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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換子

靠窗雅閣, 一中年男子掀袍端坐, 其眉如劍,其目如鷹, 氣勢滔滔, 哪怕只是安靜坐在那裏, 也沒有人能做到視而不見。

此人絕非常人!

再見太子姿态恭敬——

謝庭月和楚暮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位怕是白龍魚服的當今天子!

二人趕緊下拜行禮。

看到楚暮面容的一瞬間, 楚文帝就激動了,雙手緊緊握拳,無法控制眸底的激動, 好在別人在行禮,沒有擡頭, 看不到他的失态。

別人看不到,他自己知道,擔心聲音有異,沒有說話。

房間內安靜到壓抑。

最後還是太子體貼, 微笑指着楚暮:“父皇您看, 楚暮長的像皇伯父吧?”

楚文帝深深點頭:“像。”

相貌只像三分,整個人的身形,□□, 走路的姿态, 動作裏的習慣方向,簡直跟皇兄一模一樣!

他深深的看着楚暮, 似乎想站起來靠近楚暮仔細看, 又用力控制住想法死死坐在座位上, 有些矛盾,又有些焦急,眼底情緒更是,思念重重,遺憾重重,後悔重重……

最終,所有情緒化為一聲嘆息,,楚文帝閉了閉眼:“這些年,你一直在楚家?”

楚暮:“是。”

楚文帝:“可還記得你的生辰?”

楚暮:“臘月初十,未時三刻。”

楚文帝手眼皮一顫,手抖的更厲害了:“朕……對不住你父親。”

房間內又是一片安靜。

待皇上情緒恢複些,起碼不會激動失儀了,太子才柔聲道:“你二人都起來吧。”

皇上擺了擺手,太子點點頭,看向二人,主要是楚暮:“今日貿然相請,是孤有個故事,不吐不快。”

正戲來了。

謝庭月心中一松,耳朵支了起來。視野變化中,他注意到了楚文帝看向楚暮的眼神,‘悄悄的’,‘看似不經意’,實則透着一定的渴盼,愧疚,小心翼翼……

有些可憐兮兮的。

太子看過去一眼,他就乖乖收回視線,好像怕吓着了楚暮似的。

謝庭月:……

“先帝和陶公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終于改變了一直以來的劣勢,将赤滿逼退邊境線數十裏,壓的他們再不敢再犯——”太子潤朗清越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然打壓的太厲害,對方反撲也就格外激烈,明知無用,不可能戰勝,還是派了一堆死士進到我大安國都。”

“事情就發生在你出生的那一年。”

太子看着楚暮:“當時先帝禦駕親征,和陶公在邊關為戰,赤滿接連大敗,士氣低迷,押上所有手段,不知死了多少人,護着這支小隊進入大安領土。大約是想用力扇先帝一個耳光,戰勝不了,也要侮辱一番……”

太子成功開了頭,語音舒緩,節奏沒有什麽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楚文帝情緒恢複,也就能正常說話了:“不知這群人怎麽冒出來的,城門守衛都慌了,朕當時受命護衛京城,不敢怠慢,立刻和身在郊外的皇兄聯系,定下計策,前後夾擊——我大安将士悍不畏死,可對方來勢洶洶,存了死志,根本沒打算活着回去,應對起來很是麻煩,種種意外,便也就此發生。”

楚暮聞之垂眼,這一日,定是臘月初十。

楚文帝:“朕的皇後當時身懷六甲,受到驚吓險境臨盆,遭遇難産,接生嬷嬷和太醫努力了很久,還是沒救回朕的長子……”

謝庭月一愣,所以這意思是,皇長子生下來就死了,根本沒來得及長大?

他快速擡頭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眉宇微皺,眼底波瀾起伏,手下意識握成拳,所有隐恨悲傷,都不像假的。

可如果大皇子一落地就去世了,那宮裏一直養着的那位是誰?

