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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

來人名叫趙康,蟄伏這麽多年, 就是為了這樁大事, 本以為自己出現掀起的是驚濤駭浪,不想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楚暮竟一點都不緊張!

不激動, 不興奮, 似乎也不甚在意。

不可能……

趙康左思右想也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除了一個方向。

他眼睛微眯, 浮上危險, 難道楚暮已經知道自己身份了?

“皇長子——”

“皇長子在宮裏。”楚暮不動聲色, 眉眼如畫優雅,叫人看不出絲毫情緒, “若你想說的只有這句話, 現在可以離開了。”

眼看着對方又要喊秦平, 趙康立刻單膝跪倒:“還請公子莫要生氣, 給在下一個說話的機會!”

可不能讓秦平過來,那個人他打不過, 好不容易才引開悄悄溜進來的!

楚暮微微阖眸,沒說話,态度已經很明顯。

趙康不敢再耍心眼, 把早早刻在腦子裏的話迅速說了出來:“二十多年前一場意外, 天狗食日,乃大不吉之兆, 平王賊子野心, 早就有那貍貓換太子的念頭, 其王妃與皇後一同生産,又有天時相助,他便悄悄換子,将自己的兒子送到皇後身邊,變成大皇子,将皇後産下的男胎換了出來!”

“這男胎——便是公子您了。”

他看着楚暮,目光中滿是痛心,敬仰和愛護。

楚暮卻沒吃這一招,淡聲問:“既然平王賊子野心,已經把親子送進宮中混淆血脈,為何不殺了我,反倒将我送到楚家?”

“公子以為平王不想?他只是沒有機會!”

趙康滿面憤慨,義憤填膺:“他知道懷裏的不是自己兒子,別人不知道啊,他沒有理由殺害親生兒子,只能苦苦尋找機會下手,幸而老天有眼,讓他遇到了危機!人多眼雜,加之‘虎毒不食子’,他必要演一番護子戲碼,正好此時楚家長媳在溫泉莊子上産子,又逢天狗食日……”

楚暮:“便将我換了?”

趙康:“當時情景到底為何,小人不知,太亂了,但結果是沒錯的,平王換出皇長子有很多人看到,公子您被放楚家長媳房中養大,也是明明白白的!”

楚暮:“那楚家的孩子呢?”

趙康:“生出來就憋死了。”

楚暮微笑:“那你又如何得知,憋死的那個孩子不是皇長子,一定是楚家的?”

“因為公子的包被!當時小人悄悄溜過來看過,您的包被乃是皇家大內造設之物,絕非楚家拿的到的!”趙康話音篤定,擲地有聲,“且這世上,有哪個當娘的不知道生出來的孩子是生是死?公子您在楚家這麽多年,就一點都沒注意到楚家人态度不對麽?”

楚暮眼眸微垂,沒有說話。

就是因為注意到,才懷疑,上輩子的自己才越來越鑽牛角尖。

趙康一直注意着對方的臉色變化,當即一個頭磕到地上:“公子您心慈,小人卻看不過去,小人替您不平!”

楚暮修長手指撫過椅柄:“你是誰?”

“小人名叫趙康,是當年平王府舊人。”

楚暮突然大力一拍椅柄:“一派胡言!你既是平王府舊人,為何要背主!”

趙康:“小人良心難……”

楚暮眯眼:“就算你心高氣節,不願同流合污,為何一直不揭發?一直不來尋我?平王身死多年,早就無甚勢力,于你沒半點害處,為何偏偏是現在,今夜?”

趙康突然不敢再擡頭看楚暮。

舊年往事成塵,難以追溯細察,他知楚暮不可能查到所有事實,但他完全沒想到,楚暮竟半點不信他!他不可能憑空編造許多事實,也編造不出來,必是發生過,才能這般說的!

一瞬間,對方眼神平靜到了極致,反而是深沉的可怕,他心頭猛跳,很有些慌。

“小人……人微言輕,當年所有事也全非自己親眼所見,拿不出證據,恐……恐聖上難以取信,且平王雖死,府塌勢去,早年還是有很多忠心舊部的,他們……認得小人,小人若敢出頭,恐……恐見不到聖上,就被滅口了!”

楚暮沒有說話,房間內落針可聞,安靜到壓抑。

趙康腦子轉動到極致,身子伏的極低,額頭貼在冰冷地面:“小人……有罪,之前一直猶豫搖擺,未有取舍,實是公子能力卓絕,天資靈秀,小人無法不折服,想要個從龍之……”

楚暮直接笑了:“從龍之功?你以為我會信?”

