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專心,該罰。
謝庭月已經知道, 楚暮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書房裏的秘室, 隐在暗處的手下, 那自己呢?
想幫忙,他可有什麽倚仗?
錢的話,他的商業體系剛剛建立, 雖然賺了一些,但花的更多,必須不斷的投資擴張,才能達到預想的效果, 根本不富裕。權……就更不行了,出身小門小戶,人脈着實有限。
想來想去,也只有商界這點本事能幫上忙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買賣想做的好, 消息就得靈通, 沒準多用心,能收集到點有用的信息呢?
還有家中中饋, 必須得握牢了, 多多收攏人心, 樹立威望, 培養心腹,尤其家中下仆老人……許一個不經意, 聽那些過去的故事時, 就能發現些什麽?
謝庭月兩手一起抓, 非常有幹勁。
他還盯了孫氏兩天。
孫氏在他和楚暮面前屢屢受挫,已經到了不得不認栽的地步,尤其之前楚暮的放話,謝庭月不信孫氏敢不聽。
果然,孫氏果然開始辦事了,效率還挺高。
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手段,怎麽說服的人,總之,叔伯嬸娘一衆族人安靜如雞,沒一個敢出來鬧的,之後也不見任何動作。
孫氏同樣安靜,再無動靜,似乎是死心了,暫避鋒芒,想等着楚暮死?
老太太對謝庭月表現很滿意,對孫氏避開也沒有任何意見。
大約對頤養天年的她來說,所有人都乖乖的,不給她惹麻煩,不讓她撐着老骨頭出來操心圓場,她就滿足了。至于誰死誰活,東風高還是西風厲,對她這個老安人來說全無影響,她也不在意,反正不管誰上位,都得孝順她。
嬌養的大白貓喜歡謝庭月,見着謝庭月精氣神都高幾分,飯還能多吃半碗,老太太瞧着就更高興了,時不時叫謝庭月到房裏來說話。
這種時候多了,就是一個姿态。
謝庭月管家裏下人越來越順手,得了好處,哪能不多跑跑?撸個貓的事,簡單,自己也很快樂。
這天正在例行撸貓,他看到了正經婆母,寡居的大夫人蘇氏。
蘇氏仍然和以前一個樣子,站在不遠處,想動又沒有動,欲言又止,藏着千言萬語,有顧慮重重,最終還是沒有靠近。
謝庭月就不明白了,有什麽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你對楚暮如何,心疼就心疼,不心疼就不心疼,大家都不是三歲小孩子,可以理智面對,何必扭扭捏捏,為難別人,也為難自己?
謝庭月站起來:“婆母可是有話想對我說?”
他不問,許蘇氏站一會兒就自己走了,他問了,蘇氏想了想,揉着帕子,說話了:“大公子……他身體不好,需要好好照顧……”她看着謝庭月,蹙着眉,語音低緩,“我知你歷來辛苦,總有一兩處想不到的,這貓兒……身上毛細長雜軟,大公子怕是會不舒服。”
謝庭月一怔,這是擔心他撸了貓把毛帶回去刺激楚暮發病?
“夫君身體是弱,随便一個刺激可能就會發病——”他偏頭看向蘇氏,似笑非笑,“但他對貓狗毛毛不過敏,偶爾心情好自己還願意逗一逗,怎麽,婆母不知道?”
蘇氏愣住。
她還真的不知道!
反應過來後,臉色通紅。
挑剔兒媳婦舉止,對兒媳婦各種不滿,話語指摘苛責,這種事她竟然做出來了,還偏偏被對方打了臉……被挑剔指摘的,應該是她自己才對!
慌亂間,蘇氏咳了起來,咳的很厲害。
心腹譚媽媽趕緊給她拍背:“夫人莫急,莫要着急,這前些日子才病了,沒人知道……”
謝庭月知道這譚媽媽護主,他暗指蘇氏不關心楚暮,譚媽媽就可以說楚暮不孝順,連自己親娘生病了都不知道。
這種車轱辘話沒意義。
謝庭月提起了楚暮身體:“……聽聞夫君病弱乃是胎中帶來,婆母當初懷他想必很辛苦吧?”
“哪個做人娘親的,十月懷胎不辛苦?”蘇氏似想起了什麽,眼圈微紅,“我當時不求別的,不求他富貴發達,光耀門楣,只求他身體康健,平安一生,誰知……老天爺連這個都不願滿足我。”
譚媽媽遞了張幹淨帕子給蘇氏:“別人懷孩子,吐一兩個月,後面就好了,夫人吐了整整一個孕期,別人多多少少都要長胖,夫人生完孩子,反倒比沒懷胎時更輕,月份越大,懷上越是不好,日夜不能安寝……”
蘇氏側面拭淚:“你不必為我開脫,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謝庭月:“我記得,夫君生辰是在冬日。”
“是……”蘇氏聲音微顫,“他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夫君很擔心,拼着不規矩,把我送去了溫泉莊子将養,穩婆奶娘一并帶齊……可惜他命不好!”
