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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天下人

如果不是徐喬在,那好端端的一個寺廟,怎麽會有琴那種讨人厭的東西?

溫黁在這地方稍稍休息了一下,便起身前往山上,時間上的積雪早就被清掃得幹淨,一步一步往上爬,倒也不艱難。

等着剛剛到了山上寺廟,便瞧見雪滿山,雪晴雲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

這般清幽的地方,如此雅致的景色,冬日來方叫人流連忘返,只可惜自己上次來的時候,雖然也是冬日,但是憂心忡忡,并未發覺景色竟是如此之妙。

提前就有人上山,告訴賈家的小姐前來上香,光明自然也是提前來了,遠遠的就站在梅花樹下,這個人雙手合十,眼簾微垂,滿目慈杯,在冷風之中,一身灰色的僧袍,就如同是那梅花樹幹一般,枝幹斜倚,只需要嬌豔花朵點綴。但哪怕如此肅靜,也是這不可缺少的一方景觀。

溫黁走上前去,欠了欠身:“光明大師。”

光明笑了笑,眼中有些光亮:“修心不夠,德道不夠,一句大師受之有愧,便直接叫我光明就是。”

她也不推辭,便跟着人往裏走,上一次倒是來過,倒也清楚該怎麽做。

上香祈福,呈上自己抄的經書,大堂內香煙袅袅,連上方佛祖的容貌都看不清楚,卻只覺得有慈悲的眼神正垂憐自己。

“上次因為事出有因,女施主走的着急,實際上是要在寺廟當中停留三天,住在山腳下的清涼莊。這一次是否着急?”光明站在旁邊,将抄好的經書整齊地羅列在那,供佛祖閱讀,聊表心意。

“上一次是有人要取我性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一次自然要停留。”溫黁不僅要停留,還要熬過賞梅花宴,徐喬不讓自己過去,那就是有原因的,指不定這宴會上要生起什麽幺蛾子,貴妃娘娘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光明聽着這話,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力微休負重,言輕莫勸人。之前我便勸過女施主幾回,事後便察覺到不妥之處,我既不知女施主所經歷升平,難免言語有些偏頗。但是,

路不行不到,事不為不成。人不勸不善,鐘不打不鳴。”

話說到這兒,光明想要說什麽,其實溫黁完全能夠理解,她仍舊跪在蒲團上,一副溫順柔弱的樣子,好像在虔心祈禱的佛祖,但實際上能夠祈禱的就只有自己。

他說:“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争來早與來遲。”

光明平日裏面輕得如同一團雲霧,多半是不肯多說什麽的,竟然說了這麽多,反倒讓溫黁有些疑惑,眼神便遞了過去:“光明想師傅可是察覺到了什麽不妥之處?”

他眼簾微垂,倒沒說什麽,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有些話總不好去說,因為就連自己都不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

只是在太子殿下跟前,手上怎麽可能不沾染鮮血?

他不忍看見,卻只能嘆息。

無奈。

“今日你便只當我在胡言亂語吧。”光明思慮再三,終于還是開口:“當今百姓願為兵,鎮守邊疆。臣子願為盾,在朝堂上勤勤業業。皇帝願勤政,威臨天下。為何?”

溫黁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開口竟是如此之說,下意識的回答:“為了自己。”

兵卒在戰場上拼命為封妻蔭子,王侯将相。

臣子在朝為官,為權力在手。

皇帝君臨天下,自是為了君臨天下。

光明聽着這樣的回答,眉毛微微一蹙,便又說:“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輕重緩急,我只問你,那些兵卒如果在自己的性命和國家之間做一個選擇,會選誰?”

“國家。”溫黁對其君攙扶着站了起來,兩兩相對。

他緩緩的點頭:“正是如此。無論是普通的百姓也好,臣子也罷,甚至是帝王都逃不出國家二字。人活于世,以國為庇護,以家為安樂。無國便無家,所以每個人心中的重中之重,便是國。每個人在國中所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可能是兵卒,可能是臣子,也可能是帝王,能起到的作用也不一樣。皇帝尤為重要,若皇帝不清明,上不正下着歪,離國破家亡也就不遠。”

溫黁聽得雲裏霧裏,仍舊不明白,站在那兒一片茫然之色。

光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徐喬并非帝王之才。他幼年颠簸,早年喪母,青年無家,一生坎坷,心中既無情亦無義,所想所念皆是自己,情緒喜怒不定,任意而為,喜好踐踏他人。你覺得這樣的人,可會是明君?”

她渾身上下都開始發涼,身上披着的那件紅梅落雪大氅仿佛重如千斤,壓得人搖搖欲墜,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驚訝的狀态當中,一雙眸子瞥過去,十分的驚異,畢竟從未想過光明會與自己說這些話。

徐喬的性情如何,未來如何,國家如何,她從未想過,也許這就是目光短淺的緣故,同樣的,也是因為這些事情和自己沒什麽關系,即便是徐喬不是帝王之才又如何?自己能插得上手嗎?不能,所以管那些做什麽,想那些做什麽?

那麽光明與自己說這些做什麽?

她用那雙眼睛表達了自己的疑惑,開口問道:“光明小師傅是讓我遠離太子殿下?”

“并無此意。”光明雙手合十,仍舊是低眉斂目,聲音卻透過外邊突然響起的敲鐘聲傳了耳畔:“我希望女施主無論什麽時候都能保持住自我,希望你能夠成為徐喬小師弟的那一根理智的弦。”

敲鐘聲還在繼續,許是到了什麽時間,那一聲聲傳出來,整個寺廟都聽得見,因為大殿離這較近的緣故,聲音很重。

一聲一聲不斷地在耳畔回蕩着,卻好像一下一下敲蕩在心間,叫人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反應,卻又覺得無比煩悶難受。

良久之後那聲音結束了,耳畔還有些發麻,但是還能夠聽見聲音,她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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