“公子絕非一般人!”趙康十分激動,手指都在顫抖,很是急切,“小的确是有罪,忠心不夠,顧慮也重重,見公子大病在身,一直退縮不前,但現在不一樣了,宮裏那位假貍貓馬上就要病死,太子眼看着上位,您現在再不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且那赤滿使團野心重重,此一來必攪亂形勢,正是公子崛起之時機!”

“還有這味藥——小人幫您找到了。”

趙康從袖袋裏取出一樣東西。

“不知為何,公子病情和大皇子極為相似,此物能醫大皇子,定能醫公子。”

楚暮看到那東西,眼瞳驟然一緊。

冷松煙!

赤滿使團丢的東西正是這個!

然而不管心裏如何驚訝,楚暮面上未露出一分:“此物你從何而來?”

趙康:“黑市。用盡了小人所有身家。若公子仍是不信,小人也只有最後一樣東西了——”

他拿出了一塊玉佩。

嚴格的說,是半塊。

白潤無瑕,雕有魚龍紋,觸目生輝,一看就不是凡品。

楚暮對這玉佩很熟悉,因為另一半在他身上,從小就有,至于為什麽是半塊,家人說他小時候淘氣,自己打碎了,另外半塊已經碎成了渣,再也找不着了。

見楚暮久久不語,趙康終于有了一種‘盡在把握’的自信,他垂下眼睑,姿态恭敬:“一切前塵,不過是陰差陽錯,公子難道一點都不好奇麽?”

“公子智豐心密,小人急急前來,自知一時難以取信公子,不敢多言,此二物獻于公子,小人先行告辭,公子想知道什麽,或者有何打算,只要招呼一聲,小人必來!”

說完就退了,走的幹淨利落。

房間再次恢複安靜。

謝庭月從屏風後傳出來,眉心微皺:“你怎麽想?”

楚暮拉住他的手,唇角笑意重現,淺淺潤潤:“夫人呢?覺得他說的是真的麽?”

謝庭月嘆了口氣:“我差點就信了……”

剛剛的場面太刺激,信息量太豐富,要不是重活一回,定力和心性都有所增加,必會為對方所惑。

不是你聰明,就永遠能躲開陷阱,什麽困難都不是困難,聰明人也會入障,也會被迷惑。

富貴皇權,世間哪個不想要?權迷人眼,欲誘人心,當巨大驚喜降臨的時候,人們往往看不清底下藏着什麽,或者說,根本不想看。

正好楚暮又對身世産生了懷疑,對方說出的話,拿出的東西樣樣有力……

“此人這麽久才找上你,若只言忠心,你必不會信,可他透了自己打算,顯的不夠真誠,倒也洗了些疑點——人們為了自己利益,總是願意犧牲更多。”

“說話透一半留一半,有足夠的疑點,也有足夠的爆點,再加上投名狀——”謝庭月看了看桌子上的冷松煙和半塊玉佩,“你不可能不感興趣。此人心機很深,方法很夠,不管所言之事有幾分真假,你我做決定都要慎重。”

楚暮看着一臉認真的謝庭月,長長嘆氣。

上輩子的他,可沒有這麽聰明。

加之重病纏身,生無可戀,各種不甘心,總想用各種方法證明自己在這世間走過一遭,就自我放逐,正好如了別人的願。

還好,這輩子有夫人,他不可能亂來,也舍不得亂來。他還要留着命,和夫人白頭呢。

“至少這玉是真的。”楚暮伸手拿起那半塊玉佩,潤白玉質在他修長指間潤潤生輝。

謝庭月:“之後呢?怎麽做?”

楚暮唇角輕揚,笑容相當有深意:“等他來找我。”

謝庭月:“可他好像在等你召喚。”

“沒辦法,為夫體弱多病,不良于行啊。”楚暮一邊笑,一邊往謝庭月身上靠。

謝庭月到這會兒也明白了,這事拼的就是誰急,誰穩,穩得一方安坐釣魚臺,急的一方就會慌,誰慌,誰就會出事,露馬腳。

和之前的二嬸一樣。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庭月對此非常好奇。

楚暮視線越過窗戶,聲音和這夜色一樣朦胧清淡:“我感覺……大約很快,我們就能知道答案了。”

