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2章 重現

宰相外出探親, 請了幾日的假,待到回到府中,聽聞女兒的喜事, 喜不自勝, 當晚在家小酌了幾倍,第二日去朝中一路同僚紛紛祝賀, 面色得意之至。

他進入朝堂,倒是稍感意外, 沒想到今日臨安王也在, 他假意上前客套了番。

“王爺今日看起來精神不錯, 不知道什麽時候病好了的,本相倒是不知。”

齊青策點頭冷笑,“本王這是聽到皇帝說要與宰相的女兒盡快完婚, 這才勉強撐起精神,今日定要祝賀我侄兒。”

“也是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即便不算是王爺本人的喜事, 這王爺沾了皇上的光自然也算是好事一樁,這王爺,咱們以後是不是就算是一家人了?這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本相識希望日後能與王爺和睦相處的,也希望王爺大人有大度,待咱們成了一家人後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這麽過去吧。”

齊青策面白如玉,淺淺一笑, 道:“宰相說的是,過了今日,本王與你的種種不愉快就這麽過去好了。”

沒一會兒,領事的太監走上前來,宣布上朝,少年穿着黑底燙金龍紋的龍袍,穩穩的坐了上去。

所有人看得出來,皇上今日看起來還挺高興的樣子,面白紅唇的,快到退朝的時候,宰相一身輕松正等皇帝說退朝的時候,不料,有人開始節外生枝起來。

一臨安王身邊走的較為近的谏臣,“臣有事啓奏。”

齊衫在上面說到:“有事便說。”

那大臣眼神銳利,絲毫不畏懼,字正腔圓底氣十足的說道:“臣今日要彈劾一人。”

“哦?愛卿這是要彈劾何人?”

“臣,要彈劾的是當朝宰相,胡志賢是也!”

此話一出,滿朝皆驚,頓時安靜下來。

那大臣不急不緩,面色不改,繼續說道:“微臣要彈劾宰相胡志賢教子無方,包庇之罪。臣前段時間了解到,宰相之子前段時間在外公然欺男霸女,惹出了禍事,兩名無辜百姓被其子公然毆打致死,犯上了命案,可是宰相不但沒有上報其子之罪狀,反而加以包庇,隐瞞罪情,買通了各方關系将這事壓了下去。”

齊衫在上面略帶玩味的看了胡志賢,“宰相可有何要說的?這事是真的嗎?”

那大臣即便是義正言辭的說出了胡志賢的罪狀,胡志賢也是一副不怕的模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清了清嗓子,“皇上,此事臣冤枉!還望皇上明察,彈劾臣那也要把證據亮出來吧?不然本相要治他一個誣蔑之罪!”

那大人聽此,“宰相好大的口氣,好個治臣一個誣蔑之罪!啓奏聖上,臣自然是有證據的,當時在場胡公子打死人的現場有不少的人員,那些人大多是有口難言,不敢出來指證,不過在臣的極力勸說之下,盡可能的保全了他們的安危,臣現在拿到了口供的證人就已經有十位,還有胡家公子打死人的兇器,臣也搜集到了,這人證物證皆在,不知宰相還有什麽話說?”

“哼,老臣相信皇上自有判斷,還請皇上換臣一個公道。”宰相神情自若的看着皇上,不慌也不忙,目光諱莫如深。

齊衫在龍椅上,俯視衆臣,“朕以為,宰相要一個公道,那就天理的公道便就應該是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最後他把目光停留在了胡志賢的身上,擺出往日裏少年人畜無害的神情來,清咳了一聲,一字一頓,幾個字瞬間仿佛将朝堂上的人生生的劈出了一道雷,“天子犯法理應與庶民同罪,即便是朕未來的大舅子,該秉公處理的時候也要秉公處理。”

齊衫他言語中不摻雜這任何感情,平鋪直敘,正中要害,他掃視了下面大臣一圈,每個人的反應都記在了心中,最後将視線回到了胡志賢的身上,“朕如此大義滅親,宰相沒有什麽意見吧?”

