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許安以前照顧的無家可歸的老頭其實是個大人物的事在大隊裏傳了很多天, 有人說韓友書以前是開辦工廠的實業家, 在運動開始後就被打落下來了,也有人說韓友書以前其實是土匪頭子, 後來投身革命是一位很厲害的人物;也有人說韓友書以前其實是在京城裏做官的,做得還不小呢,後來為了躲避運動的讨伐,才被秘密送到這邊來的。
當然, 他們明裏暗裏的打聽,王思婉和許安倆人都緘口不言,甚至連小小的許逸,都閉口不談這個事。
見他們這樣, 這些人也實在是沒興致了。
于是又有傳言起來,說許安早就知道了這韓友書的身份,不然哪能照顧這個老人這麽多年啊,等着吧,過不了多久,那群人肯定得把許安一家人給接到京城裏的, 許安這一家子以後也要升天了。
當然,這種傳言大多數人都是信的,不然當初許安咋突然接了個老頭子回來呢?可不就是因為知道了這老頭子的身份才這麽做的嘛。
但隊裏人一直盼到了六子的小兒子滿月,都沒看到有車隊過來接許安一家。
又見他們像以前一樣,該教書的教書,該下地的下地,房子也接着做。這群人也就只能在心裏打鼓, 沒準是那老頭事情還沒處理好呢,等處理好了肯定得來接許安一家的。
而許安這一家,确實是如以前一樣過着自己的日子,只是家裏的小盆裏再也不會有新鮮釣上來的魚了,也不會有人每天晚上監督着許逸寫大字了。
仿佛這個家裏除了他們一家三口之外,從未出現任何人一般。
那天王思婉回來的時候,韓友書已經跟人走了。許安跟她說了緣由,王思婉便也清楚了。
韓友書終究只是避難的,他還有他應該做的事情,現在不過是回到了他原來的位置去。
而向來和韓友書親昵的許逸出乎預料的沒有問人,但幾天之後,乖乖的寫着大字的他卻突然甩了筆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叫着曾祖父呢?曾祖父去哪了?
王思婉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他向來很乖的,在韓友書離開幾天之後,到現在才忍不住問曾祖父去哪了。
許安則把他抱進了房裏,父子倆也不知道說了啥,出來以後許逸就紅着眼眶沒再哭了,但王思婉卻發現,一向不愛寫大字的許逸從那天起寫起大字來就很積極了,不僅積極還把自己寫好的大字好好的收着,一張壓着一張的收進了他的小櫃子了。
王思婉猜測,他們父子聊的應該是關于大字的,或許是寫了多少張大字,就可以去看曾祖父了。
六子小兒子滿月這天,王思婉帶着許逸和許安一道去吃酒。
六子家裏比較窮困,現在住的房子還是茅草房,家裏十來口人擠在三個小房間裏。六子的爹媽跟六子住一間房,中間用一塊布攔着,平時就這麽住。
他大哥還有二哥各分了一間房,大哥家三個孩子,二哥家兩個孩子,一般就是夫妻倆睡一張床,然後中間用一塊布攔着,另一邊則是孩子們睡一間。
若說貧農,其實這六子一家才是真的貧農。
但他們的貧農,是因為除了六子之外,他爹媽,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屬于懶得動彈的那一種人。
除非隊裏強制性的要求幹活,不然他麽絕對是懶得幹活的。
家裏的庭院也不掃掃,什麽雞屎鴨糞的到處都是。
王思婉帶着許逸站在門口看了眼,就不大想進去了。許安知道她的性子,素來是愛幹淨的,就讓她在外面等等,他進去送個禮就回來。
至于吃酒不吃酒的,六子家這樣的情況,就算有心想辦個滿月酒,其實也辦不起來的。
顯然也有不少人是這個想法,大多數人都是進去說說話,送了禮就走了。
王思婉拉着許逸等許安出來呢,有人過來和她聊天她就聊着。還沒等到許安,倒是等來了院子裏的叫罵聲。
“六子媳婦兒,你這都滿月了,咋還在房子窩着呢?誰家媳婦不是剛生完就下地幹活的?不要以為你給我們老方家生了兒子就能嬌慣了,我們老方家不缺兒子。還喝紅糖水?喝不死你個懶婆娘。三丫頭,你個賠錢貨,你弟的尿片洗了嗎?別的不學,就會學你媽,一天到晚的躲懶。”六子他娘抱着還在站在廊檐下,也不顧這麽多人進進出出的送着禮,張嘴就開始罵六子媳婦兒和他頭一個生的女兒。
三丫頭在學校裏上二年級,王思婉見過好幾次,是個不大愛說話的小丫頭。這會見她穿着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衣服,大冬天的腳下連鞋都沒有,就這麽木然的拖着袖子,手裏拿着比她人還要大的盆,裏面放了幾張破破爛爛的尿片,繞過這些大人準備去河邊洗尿布了。
王思婉眼中閃過不忍心,卻也知道這是常态,重男輕女這種事無論到哪都是屢禁不止的。
這個國家不允許買賣人口,若是像大晉朝一樣,子女可以任由家人買賣的話,像三丫頭這樣的,可能早就不知道賣到哪兒去了。
就像他們府上,所有奴仆都是賣來的,手裏掐着賣身契,這些人只能世世代代的在府裏做仆人,生下來的孩子,也屬于府上。若是府裏的貴人犯了事,這些人要麽再次發賣,要麽就是跟着一塊去死,沒有別的選擇。
若是不好的爹媽,那女孩就極有可能賣進一些肮髒的地方,那才是這輩子都給毀了。
