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約見
杭老夫人說着話, 又哭了。
謝庭月擔心老人家哭出個好歹, 連聲勸不怪她,不關她的事,還是不能把人哄好。
老小孩脾氣是很倔的,非要謝庭月說清楚是怎麽回事,謝庭月沒辦法,只好幫林氏跟他說過的話輕描淡寫的重複了一些……
青縣一行和杭清奚認識, 謝庭月一點也沒想到, 兜兜轉轉竟是自己人, 大家還有這份拐着彎的緣分。他同杭老夫人交往不多, 但也看得出來, 老夫人是個很強勢的人,怕是很多年沒這麽哭過了。
他是真的很擔心。
一邊柔聲說着話,一邊瘋狂和楚暮打眼色,二人合作哄老夫人, 好說歹說,才把人勸的止了淚。
杭老夫人情緒失控,理智卻還在, 別的時候旁的人倒也罷了,讓心心念念,尋了這麽多年的小少爺如此心憂, 她怎麽舍得?
猜測小小姐的事跟赤滿有關, 她将自己知道的赤滿細節全部倒了出來。
該說的都說完了, 目光仍有不舍, 但來日方長,杭老夫人長長舒了口氣:“……老婆子以往不是這樣的人,今日吓着小少爺了,就先行告辭,改日再來拜訪。”
謝庭月也沒攔,微笑道:“老夫人且注意身體,切莫悲傷過度,我讓人找個大夫,改日過府拜訪,老夫人若身體欠安,我可是不依的。”
杭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朝楚暮點了點頭,方才轉身離開。
安靜房間,謝庭月和楚暮對視良久,長長呼了口氣。
“所以事實很明顯了。”
“根苗組織根本就是赤滿豢養的毒瘤,放在大安,意圖對大安不利。”
也許這前前後後所有事,所有謎團,都是他們早就安排的局,挖好的坑。
杭老夫人會到錦繡園參與游戲,并不是真心想做生意,看重輸贏,只是想看看赤滿有沒有鬧什麽幺蛾子。她此前并不知道根苗組織的存在,在她的認知裏,赤滿一直派了人想抓擄陶公,但這些人是否隸屬同一個組織,組織名字是否是根苗,她并不清楚。
她只對一件事十分篤定,就是赤滿對陶公的執着,人在時想辦法擄人,擄不到擄兄弟親人威脅,全部做不到,人隐世了,就想辦法找手劄找後代……
這種程度的窮追不舍,就是赤滿的風格!再往裏想,這根苗組織必是赤滿走狗,沒有其它可能!
不知道這些人怎麽找到的小小姐,敢扮山匪明目張膽逼殺,是因為小小姐沒表現出任何經商方面的才能,身後還有謝庭月。如果小小姐就範,他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小小姐不從,對往事不知道,殺了也沒關系,反正還有一個呢!
這些人或許一直都知道謝庭月的存在,甚至一直在暗裏監視觀察,沒有任何行動,是因為謝庭月沒表露出相關特征,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通過他找到書,而不是随便就能拿的一條性命。
謝庭月和楚暮就此得出結論,赤滿使團這次出使比上輩子提前很多,大約就是因為謝庭月的嶄露頭角,藍盈布的大獲成功,對方覺得是時候了。
杭老夫人不知道什麽根苗組織,但她知道赤滿的罪奴。
赤滿人殘暴,有很多傳統令大安人不齒。比如他們會組成老弱殘兵隊,開戰時讓這支隊伍先上,避免精英的損失;趕路時路不平糧車難過,他們會讓奴仆少年甚至幼童趴在凹陷處補平‘路況’,以利糧車通行;女人對他們來說只是亵玩,生子的物件,很多時候一個家族,兄弟幾人甚至父輩叔伯,共享一個女人……
這種環境下養出來的罪奴是什麽樣子,可想而知。他們的理念和堅持,大安人理解不了,也無法溝通。
主弱則國弱,先皇景帝為何八歲就繼位,原因就是這個階段,大安和赤滿的對陣中,赤滿占了上風。杭老夫人坦言,當時朝局動蕩,地方上也亂糟糟的,赤滿心大,必然做了很多安排,這根苗組織許就是那時紮根潛伏下來的。
不被大安同化,一因大安國弱,不足以給他們建立信心,一旦背叛,後果不堪設想,二則,赤滿必定承諾了他們什麽,比如罪奴身份……
故土總是難離。
至于組織為什麽沒有發展壯大到人人皆知,大概是景帝和陶公的能力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他們幹不過。
赤滿埋了顆深釘在大安腹地,不可能沒計劃,一定還幹了很多別的他們不知道的事……
杭老夫人走後,謝庭月和楚暮對坐,細細整理,緩緩分析。
就像被歲月塵封的盒子打開,往日一幅畫面出現在眼前,激昂的,肅穆的,回腸蕩氣的。
時光長河裏的人物,永遠都不會被人們忘卻,他們驚才絕豔,俯仰天地,肩扛社稷,一步山海,一步人間!
謝庭月感慨很久,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不對!時間對不上啊!如若之前找上門的那趙康說的是真的,你出生的時候,當今聖上還沒有登基,只是個王爺,何來貍貓換太子一說?”
楚暮笑眯眯摸了摸謝庭月的頭:“夫人才發現?”
謝庭月:……
“我傻了。”
這麽明顯的問題,為什麽一直沒意識到!