胡志賢聽到了皇帝如此之言,後背的冷汗一激靈全都冒了出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龍椅上面那個他曾經以為很好操控的乳臭未幹的孩子,眼裏盡是震驚,就在他與皇帝相對視的那一秒中,他突然明白了他以為皇帝會成為他的傀儡,殊不知,那孩子只是将他看作是卑微的蝼蟻一般玩弄于鼓掌之間,只是等待時機,在他最不經意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彈劾之事只是一個契機,後面的事情還遠遠不止于此。

臨安王奉了皇帝的命令親自去了宰相家捉拿了宰相之子,當然,這趟也沒白去,又順道抄了個家,抄家的過程中發現了宰相的書房中竟然有和別國通敵的書信往來,那些書信就夾雜在幾個還沒上奏到皇帝那的折子中間,除了這些通敵的證據,翻着翻着,意外的還見到了些別的收獲,那便是之前宰相和大皇子的謀反罪證。那時候,胡志賢和大皇子企圖謀害當時太子齊淩嘯和逼宮的計劃盡數詳細的羅列在這紙上,臨安王派人把這份證據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拿到後,看着那些個東西沉默許久,一聲不吭。

周圍的小太監都快被皇帝周身的冷氣壓給吓個半死,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總之,胡志賢玩完了,輕輕松松的被剛剛登基的小皇帝用罪證确鑿的證據給玩完了,胡志賢在朝中的這棵大樹,看似枝繁葉茂,實測不堪一擊,他倒了臺,他底下的那群人頓時作鳥獸散,像是朝裏從來沒了這個人一般。

胡家的人基本都散光了,男的全部抓起來,該問斬的問斬,該充軍的充軍,胡志賢被關押在大牢裏面,下月處斬。皇帝大發慈悲,倒是沒怎麽追究胡家的女眷,不講究株連九族的事情。下面人都議論紛紛,表示皇上還是念着和胡家小姐的舊情,網開了一面。胡家雖然完了,皇帝卻沒有提及和胡家小姐婚事作罷的事情。

==========================================================

這天,天下着磅礴大雨,烏雲蔽日,整個天就是灰蒙蒙的。皇上剛剛下了朝,左右兩個侍衛舉着傘,進了內殿沒一會兒,便見到門外傳出吵雜聲。

那是胡玥憐的聲音,他早就料到,她回來找他,他派人把胡玥憐請了進來,又把這屋子裏面的人都請了出去。

胡家小姐一進來哭的就像個淚人一般,衣服全部都被雨水淋濕了,額頭上的碎發一縷一縷的貼在皮膚上,嘴唇蒼白,微微顫抖着,毫無昔日裏大家閨秀的形象可言,看着着實讓人可憐。她跪在地上磕着頭,一聲便是一響,好像這腦袋不長在自己的頭上一樣,磕的頭上的那塊皮膚是又青又紫,破了皮,出了血,往那地上一瞧,血紅的血染紅的地板的一小塊,甚是紮眼。

齊衫路過她的時候連正眼都沒多瞧她一眼,直接坐下,冷冰冰的俯視她。

“皇上,我爹他冤枉啊,皇上!”

他手裏面不經意的玩起了珠子,少年白嫩細長的手指靈活翻轉,沒怎麽仔細聽她講話,懶散的說道:“冤枉?怎麽就冤枉了?你說給朕聽聽。”

胡玥憐跪着上前了幾步,紅着眼眶,“皇上,我看了,臨安王誣陷爹通敵國的信紙,是夾在折子裏面的,那折子是……是前幾日您讓我拿回去的啊,您都是知道的,你事前已經看過那些個折子了,怎麽會看不到裏面夾雜的信紙呢?”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是朕冤枉了你爹是不是?”

“臣女不敢!但求皇上能查明真相,換臣女父親一個公道啊!”

“公道?”他怔怔的念叨了一聲,随即暴怒,眼裏裏面泛起殺氣,喊道:“你說讓朕還你爹一個公道是嗎?他和我皇兄昔日要謀害朕的證據也足夠他死一萬次的了!你還有臉和朕提起什麽公道?若不是你爹在一邊鼓動朕皇兄做這不軌之事,朕今日!今日又怎麽如此!胡玥憐,你為什麽不想想,那通敵的信紙或許本來是不在那折子裏面的,而是你給你爹送過去的呢?說到這,朕還真的要好好感謝你一番,要不上你真沒上趕着幫着朕,朕還不知最後應該去派誰送過去才好。”

“你……你說什麽?皇上,是你……是你害的我爹?”

他走到胡玥憐身邊,一身雍容華貴的衣裳與胡玥憐被雨水淋濕的狼狽模樣形成鮮明對比,那與身俱來的王者之氣蕩漾在空中。

她擡着頭,眼底淨是震驚,忽然被他惡狠狠的捏住下巴,強迫她看着他,在她耳邊殘忍的說道:“要不是念在你名字裏面有個玥字,眼睛還和她那麽像,我也早就殺了你,不會留你到今日的,你滾吧,別再讓朕看見你了,朕饒你一命,也算是把之前虧欠你的還回去了,以後朕要是再見你,可就不要怪朕無情了。”

她喃喃的重複,“你說什麽?是你……是你害的我爹。”

“還不夠明白嗎?”