盡管之前也一直倡導着什麽婦女能頂半邊天,但這些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卻不會以為簡簡單單的幾句口號就能改變的。
王思婉聽學校老師講過,誰家剛生下一個女兒,就被婆婆拿到山上給丢了。而學校裏讀書的女孩,比男孩要少太多了,就算是能來讀書的女孩,那吃的用的穿的,也一定是很差的。
“哎,這六子咋攤上這麽一個媽啊,三丫頭真可憐,這才點大的孩子呢。”站在王思婉旁邊的一個不忍心的說道,眼睛看向抱着孫子正在和隊裏其他嬸子炫耀的六子他媽。
王思婉也跟着看了過去,六子他媽正說得眉飛色舞的,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看到王思婉的時候笑了,然後就抱着孩子走了過來。
“安子媳婦兒,你來啦?咋不進去坐坐啊?屋裏有紅糖水,我給你泡一杯喝喝?”六子他媽讨好的說道的。
王思婉一愣,不明白這人怎麽是這樣的态度,她溫和有禮的說道:“不用了,安子去送禮了,我們待會還要去鎮上。”
“咋還去鎮上呢?六子之前說要請你們吃酒的啊?家裏正在做飯,馬上就可以吃了。”六子他媽着急的說道,六子媳婦兒是個不中用的,生孩子的時候難産,還是這許安又是借錢又是借車,才把她這個金貴的小孫孫給生下來,這安子可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啊。更何況,他們這還有個主意想讓許安同意呢,可不能讓人就這麽走了。
做飯?王思婉剛剛也看到了,六子家的廚房就在院子裏,一個随便搭起來的小棚子,他大嫂和二嫂陰着臉不情不願的在做飯,那菜似乎似沒洗的,王思婉看到根部還帶着泥就往鍋裏扔了,也沒個油水,炒一下後放水就直接焖了。
而且,王思婉沒看到他們家有盆,除了那個三丫頭用來洗尿布的盆。王思婉知道隊裏有些人家不講究,洗澡洗菜洗屁股可能都是用一個盆的。她不确定這六子家是不是這樣,但其他的盆她又确實沒看到。
所以,她是真的不會在六子家吃飯的。
這六子和許安關系好,他們可以私底下約着,或者是讓六子到他家來吃,但不是這樣,吃這種看起來極其不幹淨的飯菜。
“不用麻煩了,嬸子,我叔叔讓我們去鎮上他家吃飯,馬上就得走呢。”王思婉臉上挂着笑,含蓄的拒絕道。
六子他媽臉色微變,有些不大好看了,覺得這許安的媳婦兒還真的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她一個長輩來請吃飯,還要三催四請的。但想想自己和老頭子商量的事,她又不想這麽放棄了。便說道:“安子媳婦兒,你看我們家小孫孫出生,你們可是幫了大忙,又是借錢又是借車的,要不是你們,我能不能抱着我家小孫孫都還兩說了。”她像是唱戲一般,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
王思婉以前在後院裏見多了這樣做戲的人,一看她這樣,就知道裏面肯定有事。
果不其然,聽完六子他媽說的話,邊上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了。
六子他媽眼角看到不少人過來,就感激涕零的抹了把眼淚,伸手想抓王思婉的手,奈何王思婉壓根就沒想伸手,她便悻悻然的收回去,拍着襁褓裏的孩子,“我們全家啊,都很感謝你和安子,你們呢,就是我小孫孫的救命恩人。我想着吧,咱們家沒錢,又窮,也沒啥好報答的,你看看,要不我讓小孫孫認你們做幹爸幹媽?你說咋樣?”
她主意打得挺好的,當時六子這媳婦兒難産,她是不願意送醫院的,這送醫院得花多少錢啊,他們可沒錢,有錢也不出。六子急得不行了,就去找了許安,順道把這個錢也借了過來,借了還不少,足足有一百塊,後來在醫院做完手術,住了幾天的院,這錢就花得差不多了。
她那時候其實是想把錢弄過去的,但一向聽她話的六子那會就不聽了,怎麽說也要救自己媳婦兒。
他們這會還沒分家呢,老頭子是個傻的,就說這錢得從公家出,那她哪肯啊,老大家和老二家生孩子可沒花這麽多錢呢。
她思來想去,就想出這麽個主意,琢磨着讓這小孫孫認了王思婉和許安做幹爹幹媽,反正這王思婉有個很有錢的嬸子,她是不缺錢的,這要是真認了這個幹兒子,那這錢肯定不會想要回去了。
而且,他們這一大家子,不也和許安他們成了親戚關系,平日裏過節可都是要走動的,她和老頭子不也就成了許安和王思婉的正經長輩?
越想就越覺得這個主意好,跟自家老頭子商量了,他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不過這話沒跟六子說,這兒子他們也了解,是個憨實的,一個勁的想着還錢呢,跟他說了肯定是不同意的。
原本是想着今天借着這個吃酒的機會,就把這事當着大家夥的面說說的,這王思婉和許安不愛說話,當着大家夥的面,騎虎難下,怎麽着也會同意了吧。
但現在人家不在自家吃飯了,她這樣一急,又看外面有不少人,就幹脆的給說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晚上九點接着見,我今晚吃火鍋,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