楚暮把人拉到懷裏,抱緊:“別人想騙你,自會編織謊言,各種理由,讓一切看起來沒問題,要不要跳下去,要不要相信,只看你的心堅不堅定。不信,對方玩什麽花招都沒有用,信,對方即使有錯漏,你也會自己想辦法幫忙圓上。旁的什麽都不要緊,夫人一開始就沒有信他,已經足夠。”
他上輩子,就做錯了。
生命一天天流逝,總想伸手抓住點什麽,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煩躁,‘雖未登基,早已寫下密诏’這樣的理由都能信……
還好,後來死得比較及時,沒有釀成大錯。
謝庭月看着楚暮的眼睛,那雙眼睛倒映着冷夜孤月,微光殘梅,看起來很遙遠,就像經歷過歲月磋磨,有挫敗,有孤寂,更多的卻是遺憾。
心有些鈍鈍的疼,謝庭月遵從心中感覺,湊上去親了楚暮一口。
楚暮訝然。
被親過的唇角暖的發燙,夫人……主動親了他?
他緊緊握住謝庭月的手:“夫人心疼我?”
謝庭月看一邊:“只是覺得,你現在可能需要安慰。”
楚暮點了點他的唇角:“這樣安慰?”
謝庭月紅着耳根,瞪了他一眼:“那就獎勵吧,你最近很乖,沒飲酒,也沒發病。”
楚暮直直看着謝庭月:“我會一直很乖的。”
對方的眼神太直白,太熾熱,謝庭月有些吃不消,輕咳兩聲:“有些事還是想不通,但赤滿使團大約不會放過我……嗯,也不會放過你。”
楚暮:“不怕,我陪夫人一同應對。”
謝庭月輕笑:“如此,我們也算共患難了。”
楚暮也笑:“我們不是早已共患過難了?”
謝庭月一愣:“也是。”
楚暮微微俯身,溫柔親吻他的唇。
綿綿密密的吻,纏纏繞繞的情。
二人腦海裏同時出現共患難的畫面,楚暮想起的是上輩子的初遇,謝庭月想起的是這一路來的點點滴滴,尤其青縣東山上的遇險經歷。
漸漸的,眼前如花綻放,紛揚花瓣裏,畫面統一變成了成親那日的樣子。
白的雪,紅的衣。
楚暮:“我早說過,抓住你了,我不會再放手。”
謝庭月滿面酡紅,聲入呢喃:“那便不放吧。”
……
赤滿使團正在緊張激烈的議事。
首領吳奎一拍桌子,強勢決定:“來都來了,還前怕狼後怕虎,有用麽!眼下對方未成氣候,結合我赤滿先輩留好的伏筆,此一戰,我們必得大勝!只要楚暮這顆棋子用的好,大安朝堂必會大亂,搞到謝二,相當于得到了小陶公,日後我赤滿必會崛起,猶如現在的大安一樣!”
衆人一默。
大安多爛的底子,前代先王本以為再下一次重兵就能歸為己有,占了那魚米糧倉,占了那白白嫩嫩的女人們,誰知鐵蹄之下竟然吃了憋,大安出了個陶公!
以一己之力輔佐君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各種瞞天過海之計玩的特別溜,行商積財,蓄兵養民,在他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建起厚厚城防……
若這樣的人才歸我赤滿,何愁民生不豐,疆土不固!
“那頭兒看接下來……”有使者小心翼翼插話。
吳奎眼梢微眯:“接下來當然是照計劃!那謝二嘴越硬,我就越想看看,把他弟弟抓過來,他到底怕是不怕!”
“可動靜大了,頭的安全……”
吳奎冷笑一聲:“這趟來,我就沒打算活着回去——願以一身赤血,為我赤滿保駕護航!”
……
錦繡緣事件後,謝庭月就提防着赤滿使團暗招,一早往書院傳的話,提醒熊弟弟小心,楚暮也增派了人手,保護謝庭星的安全。
二人心裏都很明白,使團要行險招,必得争取最大的成功率,光天化日,人多的情況肯定不能動手,須得另尋機會,謝庭星時時刻刻跟小夥伴在一起,對方動不了,所以書院不危險,危險的是從書院出來之後。
時近臘月,書院即将放假,對對方有利的時間,就是在那之後。
謝庭月和楚暮也要提前做些準備,現在把弟弟接回來,不如所有準備好後,萬無一失……
這天,路離送來帖子,請他們喝茶。
大家關系很好,謝庭月和楚暮根本就沒想過要拒絕,雖然那茶樓距離稍微遠了些。
可進去,卻發現不一樣。
太子也在。
謝庭月微微側眉,楚暮也非常‘友好’的微笑着,看向自己的摯友。
路離以袖遮面:“不要這樣看着我……”
沒有人說話,房間內非常安靜。
路離甩下手臂,破罐子破摔:“兄弟不就是用來坑的麽?沒錯,今日确不是我找你們,是太子做東,我就不打擾了,外頭幫你們選茶去!”
太子無視路離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微笑:“孤卻有很重要的事要講,宮裏宮外眼線甚多,無法,只得如此安排,還望二位不要見怪。”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謝庭月多聰明的人,立刻意識到,太子有私密的話要講。
他不是什麽特殊的人,這些私密話,自然是講給楚暮聽的。
也許……關于身世。
謝庭月微微笑着,大大方方朝太子行了個禮:“殿下千萬不要如此,面見儲君,是我等榮幸。外子近日體寒,有些忌口,路大人方才走的太急,我去提醒下他選茶事宜。”
說完就要走。
當然也并不是真的要選茶,而是識眼色,給別人留出說話的空間。
“不必了,”太子卻擺了擺手,“故聽聞賢伉俪感情極好,自是不必避嫌,一起聽了也好,省的歸家後,楚暮再費口舌重複一遍——是與不是?”
最後這句話,是沖着楚暮說的。
楚暮微笑拱手:“太子殿下知我。”
“大家同道之人,自該互相理解,”太子眉眼含笑,別有深意的打趣了一句,“況且孤也有些話,要同謝二探讨,來吧,請——”
他一擡手,推開隔間門,裏面,還坐着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