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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試探

大安國都,天子皇城, 京城這麽重要的地方, 一塊磚頭掉下來都有可能砸中三個當官的, 每個人都有家世背景,都有說頭, 太子不知道楚家很正常。

可問題是楚家不是一般的人家, 曾送女進宮伺候過先皇,如今此女年歲大了,卻還好好活着,被追封為太貴人, 和其它前代宮婦一起在皇家園子裏養老呢。

太子這話就有些不合适了。

不知楚家,就是不知道那位太貴人, 是不是對先帝有點不尊重?如果知道還故意問, 就是打臉了,不喜歡楚暮,也不喜歡楚家。

無論哪一種,對楚暮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楚暮卻仿佛沒察覺到似的, 面色沉靜,眉目俊雅,氣質如松如竹,賞心悅目。

太子問話, 楚暮穩得住, 隴青臨卻不能放任場面尴尬, 而且之前就是他答的話, 現在當然繼續:“臣下只要提一樣東西,殿下立刻就會知曉。”

太子似乎十分感興趣,唇角微揚,直直看着隴青臨:“哦?”

隴青臨微笑:“藍盈布。”

“藍盈布?”太子語音微揚,“孤聽說這布華美之極,制成衣服穿在身上,走動間流光溢彩,似星月披身,小姑姑很是喜歡。”

他嘴裏的小姑姑,自然是當今聖上的幼妹,長寧公主。

隴青臨:“殿下說沒錯。”

太子看向楚暮,笑意更甚:“這藍盈布是位姓謝的商人制出,孤聽聞他是一位男妻,夫家——就是姓楚。”

楚暮微笑颌首:“不錯,我夫人便是姓謝,家中行二。”

隴青臨:“同楚兄認識這麽久,想不到有一日,楚兄竟是靠夫人出名呢。”

看着氣氛不錯,他适時出言打趣。

當然,這話音裏有幾分打趣,幾分嘲諷,就是見仁見智了。

“有夫人靠,是楚某福氣,求之不得,”楚暮相當直白,非但沒半分惱怒,好像還相當驕傲自豪,因為這份驕傲自豪,更特別想拉對方‘感同身受’一下,“隴大人的夫人冰雪聰明,才情不輸男子,近日在京城做了很多大事,頗得大家贊賞,怎的隴大人沒帶出來?”

不知隴家內情的人,會以為這話是楚暮有意相捧,或者純粹是語境帶到,知道的,才會真正明白微妙點在哪裏。

隴青臨當然不會被這樣的小問題難倒,笑着看向太子:“殿下怕是不知道,我同楚大少爺算起來是連襟,他夫人和我夫人是兄妹,遂兩家很是親近,很多事都知道。”

輕輕巧巧轉移話題,不但沒回答夫人為什麽沒來,還把信息關鍵點模糊到兩家親近不用避嫌上——随口問候別人家夫人很不禮貌,如果是姻親,就沒問題了。

太子看看隴青臨,再看看楚暮,神色上沒什麽變化,說出的話就有些玩味了:“怪不得你二人關系這般好。”

二人關系好麽?

隴青臨自是不會反對太子的話,微笑不語。

楚暮眉目低垂,若有所思。

太子……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樣。

睿智,沉穩,體察入微,小小年紀已頗有城府。

短暫目光相接,寥寥數語接觸,太子應該清楚的知道了一些東西,也暗示了一些東西。

可惜上輩子身體不給力,和別人周旋的精力都不夠,到最後沒走到臺前就死了,不知道便宜了誰。要是早些與太子見一面,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隴青臨輕輕巧巧把話推了回來,楚暮卻沒簡單放過,笑如春風:“殿下說的極是,內子記挂妹妹身體,在下又與隴大人數日未見,早就想過隴府一敘,無奈連日繁忙,苦無機會,正好今日偶遇——隴大人,只怕家中要備幾壇好酒了。”

“這有何難?”官場中人最善打太極,隴青臨笑眯眯,“楚兄要來,我必掃榻相迎!內子年輕戀家,病了幾日,越發思念兄長,想念兄長的照顧——說起來,謝二呢?怎的任你一人獨行,也不相伴照顧,你這身體,他竟放心?”

楚暮面無波瀾,微笑一如既往:“如我這般久病之人,最不喜歡別人大驚小怪,我這身體也沒隴大人想的那麽脆弱,偶爾想要獨處而已,沒什麽不放心的。”

太子眼睫微動,一抹哀傷在眸底快速掠過。

這個表情太明顯,他自己也留意到了,不管別人注沒注意,要不要發問,自己先說話了:“你這話,讓孤想起了大哥。他偶爾也會像你一樣,想要獨處,嫌別人大驚小怪。”

隴青臨立刻拱手:“久病之人大都消瘦,心态相仿,有些地方比較相像罷了,太子切不可介懷自苦。”

相像?