她慘笑一聲,聲音凄厲,回音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中顯得更加悲憤,“原來是這樣,我早就該知道,你一直都在騙我對不對?皇上!”

他不做聲,她擡着頭看着他,他現在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再沒有初次相識的那個俊俏少年模樣,他是那麽的陌生,殘忍……讓她陌生。

“你沒愛過我嗎?”

“從未。”

“你之前說過你喜歡我的。”

“那是騙你的。”

“不會的,不會的,你怎麽會騙我呢,我不信。”

“你醒醒吧,胡玥憐,事到如今,你走吧,尋個好人家,安穩的過餘生,別在卷進來了。”

她苦澀的笑笑,秀麗的臉龐此時看起來無限的悲涼,她緩過神來,眼睛裏面突然堅定起來,趁他不注意從衣袖裏面拿出一把匕首,快速的朝他身上捅去,可是臨了,在匕首尖觸碰他的一剎那,她猶豫了,沒有忍心下去手。齊淩嘯本也是一直防着她,在她那處匕首的一刻他就已經準備伸手去拿住她的腕子,再加上她着一猶豫,更是輕而易舉的奪下了她手裏面的匕首,直接比劃到了她的脖頸之處。

她肌膚嬌嫩,匕首刃只輕輕一碰就見了紅,他離着她那麽近,看着她與陸月歌那麽相似的眼睛,一時有些怔住。

她凜聲道:“你殺了我吧。”

他惡狠狠的看着她,說道:“你以為朕不會殺了你嗎?朕……可是會殺人的。”

“我當然知道,皇上你會,所以,我才請你,殺了我吧,我爹說,讓我不要太信你,是我太傻,我背叛了爹,終于也遭到了報應。”

他微嘆一口氣,垂下眸子,從她的勃頸處放下,低聲說:“朕不殺你,朕确實,對不住你。”那一刻,他眼睛裏面流露出來對她的可憐,倒是真的了。

她嘴裏面一股苦澀蔓延開來,沒想到啊沒想到,最後他對她唯一的真情,竟然是憐憫。這憐憫着實是讓人可笑。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雙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冰,一點溫度也沒有,看着他凄慘的笑了笑,然後握着他的手用力直接捅進了自己的心窩處,沒有一絲的猶豫。

她殺他的時候,沒有忍心下去手,自殺的時候,倒是很幹脆。

這個夢,現在這個時候,終于醒了過來,胡玥憐是那麽聰明玲珑的一個人,怎麽會看不出來,說到底是自己願意不願意面對罷了。

齊淩嘯震驚的望着這一切,這是第二次,他親手殺了人,盡管兩次都并不是他的本意,冰冷的刀刃刺進肉裏面的那個感覺,瞬間把他帶到了那一日,他也是這般的殺了他的皇兄,他皇兄倒在了他的懷裏,胡玥憐也是一樣,軟綿綿的,倒在了他的懷中。

她的眼中瞳孔睜大,面前皇帝的臉漸漸模糊起來,眼前幻化做了一幅她從來沒見過的景色,她最後一幕想的是,為什麽今年的夏天來的那麽晚,皇上明明說道等到春暖花開萬物複蘇的時候,帶着她去坐小船,釣魚的……暖風吹拂在臉上,天地間只有她和他,她還一直都記着,也怕了皇上忘記了,要是他忘了,倒時候要提醒他才好呀。

她的眼睛,那雙極似陸月歌的眼睛,漸漸的阖上了,再也不會睜開看到這個謊言的世界。

齊淩嘯眉眼染上了一絲傷感,她死了,死在他的面前,他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的,心裏面有一塊好像也轟然坍塌了,他知道,這個姑娘是真情實意的喜歡着他,他坐在地上,摸了下臉上粘稠溫熱的血跡,那是她剛剛濺出來的鮮血,他聞着那個味道,有些想要幹嘔。他看着她的屍體,也有些恍惚,自己到底變了些什麽,自己又在做了些什麽。

他喘着粗氣,勉強支撐自己站了起來,一回頭,心猛地一緊,臉上血色盡失,令他愕然震驚,他不知道陸月歌是什麽時候來的這內殿裏屋,裏屋的門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縫,而她一聲不吭的站在那,面色蒼白如紙,看到也聽到了這裏剛剛發生的一切。

那一幕,如此熟悉,仿若重現。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