“喪子之痛,朕和皇後親身經歷,親眼看到,絕不會錯,”知道此事別人的最大疑點在這裏,楚文帝認真的加上了這句解釋。

“赤滿來人俱都是死士,見行跡被發現,撼不動京城,果斷改道突襲皇兄一人,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得來的信息,知道皇兄的王妃即将産子,直接插了過去。他們行動迅速瘋狂,再加王嫂當時在溫泉莊子待産,前夜下過雪,道路難行,朕的人沒追上……趕到時,現場一片血色。”

最終,赤滿人當然盡數伏誅,守衛京城的人也付出了極大代價。

楚文帝:“王嫂去了。皇兄拼着重傷,抱來一個襁褓給我,請求朕替他養大兒子,朕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看到襁褓裏的幼兒,心一抽一抽的疼,朕幼時調皮,多得皇兄照看,沒有皇兄,朕早死了,怎麽敢不應?先帝早有口風露出,要在弟弟們中間選太子,當時兄弟裏面,皇兄最為出色,最有機會,可他就這麽去了……朕和皇兄一路走來感情極好,正好妻子喪子悲痛,幹脆說孩子是親生的,好生教養,若将來……僥幸得機會繼承大統,便讓這個大皇子繼位,彌補所有遺憾。”

這話現在說有些不合适,但當時楚文帝真是這麽想的。

“可惜事與願違,孩子身上帶着重病,能不能活到成年還未可知。”

“皇兄驚才絕豔,文能□□,武能制敵,兄弟裏唯他與先帝有幾分相似,若他能活到現在,大安……定不只眼下局面。”

楚文帝是真遺憾。

謝庭月心底快速思量,所以真正的大皇子不存在身世疑問,什麽貍貓換太子,全是趙康編的,故意混淆事實,錯位時間,只為讓楚暮相信他的鬼話。

這個被皇上認下的襁褓,怕才是被換過的!

他想明白了,楚暮自然也想明白了。

說起往事,皇上難免悲痛,太子體恤父皇,接過話頭:“因襁褓是皇伯父親自交托,這麽多年來,父皇母後,包括孤,從未起過疑心。你同皇伯父面容有幾分相似,卻非十分相像,你因病情少有出門,皇伯父天潢貴胄,又英年早逝,同時見過你們兩人的并不多,即使有,大約也只會覺得人有相似罷了,不會多想,且這話也不好說……”

謝庭月看了楚暮一眼,心中大悟。

混淆皇室血統是何等大錯?說別人和皇上長的像,和皇上最看重的親哥長的像,想暗示什麽?是嫌命長,活膩了麽?

這話不是不好說,根本沒有人敢說。

皇上和太子或許不會不知道楚家的存在,但對楚暮本人,一定不會有多清晰的印象,尤其長相方面。

這就解釋得通了……

孩子是王兄親手交過來的,皇上根本沒往其他方向想過,不知道有假,自也不會私下尋找。

“直到禮王回京。”

太子一句話把謝庭月神思拉了回來,禮王?怎麽禮王也扯進來了?

太子:“大皇兄病重垂危,禮王為大皇兄尋藥,回來說漏嘴,孤和父皇方才知楚暮病情似乎和大皇兄有些相類。一樣的奇怪病症,一樣的藥材需求,父皇感覺不對,為此派孤特地去看望了你姑姑,可惜她也并不知情。”

姑姑……

謝庭月這時才想起來,楚暮有個姑姑送進了先帝後宮。

先帝和陶公那麽……為什麽要納宮妃,讓人無辜的小姑娘在深宮虛度年華?

看出謝庭月的心思,太子輕笑一聲:“你們莫非當真以為,先帝宮妃在皇陵附近專門辟出的園子養老?”

他這一問,連楚暮都愣了:“難道不是?”

坐在窗前的皇上第一次笑出聲,神态輕松:“當然不是。而今這話也不必瞞你,先帝對陶公情深意重,插不進別人,怎會允許別人占據分享陶公原本的位置?”

事實上,先帝畏妻如虎,但凡陶公之言,莫敢不從,陶公一生氣,接連撓門日夜不休都不敢直接破門而進,哪有膽子養小老婆?

且陶公風流倜傥,面容俊秀,好看的沒誰了,先帝眼光高的很,根本看不上旁人。

“先帝後宮女子,全是苦命人……”

事關先帝名譽,楚文帝不可能說的太清楚,話語音暗示了幾分。

好在謝庭月和楚暮都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

縱使先帝威重,一直态度強硬,不娶妻不立後,朝臣們不可能次次妥協,這天子後宮,不可能寸草不生,只能想想辦法了。所有選進宮的女子,各有各的苦處,進宮也非被迫,明白原委,自願幫先帝演戲。