是用錯了言辭,還是按有指意?

楚暮眸底笑意露出幾分玩味。

不管他還是太子,可都沒說出這兩個字啊。

……

謝庭月一路朝禮王的方向走,之前躍躍欲試的人已經铩羽而歸。

比如穆家家主。

二人錯身而過時,謝庭月禮貌微笑,對方亦作出了長輩樣子,‘苦心提點’:“年輕人,做事當謹而又慎,驕傲太過,小心折了翼。”

不管是之前禾元奇的事,還是近來謝茹的折騰,兩邊都不可能有任何好感。穆家看謝庭月不順眼,謝庭月的性子,自然也不會害怕。

他微笑道:“所以穆家主折翼了?”

穆家主灰溜溜的下場,折翼已是事實,謝庭月卻連試還沒試過呢,這話讓人怎麽接?

對方僵了一瞬,冷哼一聲,揮袖走了。

謝庭月一點也不怕得罪穆家。

時日漸久,信息累積,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現在已經能摸清楚了。穆家是皇商,本身能力也足,因此産生了一定的誤導方向,謝庭月以前總覺得禾元奇抱穆家大腿,隴青複靠着外家出頭,實則并不是。應該反過來,穆家原本就是隴家附庸,隴家養的狗,聽人指揮,指哪打哪,所以有一些行為都是隴家授意,只不過穆家主很有些本事,方才掩蓋了這一切,讓人以為一切都是他自身厲害。

謝庭月稍稍深想,就覺得很可怕。

兩家的合作達成,有姻親這個橋梁,隴青複的生母,就是穆家主的親妹。隴青臨與隴青複是一父兄弟,但前者是隴父結發嫡妻所生,後者乃是小妾生的。不管這個妾是良妾還是貴妾,都是妾,天生矮一頭。

隴青複的貴妾娘死的早,不知道怎麽死的,大好年華就香消玉殒。隴青複小小年紀被扔到祖父身邊教養,話說出去好聽,但他祖父人老執念深重,自己都不對,怎麽教養孩子?再加耳邊下人們的各種言語……

隴青複得了癔症,病情非常嚴重,全然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成親生子,必得關起來好生看管才行。

與穆家真正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結果如此,兩家聯盟卻仍然牢不可破,這些人都是怎麽想的?

隴家珍惜這段關系,還是不願意要?珍惜為什麽不好好對待隴青複母子?穆家對于這往一切全無反應,是一點都不介意?因為對方帶來的官家權勢助力,未來可能會有的收益,自家人的性命就不重要了?

謝庭月心內嘆息。

人性的可怕程度,他從來不敢過多探究。

相對穆家主,杭老夫人就面善多了,還拉着謝庭月的手說了幾句話:“到底是老了,就瞧你們小一輩的了,你這後生倒是機靈,知道去使團套套話。”

老夫人邊說話邊朝使團方向看了看,眨眼示意,很有些活潑。

謝庭月被她逗笑了,扶着老夫人走到桌邊坐下:“您要不要也去使團看一眼?”

老夫人唇角就耷拉了下來,哼了一聲:“老身跟蠻夷無話可說,還不如坐在這裏喝口水潤喉。”

謝庭月看着老人小孩子似的發脾氣,心說難道這赤滿人得罪過她?

從杭清奚的回信,楚暮消息渠道的卷宗,他知道杭老夫人的行商風格,和做人一樣,相當正派,不管什麽事,大家各憑本事,你厲害,我就服,我厲害,你也得跪下唱征服,敢起歪心思,別怪老太太不客氣。

杭老夫人絕對不是因為個人恩怨,個人喜好,就不顧大局的人。

如今這模樣,瞧着對這互市牽頭位置不大感興趣啊……

不感興趣,不在意,那來這裏,為的是什麽?

謝庭月一路思考着問題,終于走到了禮王近前。

唯恐變數太多,他行過禮,幹脆打直球:“敢問王爺,那小物件可是冷松煙?”

禮王差點兒直接拽下一縷胡子:“你怎麽知道!”

而且這孩子不按套路來啊!連個寒暄都沒有就進了正題,是想要吓死王爺麽!

謝庭月心下一松,果然,就是這個東西。

禮王一時非常激動,看看左右,又開始緊張,攥住了謝庭月胳膊:“你現在可以競價了,小心一點,你只有三次機會!”

謝庭月垂眸:“謝王爺提點,在下明白。”

禮王的手仍然沒有放開。

謝庭月:“王爺……弄疼我了。”

禮王仿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松開他,又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對不住了,本王太興奮,太興奮了!來,說說你出的價吧!”