……

清奚的回信終于來了。

謝庭月猜的沒錯,她果然就是江南杭家的人,還是嫡出,因要一心一意跟着蕭雲峰,跟家裏人鬧的很兇,一度關系不好,但她祖母非常疼她,而且現在江南本家的主事人,就是她祖母。

杭清奚在信上也說了,她知道閻宏,但閻宏并不知道她,二人并沒有在正式場合見過面。祖母行事磊落,做生意也是大開大合,能贏她是本事,她從不計較,但耍陰心黑的,她不待見。閻宏一事,她都看不過去,祖母必不會包庇,都不用她特別寫信說情的,讓謝庭月等着,祖母必不會偏袒閻宏。

信到最後,杭清奚還提起另一件事,祖母近來似乎有上京之意,她擔心老人家歲數大了,身體不好,經不住京城的硬風,若有機會能碰面,請謝庭月幫忙照顧一二。

謝庭月回信應了,也不再擔心謝茹後面的手段。

果然,沒多久,江南傳回來了消息,杭家非但沒如謝茹的願,給閻宏撐腰,反而狠狠教訓了一頓,還責他送了很多賠禮到京城給謝庭月。

雖則青縣一遭,閻宏吃了大大的虧,被謝庭月坑的家財散盡,但那是他自己心髒,先起了歪主意。且做生意各憑本事,謝庭月沒霸沒搶,一切都是閻宏自己願意做的,吃了教訓就得認。

你起歪心思害人,也動了手,就得給別人賠禮道歉。

至于謝茹這邊,就什麽都沒有了。閻宏是大張旗鼓壞了林氏謝茹名聲,也有所誇張,但也是林氏先起了歪主意,閻宏一點也不欠對方。

偷雞不成蝕把米,謝茹氣得臉都黑了!

早知如此,不如當初就先把那閻宏弄死!這下好了,杭家重重把閻宏罰了一通,還緊緊扣在江南不讓動,反倒成了保護,她都找不着機會下手了!

謝庭月倒沒關系,閻宏心思不正,他發現的也早,本身沒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還把對方坑的裏裏外外虧不少,現在人還送了賠禮……還計較什麽?

在他心裏,直接把這茬揭過翻了篇,只要閻宏以後不再盯着他耍手段,他就賣了杭家這個面子。

謝茹和謝庭月的争鬥,裏裏外外持續了兩個多月,謝茹從最開始的來勢洶洶,到最後的大廈傾頹,無後繼之力,讓謝庭月都有點驚訝。

他雖不喜歡這個便宜妹妹,但對方的聰明他是肯定的,謝茹學的很快,心性也很堅韌,不至于輸的這麽快,這麽狠。他本來還有個大計劃,想最後狠狠打擊一下對方的……

謝庭月感覺不對勁,找人問了問,發現謝茹病了,病的很重,這才沒精神體力跟他鬥。

別人房帏之事,按理他是不應該知道的,可誰叫他有個培養了一堆探子消息渠道的夫君?

這些暗裏養着的人,會武功,能八卦,對本職工作注以十二萬分的專心,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什麽縫都敢鑽,什麽場面都敢偷聽。

隴青臨是厲害,朝廷命官,心機深沉,馭人手段足足,可他不會武功啊,隴家下人縱使看破點什麽,也不敢說,楚暮的人就不一樣了。

謝庭月于是知道,謝茹被欺負了,但她自己……好像沒意識到。

疼在自己身上,不可能不在意,謝庭月感覺謝茹只是不懂,或者她在掙紮,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謝庭月自認不是聖父,要懷揣善心感化全人類,但謝茹屢屢惡心他,應該教訓是一回事,被這樣傷害是另一回事——

他想了想,傳話讓駱媽媽去隴家看了謝茹一回,回去想辦法點醒林氏。

這樣的事,小姑娘不懂,當娘的總會懂。

楚暮看着他做這些事,揉了揉他發頂:“夫人總是太心軟。”

謝庭月否認:“才不是,林氏戰鬥力多強你也知道,她去隴家鬧,兩邊狗咬狗掐起來,就沒人能注意我,壞我的事了。”

楚暮笑眯眯啃了下謝庭月手背:“口是心非。”

謝庭月哼哼:“反正我還是要收拾那對母女的。”

楚暮:“可惜這一回,怕是要讓夫人失望了。”

謝庭月沒聽懂這話:“怎麽?”

楚暮點了點他鼻尖:“謝茹對林氏而言,只是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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