演夠一定時日,就會‘急死’,‘病死’,‘宮鬥死’,頂着賞賜,改名換姓,繼續以後的生活。

她們大部分人是有情郎的,只是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辦法有個圓滿結局。宮帏秩序不能亂,進宮的這幾年,先帝在後宮豎起高牆,從不涉足,她們自也是不能同情郎相見的,這幾年裏,先帝會幫她們鏟除難題,也讓這段分隔兩地的時間促使濃情發酵,日後生活更加甜蜜。

如此,還能造成先帝克女子實錘,根本沒辦法接近。

楚暮的姑姑為什麽一直在‘宮裏’沒有‘病逝’,是因為她的情郎身份比較特殊,是皇宮內位,對先帝忠心不二。她本人也極義氣,又聰慧,自願留着名分幫先帝的忙,直到先帝退位,她才跟着功成身退。

所以楚家才認為……這位姑姑一直失寵,偶爾複寵也抓不住機會,好在命硬,一直平安。

楚暮:“如今她——”

太子:“她如今過得很好,正帶着孩子随丈夫在溫泉莊子上玩,只是不方便同你相見。”

日後總有機會。

楚暮看懂了太子的眼神,并未多問。

“只可惜她進宮的早,你出生時她并未在場,只事後得了一些消息……”太子語音緩緩,說了一些事,提到一些細節,“皇伯父的莊子離楚家莊子并不遠。赤滿人知道自己跑不了,也知道想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麽。當時天狗食日,兩位夫人都要生産……”

赤滿帶隊頭領是個心陰的,幹脆想辦法,促成了換子。

不是什麽貍貓換太子,而是把楚家大夫人的孩子,和今上皇兄之子悄悄換了。

他的想法,也很好猜測,贏不了也要搞些惡心事,大安皇室養着別人家的孩子,本人不知道,但他們知道啊,想起來心裏就爽!而且也可以埋下引線,送出密信到赤滿王庭,以待後續圖謀。

誰知這對兄弟太配合,哥哥浴血奮戰,性命垂危,根本沒發現孩子換過了,弟弟義氣的接過來,還封了口,當成自己的兒子養……

謝庭月一邊想,一邊心驚肉跳,好狠的心,好毒的計!

此事做成,赤滿根本不必做什麽,在旁看笑話就是。來日發生大戰,大安若敗,他們可以放出這件事羞辱對方,大安若占據優勢,他們便可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引發內亂,朝局不平,民心不穩。

兩個孩子‘胎裏帶毒’,以致時時有性命之危,怕也是赤滿人幹的,畢竟‘好棋子’,不能太優秀!

“父皇……一直不知道疼錯了人,給予大皇兄所有力所能及的關愛和呵護,大皇兄身體一直不好,心情偶爾反複,有時候會有些怪,但人很好,會關心父皇,會和孤傾訴心事,還很聰明。”太子從小聽皇上講着皇伯父的事跡長大,對這位從未見過的皇伯父很有好感,說到這裏難免有些不忿,“我們把他照顧的那麽好,你卻在他們家受委屈。”

楚文帝制止了他:“話不可如此,錯誤全是長輩造成,與你們這輩無關。”

心疼楚暮是對的,擔不應該對宮裏的大皇子不滿。

“兒臣知錯了,父皇。”

太子知道父皇在警告什麽,父皇對他要求很嚴格,德行上不允許犯錯。宮裏的大皇子對他來說是一起長大的兄弟,怎麽會沒有感情?便是争吵,也是帶着關愛的。

正是因為這份全心全意的情感,無法擺脫,無法釋然,越是忘不了宮裏大皇子帶給他的溫暖,對他的好,他對楚暮就越是愧疚。

楚暮本該是那個位置上的人,在別人家艱難長大,成長的越優秀越通透,他就越愧疚。

提起楚家人時,難免帶了幾分尖銳。

“你……能原諒我們麽?”

太子眼裏閃爍着希望的光,楚文帝也跟着看過來,神情有些緊張,似乎也在期待,或害怕楚暮接下來的話。

楚暮低眉沉吟。

原諒?

談不上原諒,別人根本沒做錯任何事,就是陰錯陽差,進了別人的局。只是距離曾經這麽久,他沒辦法立刻和他們親近。更何況……

上輩子他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病到最後想法偏執又瘋狂,被趙康挑唆,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不覺得自己有臉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別人。

“以前的事都已過去,日後好好相處吧。”楚暮微笑十分真摯。

太子怔了一下,也笑了:“嗯,我們會制造更多更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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