“王爺力氣好大,”謝庭月似有似無埋怨了一句,這才說出自己猜測的價格,“冷松煙,不要錢。”

之前與使團首領對話,吳奎并沒有說出任何詳細線索,但根據對方情緒心情猜測,很不喜歡栽下的這道坎,心有餘怨,不甘且憤。冷松煙被山匪搶劫一事在場有些門路的人都知道,為了使團面子,大約不會有幾人敢提,不敢提,就是難度。

再加對方對楚暮的評價,話很不好聽,什麽爛了的瘡,快死的人,沒用的東西不值錢……

丢了的東西也不值錢。

何況宮裏基本已經有了準信,大皇子熬不了幾天了。

這冷松煙,已經沒了用武之地,沒了價值。

謝庭月大膽猜測,使團給出的價格,就是不要錢!

赤滿使團大約是賭徒,很敢玩,扔出的每個東西都是踩在敏感點上,端看你敢不敢賭!也因為事實并不複雜,賭的只是膽氣,太子才沒理由拒絕!

什麽三次競價機會,根本就是障眼法!

謝庭月對自己的猜測很自信,但再自信,沒得到最終答案前也難免緊張,他看着禮王,眼睛眨都不眨。

禮王愣了一會兒,突然大力拍謝庭月肩膀:“你小子厲害,好樣的!東西給你了!”

他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了謝庭月。

“多謝王爺。”

謝庭月拿了東西,片刻不敢留,轉身就跑。

禮王動靜太大了!人們視線全引過來了,估計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東西在他謝庭月身上了!

別說禮王身邊,任何一個有人角落,謝庭月都不敢停。

他一直跑,各種繞,總之,現在不能讓人找到他!

游戲規則只針對第一輪,冷松煙既然已從禮王身上離開,接下來就全憑本事,別人可以走正路,問他詢價競買,也可以不走尋常路,騙,哄,诓,偷……

畢竟游戲規則裏沒說不允許不是?

謝庭月現在急需争取一點時間,做一些混淆視線的事。

他滿場跑,人們就滿場追,護衛還不好插手。他想到了一切意外可能,準備了很多應急措施,萬萬沒想到,竟然輸在體力一項!

他沒力氣了!

呼吸急促,腦門上汗流個不停,腳又疼又酸,眼看着後面人要追上來了!

謝庭月無力喟嘆,難道真的只能把東西放出去轉一圈,再另作它謀了?

就在這種時候,斜刺裏突然沖出一個人,腰被一只大手環住。

熟悉的氣息和溫度撲面而來,謝庭月下意識順力蹿到來人身上,緊緊扒住不放。

“夫人這麽熱情……可是想為夫了?”楚暮笑聲一如既往,戲谑帶着調侃,慢悠悠的讓人臉紅。

謝庭月根本沒時間害羞,緊緊抱住楚暮脖子:“廢什麽話?快走!”

楚暮笑聲低沉:“謹遵夫人命令。”

輪椅帶着機關,能藏傷人利器,自也能行動快速。

很快,二人甩開了後面所有人,來到僻靜角落。

“終于沒事了……”

謝庭月腳還軟着,幹脆賴在楚暮腿上沒下來,靠着楚暮胸膛幽幽嘆氣。

他微微喘息,臉上帶着激烈運動後的紅色餘暈,紅潤誘人。

楚暮沒忍住,傾身親了他一會兒。

謝庭月害羞了片刻,推開他,見四面無人,興奮的和他描述之前發生的事:“你是不知道,我遇到了使團首領——”

将前前後後所有信息倒出來,說了自己的分析猜測,怎麽一擊擊中,從禮王手裏拿到東西,再被這麽人追……

謝庭月很興奮,也有些小驕傲。

“夫人真聰明。”楚暮親了親他額頭,聲音低醇如經歷了歲月的酒,“只是……”

謝庭月驟然擡眉:“只是?”

楚暮一向有的放矢,從不會随随便便就潑人冷水,會這麽說,一定有原因。他想到了什麽?

“是不是有些太順利了?”楚暮低眉,眼梢藏着層疊潮汐,“怎麽和那吳奎說幾句話,就領會了所有奧義?”

夫人自然是聰明的,但這樣因為聰明才能得到的結果,須得別人配合才行。

謝庭月皺眉:“你是說,那吳奎是故意的?”

吳奎不可能騙他,有意欺騙的話,他不可能想出正确信息,從禮王身上拿到東西,既然沒有騙,那些話就都是真的,如此故意,為的是什麽?

對方主動出現,還認識他,似乎對藍盈布很感興趣,可話題不知怎麽的,提到了楚暮——對方好像很不喜歡楚暮。

故意,還是有意?

吳奎是真的對藍盈布感興趣,還是對楚暮感興趣?

因為不願楚暮不開心,這段對話謝庭月并沒有告知,現在沒了猶豫,他把這段對話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直接問楚暮:“你認識赤滿的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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