺是文官,職位也鮮少調動過,至少在秦玉樓的印象中,她爹由始至終便是乘着轎子去當值的,這般周而複始,他的一生都是圍着元陵在打轉。

以至于在秦玉樓的印象中,家中的頂梁柱便是一直像根定海神針似的,永遠鎮守着他們的家門。

成親前,便聽得母親袁氏打探來的消息,只說戚家世子爺常年在外,鮮少歸家,還是老侯爺病重時,回來守孝,這才留在了京城。

成親伊始,秦玉樓也曾打探過,原來丈夫那些年一直在外游歷,曾是個走南闖北的人,後在福建待了幾年,具體詳情秦玉樓卻并不大清楚明白,戚修話不多,秦玉樓便也未曾過問過。

而在她的印象中,丈夫起先是駐守城外京郊軍營中的一名将士,每三日一回,每月沐休兩日,再後來便是皇宮裏那位九五至尊的貼身護衛了,日日方可回府了。

她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丈夫這一走興許便是長達一年之久。

若是擱在方成親之時,秦玉樓聽到這樣的消息,怕是做夢都給笑醒了。

可現如今,腦子裏卻只有些空,臉上分明還算淡然,可心裏卻說不上來是啥感覺,明明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明明人又不是不回了,卻莫名有些難受,秦玉樓下意識的伸手撫了撫腹處,心裏頭只有些堵得慌。

夜裏,落了燈,屋子裏一片漆黑。

秦玉樓枕在戚修結實的胳膊上,身子一動未動,像是睡着了似的,可黑暗中,她分明睜開了眼。

戚修知道妻子還沒睡,只微微靠過來,将人摟在了懷裏,又将大掌貼在了妻子微隆的腹處,摩挲了一陣,黑夜裏,戚修只低低道着:“為夫定會在孩子出生前趕回來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秦玉樓只覺得心裏的難受又添了幾分。

貼着他結實的胸膛,聽着他強健有力的心跳,不知何時,這具硬朗溫暖的身軀開始令她依賴,令人感到溫暖及踏實。

秦玉樓的眼微微有些紅了。

心裏頭有些亂,好似有千言萬語,可此時此刻,卻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許久,竟跟個孩子似的,只悶聲道着:“若是趕不回,我就不生了···”

哪知戚修聽了,胸膛卻是震了震,似在隐隐發笑似的,胸膛一起一伏的震了片刻後,戚修只低低道了一個字:“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異常堅定,令人信賴。

秦玉樓緊摟着戚修的腰,将腦袋埋在了他的胸膛裏。

戚修怕壓着她的肚子,一手護着她的肚子,一只手只将秦玉樓緊摟在懷裏。

這注定是個難眠的夜。

不過好在秦玉樓歷來是個樂觀豁達的性子,第二日一早醒來時,已能夠十分淡然的接受這樁事兒呢。

卻不想,戚修瞧着卻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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