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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求不得,搶不到

這麽多年,這心裏什麽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夾在中間就像是兩邊都在用這酷刑,這邊冷,那邊熱,偏偏無處逃脫。

一個字,忠。

溫黁隐隐覺得自己窺探到了什麽,她看向光明。

光明仍舊筆直筆直的站在那,緊接着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然後說:“貧僧已遁入空門。”

張侯爺突然轉過身來,老淚縱橫,緊接着竟然哀哭得不能自已,趴在桌子上,不斷抽搐。

光明動了動喉嚨,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磕了個頭:“前朝已成灰土,早已不複。”

張侯爺停止了哀哭,抹了把臉上的淚,臉上皆是悵然之色:“我怎能叫你來安慰我?”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子,卻也是跪地叩首,沖着的卻是光明,一跪再跪。

溫黁看着兩人對跪,心中自然是極為的不舒服,如烈酒苦澀難飲,不是那個滋味兒呀。“旁人都說,張侯爺像張良,在下區區拙見,卻見你如荀彧,您是忠臣呀。忠前朝,忠陛下。”

難怪當初陛下登基之後,張侯爺不顧挽留抽身而去,他是個矛盾的人,想要忠兩朝,卻注定不可能,與心中想法背道而馳。

荀彧以死成全對漢朝的忠誠,成全對曹操的忠誠,只慶幸當今陛下不是曹操,他才能伸退。

他忠心耿耿于陛下,陛下何不是以手足待他?

“日後我九泉之下,見帝王該如何說?”張侯爺深深地嘆了口氣,被光明攙扶着站了起來。

光明柔聲細語地說:“前朝帝王昏庸無道,他既然能九泉之下面對忠臣良将,面對慘死的百姓,您有何不能面對的?”

這番話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合适說。

溫黁終于明白了,光明定是前朝之人,隐隐約約地明白了那梅樹中的對話。

這中間誰最苦?不是自己這個請人來的局外人,不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張侯爺,是光明才對。

太子殿下為何叫自己來,是以自己來提醒光明太子殿下在。

她拱了拱手:“張侯爺可見天下人,心中坦坦蕩蕩,又怎會無法見一人?”

張侯爺沒有說話,踉踉跄跄的回了屋裏。

溫黁和光明站在院子裏,光明擡起頭來看了看天:“天要亮了。”

太陽也要出來了,雖伸手不可觸碰,卻日日能相見。

溫黁遲疑了一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請你喝酒。”

光明笑了笑,帶着他出了府邸,直奔酒肆。

她心中覺得,世上仁慈,莫過于光明。

還覺得太子殿下身邊是有值得信任的人了,就是他。

兩人對酌直到天大亮,張侯爺那邊也收拾好,一同返京。

坐在車廂裏的人腦袋有點兒疼,卻感覺是真好。她能為太子殿下做的不多,能做到一點是一點,所以毫不猶豫地對同坐車廂裏的張侯爺說了許多齊王的壞話。

張侯爺聽着,只說兄不像兄,弟不似弟。

溫黁覺得自己好心辦壞事兒了。

兩人将人請回來的時候,再次返回京都,正好趕上太子殿下迎娶陳岫然。

東風送,香雲迎,紅妝十裏灼灼耀眼,實在是過于的刺眼。

兩人就在明鏡堂中,從窗戶往下望去,剛好看見那一隊車隊路過。

秋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徐喬所穿的不是太子服飾,而是新郎的打扮。這人這一日還真是好看,即便是離得老遠都能知道那人的俊美容顏,高挑身材,斜倚馬上,滿樓紅袖招。

迎親的隊伍拖的老長,甚至還有臣子來幫忙助威,聲勢十分的浩大,兩隊人整整齊齊的站在兩邊,瞧着便是嚴肅以待,同時又面帶笑意。

太子殿下娶妻,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兒,東宮有了女主人,皇家血脈也該延續下去。

此時該是已經将人接到,因為那一頂轎子正跟在徐喬的身後。

八擡大轎自是穩,不過一陣風将那車簾吹開,只瞧見裏面朱顏巧,鳳袍霞帔鴛鴦襖。

陳岫然還真好看。

這身後,除了那迎親該有的隊伍同樣也有新娘的嫁妝紅妝十裏,足足排了一百零八擔。

溫黁眼睛錯開都不錯的瞧着。

陽光落在她的身上,整個人就像是一塊雲霧,好像風一吹,人就散了。

光明輕輕地嘆息了一下,卻沒說什麽,只是夾了一下桌子上的菜,恭恭敬敬的放在張侯爺的碗中,說道:“您老舟車勞頓,多吃點東西,回頭再帶您去休息。”

張侯爺捋了捋胡須:“小丫頭,你可是傾心那太子?”

溫黁回過頭來,笑了下:“這我倒是不知,但我該是傾心他的,我是東宮側妃賈溫黁。”

張侯爺微微有些唏噓:“後宮可不好待,若你無所求還行。”

可是人若是無所求,那還是人嗎?

“可我偏偏若有所求呢?”溫黁掃過下方,那一場熱鬧已經散了,只是自己心中這口不知名的氣兒,說什麽都散不掉。

張侯爺将筷子放下,随口說:“那便好了,無所求的人,要麽是自欺欺人,要麽是被人欺,既然想的明白便去求,求不得便去搶。将你搶到手了,發覺不是自己要的,你便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不過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下意識便追問:“那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老人家慢條斯理地說:“你求不得,搶不到。”

人生悲哀莫過于此,人生無能莫過于此。

溫黁沉默了下來。

陽光透過窗棂折射進來,讓人顯得有些飄渺恍惚,這人雖是做男子打扮,卻又是個十足的女子,柔柔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就連那白皙的肌膚都是如此昭示着。

男子生的生硬,女子生得柔婉,男子如鋼,卻有寸寸折斷的時候。女子如水,卻也有結成冰的那一刻。

那一刻的人似乎在用無聲作為抗拒,又像是不想面對,總而言之,寸寸結冰。

光明一直在一邊沉默不語,見張侯爺吃完了,便說道:“我送您去休息吧。”

張侯爺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被光明攙扶着離去,原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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