“那天天高雲闊,很是晴朗,溫泉莊子處處暖和,我想着,定不會冷到他。誰知山上突然雪崩,猛的又天狗食日,他生出來時連哭都不會哭,掉在地上,找了好一陣,摸索着發現,是被羊水住了,憋的整個身體都青了……是我的錯啊,是我的錯……”
一時心緒湧動,蘇氏難以自已,眼淚掉個不停。
謝庭月:“婆母受了這麽大罪,哪裏有錯?”
譚媽媽跟着安慰:“少夫人說的對,夫人莫要傷心往事,只是命苦罷了……”
“要說命苦,誰的命一點都不苦,完全是甜的?”
謝庭月覺得自己的心有點冷,看着泣不成聲的蘇氏,他有遺憾,卻沒有太多抱歉,腦海中浮現更多的,是孤寂落寞,宛如一枝寒梅的楚暮。
大抵人心都是偏的,相對蘇氏,他更心疼楚暮。
“事事如願,歲歲平平安安,什麽不喜歡的事都不會發生,世間沒有這樣的人。佛度衆生,衆生皆苦,凡夫有凡夫的愁,貴人有貴人的憂。”謝庭月眼眸平靜,似乎不帶任何情緒,“我不是女人,沒生養過孩子,只親手帶了一個熊弟弟長大,現他十一歲,仍是操不完的心。世間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他,他喜歡什麽,讨厭什麽,什麽表情是轉着小心思,什麽樣子又是在撒謊,我全都知道。我那繼母為了對付我,研究我所有喜好,手邊的事身邊的人……很長一段時間裏,世間沒有誰,比她更了解我。我想做什麽,不喜歡什麽,必須做什麽,甚至做成一件事想犒勞自己點什麽,她都知道。”
“可是婆母您,又了解誰呢?”
“怕是連您自己,都不甚了解吧。”
對楚暮是愛是恨,對自己是憐是怨,全然看不透。
蘇氏放聲大哭。
謝庭月也沒有很高興,心裏悶悶的,很不舒服。
回到院子裏,楚暮伸手抱,他就給他抱,窩在楚暮懷裏不說話。
楚暮輕輕嘆了口氣。
院子裏發生的所有事都瞞不過他,尤其事關夫人。
謝庭月為什麽不開懷,他都明白。
是為了他。
“我以前總期待夫人心念為我牽動,而今……略有些後悔。”
楚暮揉着謝庭月柔軟發絲,愛不釋手。
舍不得啊……
“我生在正午,卻因日食被起名暮,而今知道為什麽了?”
謝庭月聲音悶悶:“為……不喜。”
楚暮親了他後腦一口:“我會讀這個字時,就明白了。當時懵懵懂懂,連難過是什麽都不知道,後來知道難過,卻不會再難過了。”
謝庭月:“名字……”
楚暮:“嗯?”
“你的名字,才不是那種意思,你的名字很好聽。”謝庭月從楚暮懷裏掙紮起來,看着對方的眼睛,神情無比認真,“暮字才不是盡頭,不是黑暗,它是暮光,是最明亮絢爛,美好的令人心碎的存在,卻并不熾熱燙人,世人可以随心注目欣賞,不會被灼傷。”
往事種種,楚暮是真的不傷心,早就習慣了,可看着謝庭月那麽認真的試圖安慰,不知為什麽,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是麽……”
謝庭月用力點頭:“當然是!你看誇父追日,追的就是日暮,太古先賢都欣賞的,你該為自己自豪!”
楚暮直接被逗笑了:“誇父追日,追的是暮日?”
夫人真是好可愛。
謝庭月斬釘截鐵,一副‘我不是在開玩笑’的鄭重認真:“如果太陽是往一直上升的,他為什麽要追?他追的一定是快要落下的麽!他定是相信,只要速度夠快,真的就可以一直追着夕陽奔跑,永遠擁有它!”
楚暮握住謝庭月的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誇父,一定是個很浪漫的人。”
“當……當然!”
一言不合,楚暮又親過來了。
謝庭月瞬間臉紅:“那位隐世名醫,到底什麽時候能到?”
“夫人着急了?”楚暮輕聲笑,“我的人已經送信回來,說是已經征得對方同意,待采到那株天山雪蓮,他就會來京城幫我看病。”
謝庭月心裏快速計算:“那最快……也得等到冬天?”
楚暮:“已經等了這麽多年,再等到冬天而已,沒關系。”
冬天……
和楚暮成親的日子,也是冬天。
謝庭月笑了。
楚暮親了親他眼角:“笑什麽?嗯?”
“沒什麽。”
謝庭月只是想,最初和楚暮成親的時候,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彼此在心裏認定對方。他當時想的只是和對方談個交易,大家各取所需……
“不專心,該罰。”
楚暮的唇又湊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