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長安遠
從外人方面來看無可挑剔,夏春秋是寵妃,而另一個則是不怎麽得寵的普通側妃,誰勝誰負目了然。
這一次悄悄離開是有重事,故而身邊誰都沒帶,而且還換上一身男裝,被崔侍衛送出宮去和光明見面。
光明已經将頭發束起,換上尋常男子的衣着,如玉山行走光彩照人,如此男子遁入空門,怕會引得無數女子傷心落淚。
兩人許久未見卻也來不及噓寒,事情緊急,光明騎馬她乘車當天便離開京都,急急忙忙趕了一天的路,直到傍晚才又入了一城在客棧裏住下。
光明只要了一間房,進去之後便說:“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發覺咱們的動靜,分開不安全,你在床上住,我在這邊,事急從簡,還請女施主恕罪。”
溫黁的臉上都是憔悴之色,盡是疲憊,卻也像男子那樣拱了拱手:“這一路多虧光明師傅肯與我同行,該是我謝你才對。”
如此便是達成共識。
溫黁也不推辭,她的身體的确吃不消連日的趕路,叫來小二打來水洗了把臉,便躺床上休息。
這躺在床上就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地,的确是澶州,此次卻是為了請一人出山,太子殿下當時說的很明白,貴妃既然以戚夫人自诩,他便學一學呂後,請上一請學者。
這個老人家當初是和陛下一同打天下的,如劉邦之張良,都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位老人家在打天下成功之後,便辭退所有官職,隐居起來,陛下幾次三番挽留都不成功,便只得封了一個侯爺的虛銜,叫人隐居去了。
這人也姓張,人稱張侯爺。
想着這人的時候,光明突然開口:“其實那老爺子不在澶州,就在此地。”
溫黁原本已經迷迷糊糊,聞言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望了過去,一片漆黑當中自然看不清楚什麽,只是沖着那個輪廓說:“可太子殿下說他在澶州。”
光明平靜的搖了搖頭:“小師弟知道的不如我多。”
這話說的叫人心裏直打轉,溫黁知道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沒有簡單的,可始終不知光明身份,想着那也是兩人在樹下的對話,便覺得越發沒那麽簡單。
若太子信任光明的話,只需叫他一人來即可,可偏偏叫自己也跟來。
然而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如果光明不值得信任的話,太子何必叫他來?即便是光明在這個時候起了二心,自己又能做什麽?
這幾個問題一連串的過來,直叫人糊塗,想的頭都發麻,果然沒有那麽簡單。
這世上有一句話叫做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徐喬都這麽安排了,溫黁就只能順着安排,問道:“那咱們明天去拜訪?”
身在此處倒也有一個好處,就是自己無需再趕路。
光明在黑暗中,聲音傳來:“你先睡一覺,半夜咱們去。”
那聲音有些低沉讓人心中一緊。
有夜探香閨一說,卻沒有夜探侯爺府。這裏對外也不是侯爺府,只是一個尋常的小院,甚至都沒有多少人把守,大隐隐于市,果然如此。
兩人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光明将人拽上去的,之後跳進院子當中,直接往正院走,結果就瞧見有個老人坐在院中,正在對月酌飲。
這就尴尬了,就沒想遇見了。
光明上前去拱了拱手:“張伯伯。”
“你來看我了。”張侯爺呢喃了一句,眼中有些複雜,避開目光,落在旁邊的人身上:“你娶了娘子,帶來給我看?”
溫黁有些尴尬,遲疑了一番,也跟着上前:“侯爺,在下慕名而來,今日才到,特意來給您問禮。”
說的也有些尴尬,畢竟哪有人半夜來呀。
兩個截然不同的稱呼叫那老人眉頭一皺,緊接着像是質問一般地看向光明,光明坦然回望,張侯爺卻又避開目光,将視線放在了溫黁身上:“為何不等明日?”
“周武王剛戰勝殷就表彰商容,當時連休息也顧不上。我尊敬賢人自是片刻都不能等。”她發揮自己一貫拍馬屁的風格,誠誠懇懇地說。
張侯爺十分淡定:“現在朝中不僅大臣會拍馬屁,就連女娃娃也如此了?無論是大臣還是女娃娃,我的結果都是一般,回吧。”
溫黁看出來,光明和這位張侯爺關系不一般,于是回答:“我與光明一道來的。”
光明點頭,并未說話。
“我知道你是與他一道來的,正是因為如此才沒叫你攆出去。”張侯爺轉過身去,不願看人:“我住在這兒,離京都很近,卻不是為了讓你上門的,走吧。”
正值秋日,月光灑下那地上一片寒霜,還有不少零落的秋葉落下,倒也有幾分凄涼的感覺,尤其是對方那佝偻的身軀。
溫黁身上一拜:“老先生等的不是我,來的也不是我,是天下人求您出來。當今天下已定,太子已立,确有宵小之輩不願家國太平平添動亂。亂世中人人可得好處,唯有天下百姓受苦,老先生是見過動亂之人又怎忍心再見?”
張侯爺仍舊不回頭,只是問了一句:“你說太陽和京都哪個遠?”
“自然是太陽。”溫黁想也不想地回答,太陽之遠伸手不可及。
他輕輕的嘆息,若有似無的傳來,蒼老的嗓音透着痛苦:“可我覺得京都更遠,我每日都看得見太陽,卻看不見京都。”
或者說是看不見過去的那個京都,改朝換代,滄海桑田巨變。
在距離那最近的地方卻又不踏進一步。
前朝往事溫黁不知,有無人與她說,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來此處究竟是為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只能按着自己的本能一字一句地說:“咫尺天涯同樣也是天涯咫尺,不是您見不到,而是您不肯見。”
張侯爺已經許久沒有說過很多的話了,老人家其實也很寂寞,側着頭說:“太子叫你來請我,聰明也不聰明,我是前朝舊臣也是今朝之臣,請我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